四百七十七章 弑师 作者:普祥真人 雨下的很大,持续的時間也很长,从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冰冷的雨水,在骑楼的房檐上乒乓做响,仿佛是攻打制造局那天晚上的枪声。 污水混杂着雨水,携带着垃圾与杂物,在街巷间肆意流淌,落到人身上,就能打透身上那并不厚实的衣服。让寒意直接透入心裡,把人冻個透心凉。 虽然葛明军正府承诺维持秩序,租界裡也加强了巡逻,但這不代表市面太平。凶杀、抢夺……各种犯罪,每天都在发生,即使是租界,夜晚对于行人来說,同样不够友好。 会乐裡這等地方,倒是另类中的另类,非但沒有受到影响,相反比過去的生意更火暴。混迹于此的巾帼英雌,从大金官员饮酒酬酢时的贵客,变成了新军将弁的座上宾,枕上伴。前朝那些梁山女豪杰,今朝多受招安,成了新军将领的姨太太,从此脱离苦海,化身贵妇,亦算是葛明的一大善举。 天堂地狱,咫尺之遥。会乐裡附近的陋巷,是比之长三、幺二都大为不及的野鸡们招客的地方。一干年老色衰,不能再引起男性注意的女人,只有借助脂粉外加昏暗的环境,才能拉拢到客人。 一间破木板门被推开,两個包裹的很严实的人,手中举着伞,自窝棚裡钻出来。送出来的野鸡,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一人手裡,小声道:“四姐……一切当心……我能做的就這么多了。” “谢谢……谢谢侬。” 曾经在松江街面上叱咤风云的白相人嫂嫂,品香老四,现在却把自己打扮的如同粗蠢妇人,脸上還特意抹了几道锅灰,倒真像了孝义黑三郎。在她身前的,正是现在松江帮会正在寻找的沈保升。 品香老四是小脚,以往出行,非轿即车,很少有這种自己走路的时候。虽然穿着平底鞋,但走起来依旧很慢,沈保升拉着她大步流星的前进,拉的她不住踉跄,好几次险些跌倒。 “保升,勿要走這么急,等一等拉。咱们何必走的這么急,到陈家去躲一躲,找個人說說情,怎么還不行……” “你懂什么?现在陈家、正元,這些地方肯定待满了范高头的枪手。我們只要一露面,不等走进去,就要被乱枪打成蜂窝!先到你苏州的乡下去避一避,等将来官兵打回来,再做计较。实在不行,我們就到山东去,投奔赵冠侯……” 堂堂松江九帮的头脑,沈保升也不曾想過,自己会输的這么快,這么惨。葛明军攻打江南制造局的事,他事先有所耳闻。在他看来,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以一群瘪三,想攻打制造枪炮的制造局,与送死沒有区别。所以,在這场赌博中,他的筹码下在官府一面,于是,就注定输的一无所有。 当黄龙旗落下,五色旗升起,葛明党人正式控制了松江之后。沈保升的弟子门人裡,不少人反水投奔了葛明党,還有一部分坐壁上观。起事成功的葛明军又掌握了商团武装以及一部分松江驻军,靠制造局的军火,武装了大批的新兵,随即就由范高头带队,对沈保升的势力,来了一次彻底的扫荡。 赌场、纪院、燕子窠,都被连根拔起。沈保升的亲信或死或擒,他自知落到葛明军手裡,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只好想着跑路了。 這么多年的江湖走下来,关系总是有的。在公共租界的码头,他找到了一條船,只要上了船,就可以求個活命。至少黄浦江上是洋人的舰队,葛明党总不敢当着洋人的面杀人。 這处码头已经荒废了许久,灯火早就沒了,夜色中漆黑一团,只能听到阵阵水声,外加风雨之声。 品香老四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一只鞋已经不知道落到哪去,雪白的罗袜上,满是污泥。她颇有些恐惧的攥紧了沈保升的胳膊“這裡……好黑……” “就是要黑一点才好,要是太亮堂了,就太不安全了。”沈保升老江湖,并不怕這种环境,按照约定,点起了美孚油灯,朝着远处晃动着,紧张的看着江面。等過了片刻,江面上果然有灯光過来。 沈保升大喜“好!這回有救了!” 船是一艘很小的乌蓬船,水手沒有话,只搭了块跳板過来,沈保升先扶着品香老四上船,随后自己也上去,二话不說,钻到蓬裡,回头道:“有沒有什么吃的和酒?” “师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說。只可惜世道不好,沒有罗宋大菜给您准备,但是绍酒、臭豆腐干,這些东西应有尽有。” 一個声音突然响起,沈保升大吃一惊,伸手举起了手中的斯的克。可是不等他扣下机括,黑暗裡已经有一只手伸過来抓住了沈保升的手,一個利落的擒拿,将他的胳膊背到背后,那根藏有火枪的斯的克也被夺了過去。 船舱裡点起灯,傅明楼站在沈保升面前,在船舱裡,另有四個大汉,两個制住沈保升,另两個,则制住了品香老四。傅明楼冷笑道:“师父,你教過我的,挨打要站好,有错就要认。你现在這么一走了之,不够江湖。” “畜生!我……我在大字辈裡最器重你,你却這么对我!应燮丞那個石匠给了你什么好处,范高头又能帮你什么,你這么帮他们,连自己的师父都不放過!你忘了,咱们漕帮的规矩?就不怕将来,绑铁锚上烧死?” 這條船的路子,是傅明楼帮着找的,能擒住他们的,也自然就是這個爱徒。出卖恩师,是漕帮裡的大忌,帮规不能相容。 品香老四也大骂道:“小赤佬,断命鬼!沒有侬师父帮侬,侬凭什么做华探长。今天侬敢欺师灭祖,明天就有人把侬家法处置!” 傅明楼神色如常,并无愧疚,直视着沈保升。“师父,沒有您老人家,弟子是活不到今天,也当不上這個公共租界华探长,于公于私,您都是我的恩人,這沒什么好說。可是我在巡捕房,亲眼看着洋人可以无法无天,杀了我們中国人不用偿命,我們巡捕却還要保护他们,帮助他们来对付自己的同胞,這口气,我咽不下!我是個中国人,我也想看到中国富强,想看到洋鬼子滚出中国,不再有人骑在国人头上作威作福……所以,我也加入了葛明党。……杀师父以谢松江牺牲的葛明同志,将来杀明楼以谢师父,弟子无怨无悔。……光棍犯法,自绑自杀。您欠葛明党的血债,必须有個交代,這也是江湖的规矩。松江的帮主,必须换人,凡是不支持葛明的,都要死!师父,对不起!” 他猛的拔出枪来,对着沈保升扣动了扳机。 两声重物落水之声,被风雨声掩盖,不为外人所知,血液在江水上出现、冲淡、散开,最终,消弭于无形。乌蓬船上的人上了岸,互相說了几句什么,各自离去。那名水手则对傅明楼道:“燮丞哥交代的事,可不可以做到,這件事事关重大,出了問題,大家都逃不了干系。” “放心吧,我安排的顶好,這次請财神,一准马到成功,把這尊财神請来,粮饷不但能解决,那五船扶桑军火,也能到手,咱们包准能打個大胜仗……” 风雨渐急,两人后面的话,就为风雨声掩盖,再也听不到了。 陈宅。 高大的院墙将冷雨凄风,全都挡在了外头。陈家的别墅裡,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全然感觉不到外间的寒意。松江的变故,对于陈耘卿来說,影响并不大,唯一的一点变化,就是善堂又变的忙碌,又开始有难民到善堂求命。 比起当初的小刀会之乱,如今的市面算是非常之好,葛明军在维持秩序,大批市民自愿参军。大家热情的剪辫子,参军,找着自己可以做的一切工作,吃闲饭的人不多。 陈耘卿由于在洋行工作,辫子也早就剪了,对這個命令沒什么抵触情绪。陈氏兄弟,全在松沪葛明正府的宣传机构供职,忙碌的很,今天难得回家,陈家上下自是欢喜。 陈白鹭眉飞色舞的介绍着新正府的运行“沒有衙门,沒有老爷和书吏,我們都叫葛明同志。整個正府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就是两個字,平等。谁也不能命令谁,谁也不能训斥谁,大家都是平等的,从地位到精神,全部都是。一個平等博爱的国家,眼看就要建立起来了,再過几年,黄浦江上的洋鬼子,就要被我們赶走,到时候,這個国家,就是真正的中国人的国家,再也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 陈耘卿点着头,表示着赞许“我年轻时,赶上過闹长毛,与赶上過小刀会。他们虽然闹的也很大,但从一开始,就沒有王者之相,望之不似人君,绝对成不了气候。你们的葛明军,声势不逊于洪杨,可是制度和秩序,则远胜之,依我看,這女真人的气数,也该尽了。” 他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女儿,陈冷荷并沒有到女眷那边入席,而是陪着父兄吃饭,她看到父亲看自己,微笑道:“爸爸,沒关系的,冠侯他說不定哪天就通电起义,加入光复的队伍裡。就像江苏的程全德程大都督一样,从巡抚变成大都督,也很容易。” 陈白欧道:“正是如此,小妹,你也该给他派封电报,劝他一下。山东是重镇,如果他肯起兵葛明,对于我們的葛明事业来說,一定是大有帮助的事情。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不管他的山东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跟人心作对,如果现在還不识时务,早晚是要被消灭的。他還扣留了军正府从扶桑购买的军火,這些军火可是准备攻打江宁……” 陈耘卿咳嗽几声“吃饭的时候,不要提公事。你们的妹妹自己有分寸,不用你们几個教。” 陈冷荷朝两個哥哥俏皮的做了個鬼脸,低头吃喝。等到晚饭结束,陈白鹭将妹妹叫到一边,小声道:“小妹,明天這個约会,你一定要来……”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银行裡那么多工作,非常忙。這個朋友到底是谁啊,为什么這么重要,非见不可。虽然我支持你们葛明,但是冠侯现在到底還沒有通电起兵,名义上還是大金臣子,跟你们那边的要人见面,還是在租界裡,不大方便吧?” “放心,不是军政上的人,是商界的。你也是知道的,蔡煌那個混蛋逃到租界以前,把海关的关余,都转移到了公共租界,在汇丰洋行的金库裡。军正府正在和洋人办交涉,希望他们把关款交還军正府,可是自古来善财难舍,钱进了洋鬼子的腰包,又怎么拿的出。现在困扰葛明的問題,就是经费不足,就算是想要北伐江宁,也受困于经费。我們找了一些华界的商人,准备成立個组织筹款,陶二少爷见你,是谈贷款的事情。你就算信不過自己的哥哥,也该信的過巡捕吧,你们见面的地方,会有巡捕守卫,不会有問題。” 陈冷荷把嘴微微一撅“你這样說,我生气了。谁說不信任你了,我只是說,不方便!不過既然你坚持,那就见一面好了。其实我对葛明向来是支持的,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会给你们提供帮助。我只是不明白,陶二少爷为什么不到银行来谈,非要约我去杨树浦。” 陈白鹭笑着,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小丫头,心思恁多!你是不是怕人家陶二少爷追求你?放心吧,他知道你名花有主,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去银行的话,太扎眼了。八字還沒一撇,消息也许就走漏了,对于我們整個筹款计划,都会有影响。你要是觉得那裡不好,我們另换個地方。” “不必了,那裡也蛮好,见面之后,正好我可以去附近看看纺织厂,现在你们除了缺钱,也缺物资。我会尽力帮葛明军搞一批布料,让大家都穿上棉军装,早一点打下江宁,推翻這個腐朽的朝廷。不過大哥,我刚才当着爸爸的面沒好意思說,华界裡請财神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還有那個都督陈无为,做事是白相人手段,每天在长三堂子裡办公,沒有几個长三陪着,就沒办法处理公务,這事有沒有?” 陈白鹭尴尬的一笑“不尽然……不尽然。其实是传說的人立场有問題,那些被請财神的,不是土豪劣绅,就是逃到松江的贪官污吏。他们的财产,本来就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让他们把钱拿出来支持葛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做事不能光凭热血,也要靠物质。沒有军饷,沒有经费,大家怎么能拿下江宁,进而光复全中国,驱逐鞑虏呢?你也不是不知道,江宁现在是個什么样子,简直是人间地狱。早一天光复江宁,对所有人都好。至于陈都督……等到孙先生一来,我想他就会收敛了。” “沒错,江宁必须早点光复,那個张员,就是個顶坏的家伙,听說在江宁杀了几千人,是個血腥的刽子手。将来葛明成功之后,一定要跟他算帐,替江宁那些被杀害的同胞报仇!” 见妹妹挥舞着可爱的小拳头,义愤填膺的模样,陈白鹭长出了一口气,目光裡,满是慈爱之意。小妹,哥哥是为了你好,你一定会明白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