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白羽绫希的短信骤然出现在手机屏幕的顶端,打断了他书写到一半的文字。
来自手机屏幕的微弱荧光打在波本的脸上,原本正流畅地敲着屏幕键盘的手指一顿,波本看着那條备注名良久,這才小心翼翼地点开。
“安室先生,好消息!
我获得电影学院奖最佳女配角的提名了,颁奖日期在2月14日。
那天你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吧?
如果你现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有空之后再答复我的。
from绫希”
這條短信的內容不算特别长,但是波本却看了很久,他一字一句反复读着短信上的內容,直到屏幕逐渐暗去。
骤然失去的光源让他如梦惊醒,波本迅速敛起脸上不经意间露出的柔和表情,仿佛刚被雨水冲刷洗练過的天空般的双眼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四周。
不過当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后,波本又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所位于杯户市的公寓,這裡并不是公安或是组织名下的安全屋,而是他以“安室透”的名义在半個月前租下的。
公寓仅有一室一厅,却附赠一個阳台,面积虽不如白羽家大,但是对于单身青年来說却绰绰有余。
這是波本为自己准备好的新的住所。
在他离开白羽绫希之后。
面对着這個自己接下来将要居住的地方,波本疲惫地阖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這一声叹气并沒有缓解這些日子来积压在他心中的焦躁与郁闷、以及对白羽绫希怀有的愧疚感,但波本還是强行打起精神,重新打开手机,按下回复键。
刚才還流畅地敲着报告的手指在输入栏中干涩地打下几個字,但很快便像是遭受阻力一般顿住,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许久,最终决定将打好的文字全部刪除,换上一個更简单的回复。
“好。”
二月十四日,這是一個被巧克力甜香气息裹挟的日子。
似乎从這一天的凌晨起,空气中便充满了巧克力与玫瑰花的甜美香气。无论走到哪裡,都能看见手挽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年轻情侣。
不過這些都与今天的白羽绫希无关。
她今天一早便被波本送到了位于港区的新高轮格兰王子大酒店。
這一路上除了气氛冷了点外,并沒有遇到别的問題,只是在酒店周围遇到好几批蹲点抓拍的记者和狗仔,好在波本车技惊人,一路连甩四五拨人,這才沒有让白羽绫希被他们围住。
只是他的车技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等白羽绫希被他等抵达主办方为她安排的房间时,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转。
“你可算是来了,绫希!”
一早就等候在酒店的经纪人见白羽绫希姗姗来迟,赶忙迎上前去,嘴裡忍不住复述今天下午的安排。
“颁奖仪式的红毯从晚上八点开始,在這之前還有主委会的访谈和记者采访,如果還有空的话可以再和其他人打声招呼,总之你要抓紧了。”
“哦。”
白羽绫希想要点头,却還是觉得头晕,她强忍着呕吐的感觉,任由经纪人把自己带到化妆台前。
在坐到椅子上之前她往波本的方向看了眼,却见对方并沒有看自己。他垂着视线、像是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一样,坐到了客厅最偏僻的角落。
白羽绫希還想說什么,但在屋内等候已久造型团队已经围了上来,挡住了她的目光,一時間白羽绫希身边也找不出一道空隙。
波本从一开始就很自觉地跑到了角落。
他知道自己在這时候帮不上白羽绫希什么忙,便老老实实地在房间一角待机,還贴心地为屋内的人准备了咖啡。
不過事实证明波本還是小看女明星化妆所需的時間。如果說波本原先還不知道经纪人为什么說白羽绫希時間来不及,在等待了两個半小时后也明白了原因。
“ok,這样基本就沒問題啦。”
“辛苦各位了。”
在造型团队說出這句话的时候,屋内所有人几乎都松了口气。
经纪人同白羽绫希確認過沒問題,便送忙碌许久的化妆团队出门。对方也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忙,连忙摆摆手,又谢過波本的咖啡,笑嘻嘻地离开了酒店。
造型团队一走,屋内顿时空了许多。
“主办方的人会在二十分钟之后過来。”
经纪人看了眼時間,显然松了口气,她這么說着,又往坐在角落的波本看了過去。
波本看经纪人的样子就猜到她要說什么。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贴心地說道:“如果接下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沒有需要我的地方的话,我就先离开了,等晚上再来接绫希回家。”
根据白羽绫希经纪人的說法,接下来是主办方和杂志社的采访。
白羽绫希的经纪人不想让他出现在媒体面前,而他的身份本身也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下,波本觉得自己的提议对两方都好。
波本的话让白羽绫希的经纪人松了口气,而白羽绫希却是皱起了眉。
但是她也知道波本顾虑着自己是组织成员的事,也沒有强求,只是朝自己的经纪人看了過去:“和音小姐,上次請您弄的东西,您弄到了嗎?”
经纪人一听白羽绫希這么问,便知道她是让步了,连忙点点头,从包裡拿出一张门票交到白羽绫希的手中。
白羽绫希看了眼,確認门票沒有問題便又亲自递给了波本。
“這是?”
“颁奖仪式的入场券。”
白羽绫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对平时颇为敏锐、今天却意外迟钝的波本解释。
“虽然你也能用员工证件进入会场,但我猜你应该是不愿意的,所以就請和音小姐弄了一张观众席的门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波本当然明白。
他看向白羽绫希递来的门票,感受着对方今日分外灼热的目光逗留在自己的身上,波本手指微动,最终還是轻轻接過這张门票。
“我明白了。”
他隐下叹气的冲动,轻声回应着白羽绫希的询问。
這個回答让白羽绫希莫名地感到不安。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在储物箱裡放下的东西。
這种不安的感受其实在今早就已经诞生,如果再往前推,她其实在很早起就已经察觉到了波本的异常,只是她擅自将這种情绪归结于自己做完巧克力之后的忐忑,并沒有特意去重视。
而今天,這份不安达到了顶点。
仿佛她此前一直不敢面对的所有种种都会在這之后一股脑地向她涌来。
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白羽绫希张了张嘴,正想向波本確認他是否会出席,然而波本像是已经察觉到她的想法,在白羽绫希的問題還沒說出口前,便先一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被人合上,阻隔了波本离去的背影。
白羽绫希沒有追上前去,她回忆着波本刚才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绫希,我刚才就想问,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经纪人不是沒察觉到這两人从今天进屋起就颇为微妙的气场。
毕竟从前這两人一起出现时虽然也时常拌嘴,但气氛都是轻松愉悦的;而今天這两人自从出现起就沒說過几句话,气氛也是又僵又冷。
白羽绫希這边倒還好,可安室透那家伙看起来却有些别扭。
经纪人的询问引来了白羽绫希沒有感情的一瞥,经纪人被她看得一惊,连忙扯开了话题:“沒事啦,反正他今晚会来看颁奖仪式就行,有什么等之后再說也来得……”
“不。”
白羽绫希摇了摇头,打断了经纪人的话。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叹一声,语气幽幽地說着自己的猜测。
“他应该不会去了。”
白羽绫希的预感是正确的。
一直到颁奖仪式结束,波本都沒有出现。
白羽绫希起初以为是会场人太多,波本刻意隐蔽她才沒有发现,只是等她向前来恭贺的经纪人询问的时候,才確認波本的确沒有出现在颁奖仪式的现场。
“之后還有庆功宴,绫希你……绫希你去哪裡?”
“回房间换衣服,然后回家。”
“诶?诶诶诶诶?!”
经纪人好說歹說,才终于让心神不定的白羽绫希答应留下来参加庆功宴,只是白羽绫希待了半個小时,和熟人们打過一圈招呼之后,便偷偷地留出了宴会现场。
她回到房间换回衣服,避开了所有可能继续留在酒店附近蹲点的记者,一路来到了地下停车库。
波本那辆rx-7换了一個停车位,而她所寻找的人正坐在驾驶座上闭眼假寐。
白羽绫希放轻脚步朝驾驶座的位置走去,然而仅有一步之遥时,原本正合着眼的人忽然睁开眼睛,满脸的警惕之色。
隔着玻璃车窗,白羽绫希看见对方警戒地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车外的她的身上。
“……绫希?”
带着小睡后特有的沙哑音色念着白羽绫希的名字。
在认出来人是白羽绫希之后,波本立刻敛起脸上的戒备,换上了一個更为放松的表情。
他冲着白羽绫希露出一個故作轻松的笑容,天青色的双眼中一抹浓浓的忧虑一闪而過,但很快就恢复到往日的澄澈。
看到一言不发却黑着脸的白羽绫希,他的语气连忙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担忧:“你怎么過来了?我记得庆功宴应该才刚开始沒多久吧?是发生什么了嗎?”
白羽绫希摇摇头:“你先开门,让我上车。”
說着她也不给波本继续追问的机会,便绕到了副驾驶。
波本被白羽绫希弄得一头雾水,却還是打开车门让她坐上车,他正想再问一次白羽绫希是不是在宴会场上发生了什么,对方却再一次截下他的话。
“别问,先回家。”
“……你该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
波本心裡已经有了猜测,不過看白羽绫希的样子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再把人给劝回去了,只好按照她的吩咐,一脚油门驶离了酒店的停车场。
守在酒店外的记者显然也沒想到那么早就有人离开,想要追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今早把他们甩在身后的马自达再一次把他们甩下,心裡却是忍不住嘀咕着究竟哪位明星开车那么野。
眼见着酒店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彻底不用担心会被追上的白羽绫希也放心地给经纪人发了條短信。
波本见她收起手机,這才开口问道:“究竟怎么了,那么早就离开了。”
“我一個人待着实在无趣就跑出来了。”
白羽绫希瞥了眼身边的人:“倒是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說的嗎?”
波本沒有直接回答,他先是将车停在路边,又从后座取了什么。他将手裡的东西递给白羽绫希,而后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下笑着說道。
“恭喜你拿到最佳女配角,绫希。”
白羽绫希看着波本塞到自己手裡的花束,那是一束以浅粉与香槟色为主的花束,除了作为主角的芍药外,還有庭院玫瑰和一些白羽绫希不认识的鲜花,但每一朵都是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花束的正中央還插着一张白底描金的硬卡片,白羽绫希取下卡片借着路灯细细看了眼,发现上面是波本的字迹。
是和他刚才說的话一样的內容。
白羽绫希心中一暖,今天一直萦绕在心中的不安被這束花稍稍化解。
她偏過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波本,恰好撞进那片天空之中,白羽绫希抱紧手中的花束,嘴上却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对我就這么有信心嗎?要是我沒有获奖该怎么办?”
波本看白羽绫希的样子,就猜到她应该是喜歡這束花。
他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压抑了许久的愧疚感也在此刻再度翻涌。
“我自然是相信绫希你一定能获奖的。”
他看似游刃有余地回应着白羽绫希的询问,同时再度启动自己的爱车,只是余光還是不住地往身边的人瞟去。
白羽绫希将花稍稍捧高,挡住自己過分发烫的面颊,属于鲜花的芳香充斥在她的鼻尖,白羽绫希忽然觉得今天的花香也并不是那么地难以忍受。
“是嗎?我不信。”
她心裡虽甜,但嘴上却還是忍不住地对波本抬杠。
仿佛只有這种和過往无异的互动,才能让混乱了一整日的情绪彻底安稳。
“果然還是瞒不了你啊。”
波本轻叹了一声,配合着白羽绫希的刁难,故意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为了以防万一,其实我還是准备了第二张卡片,不過還好沒有用上。”
白羽绫希其实挺好奇波本第二张卡片上究竟写了什么,不過她也沒有選擇在這個时候继续追问。眼见着白羽家越来越近,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拿出手机看了眼時間。
還好,還沒有超過十二点。
她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刚刚稳定的情绪又再一次被牵动。
只是這一次砰砰乱跳的心脏并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一些迟来的紧张与羞涩。
白羽绫希抱紧怀中的花束,几乎就要将自己的脸埋进去,感受到车在熟悉的路口处停下,白羽绫希抢在对方让自己下车前抢先一步开口道:
“那個,安室先生,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說。”
波本似乎愣了下,他沉吟半响,這才缓缓开口:“正好,绫希,我也有一件事想对你說。”
对方突然变得沉重的语气让白羽绫希一時間有些沒能反应過来,她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手中的花束,最后還是决定在這個时候退开一步。
“那你先說?”
波本的呼吸似有一窒,仿佛白羽绫希的回答并不是他想得到的。
但是在白羽绫希充满期盼的目光下,他還是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郑重地說出了這句一早就打算告诉她、却還是迟来了许久的坦白。
“我要离开了。”
“诶?什么?”
白羽绫希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波本接下来的话语,却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组织最初交给我的任务,是要将你训练成为一名优秀的偶像,现在你已经做到了,并且完成得很好,”他像是在给白羽绫希解释,又像是在說服什么人一样。
但這冗长的解释落在白羽绫希的耳中,却只有一個意思:“所以你要丢下我了?”
“是我的任务结束了,我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波本顿了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搁在腿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状,但他最终還是对着白羽绫希道出了那段他原本想要隐瞒她的真相。
“我早前已经向上面提出了申請,就在刚才,我已经得到同意的答复。”
白羽绫希抿着嘴不說话,她手上一松,方才牢牢捧在怀中的花束便摔落在她的腿上,几片粉色的花瓣落下,可白羽绫希却无心拂去。
“那你……”
她有卡壳,脑子裡乱成一片浆糊,可她還是强撑着将话问完:“那你什么时候走?”
像是怕波本误会什么,她连忙又开始找补。
“我的意思是,你毕竟照顾我那么久了,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你,就是、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什么来。
波本也沒有让她再继续說下去:“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就走,所以今天我就只能送你到這了。”
“你還真是……”
白羽绫希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意识到這样可能有些丢人,然而从那日完成巧克力时一直满盈在心中、却被她极力否认与忽视的期待在此刻碎成了碎片。
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沒有什么异样,告诉着自己這时候不应该露出任何的破绽,可最终她還是忍不住說道:
“你還真是迫不及待啊,波本。”
他就真的那么一刻都不想多留在她的身边嗎?
波本不知道自己该說些什么,他想要像往常一般伸手触碰白羽绫希的头发,但最终還是沒有伸出手。
“对不起。”
沉默许久之后,最终他能够给她的就只有一声道歉,以及一句他自己都感到残忍、却又不得不說出口的话语。
“但我們的确是该說再见了,绫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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