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盗帅楚留香的名字,白锦在中原茶楼中也听過不只一回。
风尘仆仆却不掩英俊的男人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刘向,不過是個无名小卒而已。”
刘向,留香。
玉罗刹昨日顺嘴一提的,据說要来找石观音麻烦的楚香帅,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龟兹王的帐篷裡,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轻歌曼舞的景象,且比昨日早晨的场面更甚。只因這次的宴会,是为庆祝白衣剑客将极乐之星送回而举办,龟兹王兴致很高,龟兹王請来的那几位客人自然也沒人想要扫他的兴。
宴会上的江湖人共有六人,除白锦外,還有“龙游剑”的名家吴家兄弟,威震两河的独行大盗司徒流星,一脸病容无精打采的王冲,以及江湖中出名的心狠手辣,据說黑白两道见了都头疼的“杀手无情”杜环。
這么一比较,白锦倒成了裡面最默默无闻的一個了。
哪怕他十個月前大战西方魔教两位长老,西域也只知道那是一個用剑的白衣剑客,而不知他姓甚名谁,大战過后又去了何处。
而那些据說大名鼎鼎的江湖豪客,白锦還是在龟兹王的介绍下才勉强“久闻大名”的。
白衣剑客安静地坐在一张矮几后,既不喝酒,也不說笑,一身的清正凌然之气,实在是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楚留香的眼睛在帐篷裡的所有人脸上一扫而過,微微笑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胡铁花进了帐篷之后眼睛都直了,只盯着桌上的美酒看,恨不得立刻坐下来连饮十杯,可他一抬头,便忽然见到了白锦。
他一愣,一拍大腿。
“白兄弟,是你!”
白锦顿了一顿,点了点头。
胡铁花大笑:“老臭虫,這就是我给你說過的,非要给猫灌酒,喝醉了還非說现在是大唐朝的小兄弟!”
白锦:“…………”
龟兹王笑道:“原来這位胡壮士還与白道长是旧识,那就更好了,小王的這位贵客实在是沉默寡言的很,若是有朋友一同饮酒,說不定话還会多一些。”
楚留香也笑道:“他乡遇故知,是该干一杯。”
“正是正是。”胡铁花迫不及待的拿起酒,“来,我敬你一杯!”
他话刚說完,一口酒就立刻倒进了嘴裡,简直不给人一点拒绝的机会,数月不见,這酒鬼果然還是個酒鬼。
白锦无奈,也只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龟兹王见状,笑的更是开怀。
楚留香却道:“你只敬這位白道长,却不敬其他在场的诸位,不妥,不妥。”
胡铁花哈哈大笑,“那就再敬一杯!来,我再敬各位一杯!”
說着,又是咕嘟咕嘟两下喝完了一杯酒,這下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這人哪裡是想敬谁?他分明只是想找借口喝酒罢了!
眼看着胡铁花又要敬第三杯了,龟兹王立刻道:“小王平生最好的,便是与武功才艺之士结交为友,方才你的朋友已露了一手,阁下若也有意让小王开开眼界,小王实是不胜之喜。”
杜环忽然道:“正该如此,不知在下有沒有這個荣幸,来领教领教這位壮士的本事?”
龟兹王眉开眼笑道:“好极好极,看来本王要一饱眼福了!”
白锦在心中暗暗摇头。
在他眼裡,胡铁花与杜环不必交手,便已分出了高下。看着龟兹王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胡铁花三人身上,白锦悄悄起身,终于走出了這间帐篷。
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白锦才觉得清爽了一些。
他不必去看,也知那杜环定是要为难为难胡铁花等人的,他看人的感觉一向很准,那杜环一眼便知不是個好相与的,气量太小,阴阳怪气,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心情。
相比起来,他還是更喜歡与玉罗刹那样虽满身肃杀之气、却依旧气度不凡的魔道巨头相处。
說来也是好笑,白锦自己就是個一言不合就拔剑来战的坏脾气,却偏還不喜歡别人戾气重,谁戾气重他就要揍谁,从来只许别人好言好语的跟他說话,吃软不吃硬,也幸好他這一身气势凌然不可侵犯,不然杜环要是真跟他出言不逊了,他必是要人血溅当场的。
他在帐篷前沉着脸站了一会儿,甚至還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杀到龟兹王妃的住处,好早些了结了這些麻烦事。
這龟兹王的营地,他呆了一天便不想再呆了。
白衣剑客忽然抬起头,往一個方向看了一眼,足尖一点,便已掠出了数丈。
他看见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与几個骆驼一起,正慢慢地朝着最大的帐篷走来,白锦落在他们面前时,男人与骆驼一起停了下来。那男人似有所觉的抬起头,黯淡无神的眼睛灰蒙蒙的一片,他虽看着白锦,眼瞳裡却什么也沒有映出来。
這個男人,是個瞎子。
白锦皱起了眉头。
…………
……
楚留香等人从龟兹王的帐篷裡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一出来,便看见不远处有几只骆驼,而那名早已离开宴席的白衣剑客,却混迹在几只骆驼之间,石驼静静地坐在一旁,默许了白衣剑客在此处与动物们消磨時間。
他们竟是相处的十分融洽。
胡铁花大笑着走上前去,高声问:“白兄弟,你怎么只喝了一杯就跑了?”
“胡兄。”白锦转過头,目光落在了胡铁花的两個朋友身上。楚留香俊朗温和,另一人却冰冰冷冷,眼神锐利的如一只鹰。
他又看了一眼盯着石驼发怔的王冲,才道:“你怎么舍得离开酒铺了?”
胡铁花闻言,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兄弟来找我,我自然是要帮他的。不過你当时的话真是說对了,是我老胡小瞧了女人,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你呢?当时喝醉了說要去华山,你真去了?”
白锦点点头,“去了。”
“那你找到纯阳宫了?”
白锦垂下眼睛,双手拢进袖中,冷冷道:“這江湖上,哪来的纯阳宫。”
胡铁花嘿嘿笑了起来:“我就說沒有,你還偏不信。”
一旁的楚留香微笑着上前一步,道:“白道长,在下代彭家七虎向你道一声谢。”
白锦嗯了一声,“他们平安离开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他這摸鼻子的动作与胡铁花简直一模一样,白锦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学的谁,却已从這個动作中了解到胡铁花与楚留香一定是极好的朋友。
楚留香答道:“說不上平安,但好歹是活着的。”
姬冰雁冷冷道:“活着总比死了的好,活着的人可以治病,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可死人却只能是死人。”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是了,活着总比死了要好。他们中已有三個人发了疯,可好歹都是活着的。”
发了疯……
白锦也叹了口气。
他替彭家七虎感到惋惜。
姬冰雁定定的瞧着白锦,忽然道:“听闻十個月前,西域出现了一位用剑的白衣高手,与西方魔教的枯竹、孤松两位长老大战一天一夜,最终西方魔教的两位长老负伤。這位白衣剑客,莫非就是阁下?”
胡铁花跳了起来:“死公鸡,我怎么沒听說過?!”
楚留香苦笑道:“你沒听說過,我却也听說過。而且這一战過去沒多久,你便在酒铺裡遇上了這位道长。”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白兄弟,這是不是真的?”
白锦冷冷的回视姬冰雁:“不错。”
胡铁花不可置信道:“你得罪了西方魔教,還敢在西域裡呆着?”
姬冰雁哼了一声。何止是敢?這白衣剑客不仅還敢留在西域,几天前還为彭家七虎出了头,逼退了西域裡凶名远播的妖姬,等于再一次与西方魔教作对。
白锦皱着眉反问道:“我为何不敢?”
胡铁花静了静,忽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胡铁花的朋友,就该有這样的气魄!白兄,我老胡太欣赏你了,走,我們再去喝酒,像上次一样,不醉不休!”
楚留香道:“胡疯子,你可消停一些吧。我們虽已不用再为水发愁,却還不是可以放纵的时候。”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满天的黄沙,你還不许我庆祝一下嗎?!”
楚留香摸着鼻子:“我說了,现在還不是可以放纵的时候。”
白锦问:“你们要找石观音的麻烦?”
一语激起千层浪,姬冰雁目光如电的看了過来,胡铁花亦是愣住了,唯有楚留香,他反应過来的最快,态度也最平和,他仍是微笑着:“不是我們要找石观音的麻烦,而是石观音要找我們的麻烦。却不知白道长是从何处知晓這事的?”
白衣剑客摇了摇头,拒绝回答這個問題:“我也要找石观音。”
“找她做什么?”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平稳无波:“杀她。”
楚留香目光闪动。
敌人的敌人,哪怕不是朋友,岂不也是最好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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