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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温水煮书
白锦在院中的树下埋了一坛酒。

  他从大唐带来的酒。

  也并非是什么稀罕的酒,竹叶青而已,只是他喜歡。竹叶青入口甜绵微苦,温和而余味无穷,闲暇时浅酌一杯,实在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白锦最喜爱的還是它的名字。

  今日是徒弟的满月宴,但凡是西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势力皆带着厚礼而来,一個小孩子的满月宴而已,排场却大的令所有人咋舌,盛宴难再,觥筹交错,足见西方魔教的教主对這位新生儿的喜爱与期待。

  白锦不想凑這個热闹,他在月色下浅埋了一坛子竹叶青,想着待来日徒儿长大,总会有用的上的时候。

  “道长。”

  白锦抬眼,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是你。”

  碧月笑了笑,笑容裡却带着几分落寞。

  “奴家能进来嗎?”

  白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你。”

  武林高手大多不畏寒暑,碧月也是同样,哪怕西域的冬日如此寒冷,她也仍旧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衣裳,玉白的赤脚轻轻踩在雪地上,比以往還要清凉许多。

  叮叮当当的细响混着风声,也格外的好听。

  白锦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她:“你有何事?”

  碧月十分自来熟的坐到他对面,柔声道:“真难得,原来道长也是会心疼人的。”

  她怕玉罗刹怕的要死,就像每一個西方魔教的弟子一样,在教主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可却一点也不怕白锦:“您這裡的景色可真好看。”

  白锦缓慢的眨了眨眼,淡声道:“你若只有這些闲话,那就不必讲了,我要走了。”

  “走?”碧月诧异道:“您为何要走?”

  白锦不再理她,起身便当真要走。

  “唉唉——道长,您别走,您别走,您走了,奴家就连個吐苦水的人都沒有了。”

  碧月见他随身带着那把佩剑,就知道這人是真的随时都能走,她委委屈屈道:“奴家的师父要去中原了,或许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白锦便坐了回来。

  碧月失落道:“這件事师父不让声张,奴家实在是沒有别的人可以說了。”

  白衣剑客不解道:“既然不许声张,却为何還要告诉我?”

  “您又不是西方魔教的人……而且奴家相信,道长定会守口如瓶。”她讨好的朝白锦眨了眨眼睛,见白锦面无表情的看過来,又低落道:“奴家从小沒爹沒娘,是在狼堆裡长大的,若是沒有师父将奴家捡回去,奴家或许连话都不会說了。”

  她道:“奴家一直将师父当做亲生父亲来敬重,可师父如今就要走了,且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奴家却舍不下這儿的狼群,也不想去中原,他老人家也压根沒想带奴家一起去……奴家心裡实在是难受的很。”

  白锦问:“他要去做什么?”

  碧月摇了摇头,“奴家也不知。”

  白衣剑客默然。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此刻也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只是人家小姑娘眼巴巴的跑来跟他诉苦,他若是表现的太過冷漠,总归不大好。

  他无法,只好陪着碧月又坐了一会儿。

  院子裡静悄悄的,還积着薄薄的一层雪,耳边只有莎莎的风声,连個說话的人都沒有。玉罗刹安排给他的院落本就是最安静的地方,离举办宴席的场所也隔的很远,西方魔教大半的人如今都去参加少教主的满月宴,這儿便比往常還要清冷上三分。

  白锦喜静,却不喜孤寂。

  每当觉得寂寞的时候,他总是要找些事情来做的。

  左右小徒弟還小,要练剑也总得先学会走路,他這個师父离正式上任還远着呢,不妨再出去走走,看看大庆朝的山山水水,见识一下有别于大唐的人和景,也不枉有此奇遇。

  他们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碧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道长,您真是好人。”

  白锦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碧月好奇的捧着脸问:“可是您为什么要当道长呢?”

  “……生来就在道观裡,不当道士還能当什么。”

  “哦,那您为何学剑?”

  “纯阳宫人人学剑,我自然也是。”

  “纯阳宫?那是哪裡?”

  白锦不說话了。碧月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咕噜一转,“那你们可以婚娶么?奴家听說,中原的道士有些可以成家,有些却只能跟和尚似的自己過一辈子。”

  白锦目光深沉地瞥她一眼,掷地有声道:“聒噪。”

  碧月蔫了。

  只不過沒一会儿,她又殷勤的汇报道:“楚留香找到了黑珍珠,前几日已带着他的三個姑娘回中原去了,胡铁花也随他一起走,至于那位叫姬冰雁的,则是回了兰州。”

  白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又问:“您可知道画眉鸟?”

  “嗯。”

  “那您肯定知道她是石观音的徒弟了,其实石观音還有一個儿子,机灵得很,人也长的俊俏,那晚我們去屠石观音的老巢,他见势不好就一個人偷偷逃出去了,還是被画眉鸟追上去亲手宰掉的。”

  石观音那一大家子,当真是一個比一個糟心,白锦不想听這些糟心事,于是摆了摆手,站了起来。

  他白衣玉冠,负剑而立,站在這月色朦胧的雪地裡着实称得上一句仙风道骨。他道:“我走了。”

  “您還会再来嗎?”

  白锦想了想,嗯了一声。

  碧月抹着眼泪道:“但愿奴家能活到再见到您的那一天。”

  白锦不解。

  “不瞒您說,奴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咱们教主心情不好。所以奴家宁愿在外面流浪,也是不太愿意回来的,万一哪天运气不好呢。”

  白锦冷冷道:“你這句话真该学给玉罗刹听。”

  “唉,别呀!”

  白衣剑客這回却是真的要走了。

  他足尖一点,人已腾空而起,随着长剑出鞘时的清脆剑鸣声,剑客的足下浮现半透明的八卦图,转瞬之间,人已飞出了很远很远。

  待白锦的身影彻底消失,碧月的脸上也沒有了轻松的神色,她提起裙摆,往最热闹的宴席处走去。

  如今的西方魔教,已成了西域最大的教派,风头之盛无人可及。臣服在西方魔教之下的势力与国家更是数不胜数,不难想象,在不远的将来,整個西域都将成为西方魔教的一言堂,而西方魔教的教主玉罗刹,也理所当然的会成为西域的无冕之王,西域真正的掌权人。

  毫无疑问,玉罗刹是如今江湖上最神秘、最强大、最深不可测的存在。沒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更不提他喜歡什么,讨厌什么,關於玉罗刹的一切都像是玉罗刹的人一样,被掩藏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之下,或许终其一生,都沒有人能揭开他神秘的面纱。

  碧月恭敬的伏在玉罗刹脚下,低声道:“教主,白道长已走了。”

  “哦?”玉罗刹道:“只是走了?”

  碧月低垂着头,声音越发恭敬:“临走前,他在院子裡埋了一坛酒。除此之外并沒有留下别的什么。”

  玉罗刹嗯了一声,慵懒地靠着椅背,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推杯换盏,热热闹闹的人群。眼眸明明是很浅的颜色,却深邃的望不见底,也沒有人能望见,只因唯一一個看得见他的人,已经离开了這個地方。

  忽有侍女神色匆匆的小跑過来,道:“教主,少教主一直啼哭不已,已经哭了许久了。”

  玉罗刹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平淡的语气裡透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他哭了,你就让奶娘想办法,他病了,你就去找大夫给他瞧一瞧。连這些小事都做不好,本座养你们有何用?”

  那侍女战战兢兢的道了声是,不用玉罗刹再說,她已飞快的退下了。

  碧月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跪在玉罗刹脚边,姿态恭顺的就仿佛是另一個人,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听到玉罗刹问:“如何了?”

  她吓得一個机灵,根本不知道教主问的是什么,急得脸都吓白了。

  身侧却响起了另一個声音。

  “不出教主所料,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是枯竹。

  岁寒三友裡的枯竹。

  碧月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玉罗刹的问话不是对着她问的,枯竹长老武功高强,她竟不知枯竹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玉罗刹嗤笑道:“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跟本座叫板。”

  枯竹也微笑道:“不知好歹的蠢货自然死有余辜,却不知那几人的家室该如何处理?虽沒落了,但毕竟也是王室血脉,属下等不好擅自拿主意。”

  “一并杀了。”

  “是。”

  碧月垂首听着,也大约明白了這几個不知好歹的人都是哪些人,臣服于西方魔教的国家很多,却也有那么几個不肯低头的。对于玉罗刹斩草除根的决定,她一点异议也无,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谁知道那些人的子嗣会不会与他们的父辈一样不识好歹?蝼蚁虽然难成气候,但到底還是烦人了些,与其等他们日后再来报仇,還不如一次全部捏死。

  枯竹走了。

  玉罗刹幽幽道:“過了今夜,這世上便沒有修罗刀這個人了。碧月,你可有怨?”

  “属下不敢。师父能为教主效力,属下亦觉得与有荣焉。”

  玉罗刹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也算是本座看着长大的,若是舍不得你师父,你也可以与他同去。”

  “是属下自己舍不下狼群,”她努力平静道:“属下想要呆在西域。”

  良久,玉罗刹才轻轻嗯了一声。

  碧月立刻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师父究竟要为教主做什么,竟是要诈死脱身才能离开西域,但师父不许她跟着,一定是为了她好。

  沉思间,却又有人神色匆匆的闯了进来,宴席裡不断有人侧目,他也无暇去管,急慌慌的跑上玉罗刹高坐的位置上,压低了声音:“教主,少教主……少教主遇刺!”

  玉罗刹一愣,怒不可遏道:“废物!”

  他一扬手,手上的酒杯直接在那人头上砸了個粉碎,顿时鲜血狂涌。

  碧月傻眼了。

  少教主?少教主不是正在房间裡哭么?怎么会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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