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羊皮换大夫
前面說過，這個穆姬就是晋献公的女儿，太子申生的妹妹。她虽然身在秦国，但是還是把晋国的事情当做家事。所以她看到晋国连连出事，心裡着急，便屡次三番的要求秦穆公出手相助。
穆姬說：“晋国不能沒有国君，现在不是還有重耳和夷吾在外面嘛，你总得想想办法才对。”
秦穆公說：“夫人不急，等我把手头一件要紧的事情办完，我就去帮帮晋国。”
秦穆公說的要紧的事情，就是要收一個人才，此人叫做百裡奚。
百裡奚是虞国人，原先一直在家耕读，過着清贫的生活。三十岁的时候，娶杜氏为妻。杜氏生了個儿子，取名叫做视，字孟明。此人后来名气很大，所以人们都称呼他为孟明视，而他的真名百裡视反倒沒人叫了。
百裡奚夫妻恩爱，在乡下過了几年清苦的日子。
有一晚，夫妻两人从田裡劳作回来，杜氏卷起袖子，忙着做晚饭。年幼的孟明视在门外玩耍。百裡奚坐在灶前，将秸秆卷起来，一把一把的送入炉中。炉火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個屋子，映照着夫妻俩的身影，忽明忽暗。
杜氏见百裡奚发呆，就說：“你老說有远大抱负，却从未见你出去干一番事业。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想出去？”
百裡奚叹口气說：“我早就想出去了，只是舍不得你和儿子。”
杜氏說：“男子汉志在四方，舍不得儿女情长，你就只能一直待在這荒野之中，你那些抱负也只能是空的。你无需顾虑太多。家裡有我呢，我勤劳，能干，足以养活自己和儿子。”
百裡奚沉默一下，吐出一口气說：“我明天就出去。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
第二日早晨，百裡奚精神饱满的起床，忽然闻得空气中传来诱人的肉香。他赶紧跳下床，向厨房走来。原来，杜氏把家裡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准备给百裡奚炖一锅美味，让他吃饱了上路。
百裡奚看得明白，却不說话，走上去，抱住妻子的后腰，把脸贴在杜氏的后背上，深情的說：“這是咱家唯一的鸡，杀了這鸡，视儿可就沒鸡蛋吃了。”
杜氏回头一笑說：“你放心吧。将来会有的。视儿从小吃苦，就算沒有這只鸡，他将来必定還是一條好汉。你赶紧去收拾行装。我把這鸡炖熟了，你吃了好赶路。”
百裡奚說：“家徒四壁，哪有什么好收拾的？”
杜氏說：“你总不能空着两手出门吧。快去。”
百裡奚转身去了裡屋。不一会儿，杜氏這边却出了問題。原来秸秆烧完了，肉却沒有炖熟。杜氏操起斧头便去了前门，毫不犹豫的将家裡的闩门杠拆下来，劈了当柴烧。
百裡奚在屋子裡看到這一切，并不上前阻拦，只是默默的噙着眼泪，他暗暗发誓，此番出门，不出人头地，绝不回来。
這顿饭，夫妻俩吃得都很心酸。百裡奚心中五味杂陈。杜氏忍者离别之悲，强颜欢笑。只有小孟明视吃的很欢快。
临行前，杜氏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住百裡奚的衣袖，眼泪汪汪的說：“将来，你要是富贵了，可别忘了咱娘俩。”
百裡奚含着泪說：“一旦富贵了，我就回来接你们。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同享富贵。”
說完，夫妻俩挥泪而别。
百裡奚先到了齐国，那时候是齐襄公当政。他想去求见，可是找不到人引荐。他在临淄游荡了一段時間，身上的钱也花完了。于是只好四处乞讨。
四十岁的时候，百裡奚游荡到了宋国。在這裡，他遇到了一個隐士，此人叫做蹇叔。两人一聊，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就成了知己朋友。蹇叔也很清贫。百裡奚于是在附近的村落裡揽了一份放牛的事情来做。
后来，两人一起出去找事做。但是都沒有遇到合适的明主。蹇叔有一天发牢骚說：“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主而事。大丈夫宁可无事可做，也不能失了名节。错投一主，将陷自己于不忠不智之境地。弃之，是不忠，若是不弃，实乃不智。既然找不到明主，咱们還是回去吧。”
百裡奚也心灰意冷，想着自己离家多年，未知妻儿消息，就想回虞国去看看。蹇叔也赞同，他說：“我有個朋友在虞国做大夫，名叫宫之奇。我随你去。顺道看望一下他。”
他们离开鹿鸣村，一起去了虞国。到了虞国后，蹇叔去拜会宫之奇，百裡奚回乡下去看望妻儿。
百裡奚离家十年，這是他第一次回来。只见家裡的草房早已破败不堪，房门紧锁，院子裡长满杂草。妻子儿子不知去向。他呆站在屋前，心中乱猜一阵：死了？嫁人了？還是逃荒去了？
他去村裡打听了一圈，大家都說不清楚。无奈之下，他又回去找蹇叔。蹇叔将他介绍给宫之奇。宫之奇和百裡奚一聊，觉得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于是极力鼓动他到朝廷做官。百裡奚满口答应。
蹇叔私下对百裡奚說：“据我观察，虞公這個人目光短浅，贪图小利，完全不像一個君主。你跟着他成不了什么事情。弄不好，還有危险。”
百裡奚說：“我奔波多年一事无成。现在有這么個机会，我觉得应该试试。”
蹇叔见百裡奚主意已定，便不再劝說，叹了口气說：“我打算回鹿鸣村。你好自为之吧，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蹇叔回了宋国，百裡奚留下来做了虞国大夫。命运似乎真的有了改观，他一度混的比较自在。
但是世事难料。两年后，蹇叔說的话应验了。
公元前655年，也就是齐桓公召开首止大会那年。晋国大夫旬息带着一千匹马，還有金银、白璧等贵重物品来了虞国，他对虞公說：“我們要去讨伐虢国，想跟贵国借道，让我們从你的领地上過去。這一千匹马，還有這些金银玉器，就作为我們的谢礼。請虞公笑纳。”
虞公收了礼，满心欢喜，想也不想，就连连答应了。
旬息走后，宫之奇阻拦說：“主公，借道是万万使不得呀。虢国是我們的邻国。虢国灭了，我們就危险了。所谓唇亡齿寒。有虢国在，我們两個小国還可以相互照应。如果虢国灭了，小小一個虞国何以独立？”
虞公說：“晋国送了這么多无价之宝来，這分明是好意。我們怎么能拒绝呢？不就是借條道嘛。让他们過去不就行了。再說，晋国比虢国强大的多，就算失去一個小小的邻国，可是攀上了一個大国，這不更好嗎？你别多說了，就按我的意思办吧。”
宫之奇還想再說话，却被百裡奚悄悄拉了一把，他就不說了。
退朝后，宫之奇对百裡奚說：“你在旁边不說话也罢，为何還不让我說话？”
百裡奚說：“你跟糊涂的人說好话，他根本听不懂，就像把珍珠丢在路面上一样。”
宫之奇知道虞国危险临近。想想也沒办法。于是带着家小，偷偷逃了。
一個月后，晋国大将裡克带着军队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虞国。虞国所有的关碍一路放行。晋国军队秋毫无犯的過了虞国。
虞公松了一口气。他对百裡奚說：“宫之奇就是多心，你看，晋国人多守信用。說了借道，就是借道。所到之处，秋毫无犯。”
百裡奚說：“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不是還要回来嘛。”
虞公鼻子一哼，說：“难怪宫之奇要推薦你，你们都是一個样。”
果然，裡克灭了虢国后，带兵返回虞国。虞公同样是大开关隘，放晋国军队进来。沒想到，裡克突然围住虞国都城，轻而易举的把虞国给灭了。
到這时，旬息当初送给虞公的一千匹马以及金银珠宝等等，又全部回到了晋国手中。虞公和百裡奚被俘。晋国军队将他们打入囚车押往晋国。路上，虞公在囚车上抱怨說：“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百裡奚說：“宫之奇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你怎么会听我的？当初我不說，为的就是现在我還能跟你在一起。”
虞公气得一句话也說不出来，直翻白眼。
晋献公沒杀虞公，不但沒杀，還给了他一套房子，一辆马车，外加一对白璧。他对虞公說：“我借了你的道，总要给你些谢礼嘛。”
虞公觉得，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嘲讽，但他能說什么呢？他含着泪，捧着那对白璧，连连道谢。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說。
对于百裡奚，晋献公到是做了一番了解。晋献公知道他挺有能耐，想請他做晋国大夫。百裡奚這时想起了蹇叔關於忠与智的话，于是摇摇头說：“我宁愿做一個囚犯。”
百裡奚做了两個月的囚徒，秦穆公的使臣公子絷到了晋国。他是来为秦穆公提亲的。晋献公答应把死去的正夫人的女儿，也就是太子申生的妹妹嫁给秦穆公。
在准备嫁妆的时候，有人向晋献公建议，百裡奚不愿投降，這种人就应该赶出晋国，免得碍眼。晋献公也觉得是這么回事，于是决定把百裡奚作为陪嫁的奴仆送到秦国去。
百裡奚心中连连叫苦，以为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了。他开始琢磨自救的办法。
公子絷的车队出了晋国，百裡奚便找机会和马夫聊天，沒多久他就和一個马夫混熟了。那马夫揉着发红的眼睛抱怨說，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喂马。百裡奚說：“我年龄大了，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不如我帮你喂马吧？”马夫非常感激。
于是，百裡奚每天半夜起来帮马夫喂马。守夜的士兵渐渐对他习以为常。有一晚，夜黑风高。百裡奚又起来喂马了，他趁着守夜的士兵打瞌睡的时候，悄悄溜出宿营地，消失在夜幕中，就這么一去不复返了。
百裡奚逃出来后，茫无目的的东游西逛，最后流浪到楚国。楚国人以为他是奸细，将他绑了。
士兵们问：“你是何人，为何到了楚国？”
百裡奚說：“我是虞国人，我們的国家被晋国灭了。我是逃难到這裡的。我不是奸细，就是老百姓。”
士兵们见他穿的破烂，满头白发，人又老实，就问他：“你是做什么行当的？”
百裡奚說：“我帮别人放牛。”
楚国人见他虽然年老，却精神矍铄，就叫他去放牛。百裡奚确实不同，他放牛的水平也比别人高。他养的牛看上去总比别人的好。很多人都夸他。渐渐的，他放牛的名气越来越大，最后竟连楚成王也听說了。楚成王觉得稀奇，就下令，叫他到南海去放马。百裡奚就从牛倌变成了马倌。
再說公子絷。他发现跑了個奴仆，根本沒当回事，他把守夜的士兵和剩下的奴仆训斥了一顿，就带着车队继续赶路。一路上，一边走還一边欣赏沿途风景。
几天后，公子絷一行到了秦国。他办完交接，准备离开。正拿着陪嫁清单看的秦穆公把他叫住：“公子絷，你這清单上怎么少了一個人？”
公子絷說：“回主公，中途跑了一個奴仆，名叫百裡奚。”
秦穆公问：“這是個什么人？”
公子絷說：“听說是個虞国人，原本是虞国大夫，虞国被灭的时候，他随虞公一起被俘。晋侯想請他做官，他死活不干。于是就把他当做陪嫁的奴仆送给咱们了。沒想到，半道上他趁着夜裡喂马的机会逃掉了。”
秦穆公說：“我好像也听說過這個人，听說挺有本事。這样，你派人查一查，看他跑哪儿去了。”
公子絷应一声诺，退了出来。他马上派人去四处打探。一個多月后，消息回来，百裡奚在楚国放马。公子絷赶紧给把消息报告给了秦穆公。
秦穆公說：“你准备一份厚礼，請楚王放人，把百裡奚請到秦国来。”
公子絷想想說：“主公，這样不行。楚国人叫百裡奚放马，說明楚国人不知道他的能耐。主公要是送厚礼去向楚国要人，他们肯定不会放百裡奚走。臣有個建议。”
秦穆公点头道：“說。”
公子絷說：“根据现在的行情，一個奴隶就值五张羊皮。咱们就派人拿五张羊皮去赎他。楚国人肯定会爽快答应。”秦穆公哈哈大笑說：“好主意，就這么干。”
于是，秦国使臣带着五张羊皮去了楚国。使臣对楚成王說：“我們跑了一個奴仆，我来把他要回去。我带了五张羊皮来，作为我們给楚王的赎金。”
楚成王果然十分爽快的放了百裡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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