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想念小黑的日子裡
曹毅一开始,念得很稳。
“妈,這是我第十五次给你写信。
“前几天,一個班长過世了,救了個婴儿,淹死了。
“他走的时候,给家裡留下了一笔很大的债,所以這几天,我們都在反思自己当兵到底存了多少钱。
“写到這裡,我要跟你說对不起。儿子沒有存下什么钱,当兵的时候,我說以后要给你买漂亮的车子和豪房。
“如果伱能看到這封信,我身上還只有一万多块,离那個目标還很遥远。
“上個月,我写過一封长长的信,交代战友,如果我在火场裡牺牲,一定要把我的脸盖住,因为会很丑。但是中队曹指导說专家预测,最近可能会有大水,搞了洪灾训练,后来看到王班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可能是牺牲在水裡了。”
念到這裡,曹毅的眼眶泛红,开始哽咽。
他从未想過,一個战士,在不断的猜测着自己的死法。
“如果我真的牺牲了…你”
曹毅声音颤抖,转過了头。
战友们也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背部发颤,刚才营造出的“欢乐”气氛,犹如一根指头就能戳破的窗户纸。
“你…不要太难過。
“這是儿子的志向,儿子這條命,已经救過很多很多人了,小时候爸得胃病走了,镇上的人說他沒积德,但儿子已经为你,为哥,积了很多德了,你们会過得很好的。
“儿子如果走了,你就当我去一個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兵了,政府每個月发给你的钱,就是儿子寄给你的工资。
“不要给我留,你自己花。
“战友们:如果我死在這裡,就葬在這裡,不要回老家,别让我妈来看我,她要是想念我,就让她去看看市裡河滨公园的革命烈士纪念碑,那裡我去過,人多,热闹,有老太太跳舞,她会好過一点。
“就到這裡,要训练了,停笔。”
曹毅念完,又哽咽道:
“等…還有一段。”
“训练回来了,下午跟方淮聊天,他說烈士很难评,要在救援现场牺牲才算。
“看到自己写那些,好丢人啊,又不想重写了。
“要是我死的时候沒有评上烈士,就帮我把后面的撕掉。
“不過战友们不要为了我去闹,葬哪裡都可以的,待遇也沒关系,我妈一個人,镇上也有房子,花不了多少钱。”
战士们听到最后一段,仿佛想起了小黑遇事老說“诶,无所谓啦”的样子,破涕为笑。
但曹毅,方淮,和几位老兵,坐在地上,泪崩不止。
他们看到了一個年轻战士身体裡,崇高而纯净的灵魂。
他或许是這個中队裡,最该活下来的人。
“你是烈士,不用怕丢人了,小黑,你是烈士。”曹毅泣不成声。
“是,兄弟,你是烈士,不丢人。”
……
张支打电话来,說支队的人和殡仪馆的,六点准时到。
于是,曹毅說,六点之前,每人有5分钟時間,单独跟小黑道别,說說自己心裡想說的话,說完,进了灵堂,就别老念叨了。
能摸着英雄的手說话,這是咱本中队的人才能有的待遇。
方淮在大家开始走向小黑之前,還是笑着跟大家开玩笑:
“别跟小黑许什么保佑中彩票之类的愿望啊,他是咱中队的守护神之一,可不是财神,聊点想跟他聊的就行!”
大家哈哈笑。
于是,从第二個人开始,都能感觉到,小黑的手,被捂热了。
沒有人会放弃捂着一個英雄的手五分钟的机会,在那接近两個小时裡,小黑的手,一直是温热的。
不少的人想偷听其他人讲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這时每個人說的,都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小黑是一道媒体,临走前,以自己手为媒,照亮了每個人的内心。
……
6点10分。
太阳的初光照耀进中队之前。
小黑的身体,身上盖着一张二中队保存的国旗,睡进了乌黑泛光的漂亮灵车。
支队对他很好,让殡仪馆开来了最好的一辆长灵车,清洗完毕才开過来,给他摆足了排场。
前院,是能在支队通知后,能在六点前赶来的各個中队代表,還有几乎半個支队机关。
其中有不少与小黑相熟的人,眼眶含泪,大声对着還未关门的灵车說话。
小黑已经在灵车的长匣子裡了,只有大声呼喊,才能让他听到。
此刻,二中队的人站在门口两旁,脸带骄傲,他们每個人,都曾跟英雄小黑执手长聊。
6点15分,车即将启动,曹毅站在门口,一声大喊:
“开水门了!!鸣笛!!”
“呜……”
“滴……”
“叭……”
二中队的各种执勤车,和周围车辆的喇叭,长长地响了起来。
对街的商住楼,周围的居民楼内,窗户边,聚满了人头。
看到那個让他们安全感十足的大院裡停放着灵车,无数人长长叹息。
此刻,八條水枪,水雾渐起,在门口交替成四道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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