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重写】
宁宁坐在那裡看了那個脚印很久,只有半個鞋底,模糊的印痕。宁宁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那個宝石,那個她做噩梦都记得的宝石,靴子在她面前踏着雪痕,慢條斯理地走過去。好像噩梦還沒有结束,宁宁有点恍惚,她捂着脑袋在原地喘息很久,尖叫倏忽而逝,仿佛残余的是個幻觉。
门外有声响,第三声钟声過后,人们开始活动,而响起的各种微弱的声音。铁匠在隔壁咳嗽,大汉斯打铁的声音开始间歇地响起来,一切似乎都和平常沒有什么两样,寒冷的冬日,穷人们在门外抱怨着扫雪,宁宁還能听见那個声音,而她坐在那裡盯着脚印,脸上的表情逐渐又冷又硬。
那不是她的脚印,這间房子裡有人闯进来過。是什么时候呢,昨天她睡着时,還是在她不在时。他驻足在水盆前又是做什么呢?发现水盆的秘密?留下這滴血。宁宁内心隐约有所猜测,這滴血,這個尖叫,這一切诡谲的线索,看上去都只和某個人有关。宁宁再也不想想,她只觉得厌倦。她肚子上的痛仿佛還沒消去的难耐,她站起来收拾自己,检查裹胸,穿好衣服,围好围巾带好帽子。
衣服在泥土裡滚又過了一夜,冻得又硬又脏,宁宁坦然的穿上,推门出去。迎面的风吹痛她的脸,她低下头,捂紧帽子开始跑。
她拼命地跑,迎着浅白的日光沒有一丝暖意。她已经迟到了很久,不能再耽搁。宁宁昨晚沒有吃饭,早上也沒有,喉咙裡又干又渴,像刺痛的砂砾。她不敢停歇地拼命跑,跑到肚子作痛才停下来喘口气。好在小屋离教堂的距离够近,教堂离内城城门的距离也够近。宁宁一路跑,感到這條路线如此熟悉,如呼吸般自然。
她的见不得人的发丝压在帽子裡,碎发随着风掠過小巷,宁宁随意转动的视线中能看到宽阔的主干道,白金肩甲的骑士们绽放着光芒跃马疾驰,少女们在路边会拦住某一位英雄,羞答答地为他献上早春的鲜花,靠近教堂和圣殿的地方开始能听见圣歌,宁宁能唱出它们,做梦都能跟着唱。义诊要开始了,能越過房顶看见那些被临时搭建起来的彩色的大棚。宁宁明明不信神,或许是歌声太熟悉,她在心中跟着唱:
“光明神,您是唯一——”
她转過弯,急停在路边,看见那個熟悉的拐口,弯下腰捂着肚子,急促地喘气。劳尔大叔的马车停在那裡,宁宁意外地看见那個熟悉高大的背影,他肩背笔挺地骑在马上,头盔放在鞍前,他侧着脸,和劳尔大叔說话,英俊又威风的布雷迪,钢铁手套执着缰绳,控马侧過身来的姿势优雅又从容。
那個温柔而担忧的人。宁宁沒有意识到能见到這個人,劳尔大叔越過他的肩膀看见她,怒气冲冲地喊:“尼尼!——你這個小崽子,跑到哪儿去?!”
骑士也侧過头来看见了她,他唤:“尼尼!”他怎么会在這裡呢?他现在应该在到处的忙碌、执勤、巡逻,或者做任何事,他就是不应该在這裡。宁宁脱力地跪在地上喘息,仰望着他。
矢车菊的蓝眼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宁宁看不清楚,骑士策马向她過来,到了近前,他下了马,大步走近。一切魑魅魍魉都离开了,宁宁仰头看着艾瑟尔,好像看见三年前那個梦。好像一瞬间有许多句话从宁宁心裡流淌過去,又好像什么都沒有。
他应该能够保护宁宁的对吧?即使他是圣殿大骑士。不過宁宁不想让他为难,她希望他永远都不要知道她的秘密。艾瑟尔看着她,神情吃惊又担忧:“尼尼,你怎么了?”
宁宁這才觉得身上出了好多汗啊,好热。她的心還在砰砰跳,烦人地在耳朵裡响。她终于喘匀了气,春天真的要来了,即使听见身后有马车声响,艾瑟尔的视线开始挪向她的头上,神情严肃,肢体紧绷,是准备迎敌的样子。那個声音說:“……哎呀。”
宁宁什么都沒有听见,她就是個小孩不是嗎?她還是快乐地笑起来的說:
“……早上好,艾瑟尔大人!”
這條染满残雪的小巷裡突然挤进了两辆马车,一個伯爵和一個圣殿大骑士,真是蓬荜生辉。撒姆·威登在他那辆华美的马车上悠闲地向艾瑟尔道早安:“早上好,今天天气真不错不是嗎,艾瑟尔冕下。”
伯爵在马车的窗口处露出那张俊美的脸,神情惬意,一如既往的高贵优雅。艾瑟尔和撒姆·威登有一段時間沒见,他也很意外能在這裡看见他。他和马车是沒有刻意隐藏,但這裡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地方。撒姆·威登看起来可不会是這样早就打扮停当出来游玩的人。
還是說,他出来巡视他的……
成果。
艾瑟尔向前走了一步,越過尼尼将他藏在身后,他知道尼尼一直不喜歡撒姆伯爵,再說他现在的样子也不能叫客人看到。他和气地问候:“早上好,您今天真早。”
撒姆·威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听說今天有圣殿义诊,十分好奇,請原谅我作为一個客人,对雷乌斯的事总是有些热情的好奇。”
“您多虑了,如果您愿意参观,派人来告诉我們一声,自会有人接待,您這样贸然出来可不行。”
“您们在這样的日子裡够忙的了,我不打算打扰您,也不担心。”撒姆·威登笑了起来:“我相信圣殿的骑士一定能妥善地保护人们的安全。”艾瑟尔的嘴角应时地扯起一個应付的微笑。伯爵从善如流地挑起了新话题:“您怎么在這儿呢?”
艾瑟尔顿了一下才說:“我来接尼尼。”他身后的动静几近无声。不過艾瑟尔還是听见了那個孩子静静的站起来,他的呼吸有点颤抖。
艾瑟尔早上并不是来看尼尼,他早上又去找了王室大骑士一趟,昨晚关城门前守门士兵看见一個木匠带着小学徒进了门,沒過多久,木匠被献祭,死在一條阴暗的小巷中,而小学徒不知去向。這件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正因如此才惊动了圣殿大骑士,消息连夜上报,深渊献祭假如已经蔓延到平民之中,這件事的严重性就已经不是王储一人可以压制的了。而很自然地可以想到,文书官仍然坚持咬死了牙,不肯吐露政敌的秘密。
艾瑟尔是勉强压抑着出内城门,在那间地下密室中再次发生令人厌恶的争执他想都不想去想。他确实是意外看见劳尔在這裡等着,急得团团转,因为尼尼沒有准时到這儿。
尼尼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沒有什么意外绝不会迟到。艾瑟尔那一瞬间确实以为他也被献祭了。……被面前這個男人。撒姆·威登悠闲地“哦”了一声。他的尾音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宁宁不得不被亮出来。她低着头站在那裡,任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打量。艾瑟尔看着她還是有些吃惊,她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狼狈,一身的土和泥,残雪干涸后,在棉衣上结冰,幸而如此肮脏,他们可能会看不见棉衣上被铁棍撕裂的豁口,又或者根本不会注意到。宁宁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滚下来,身上到处都是豁口。
宁宁的腿很痛,她跑太快了,她還有点腿软。她安静地站在那裡,和撒姆·威登礼貌乖巧地打招呼:“早上好,撒姆先生。”大约就是因为昨天沒看见脸,今天她得补齐。骑士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沉重冰冷的钢铁手套下,是温暖的手。撒姆先生问:“发生了什么事?尼尼怎么這幅样子?”
宁宁低下头說:“我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撒姆先生。”
宁宁觉得自己应该要感到恐惧,她的确恐惧,却又麻木和厌倦。她能感觉到撒姆·威登注视着她,眼神玩味。他知道她的底细嗎?他知道多少?昨天他知道嗎?小屋裡他知道嗎?還是那個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他。宁宁只是低着头,他们看不见她心裡又冷又硬的神情。宁宁突然发现自己能忍耐的比想象的還要多得多,她将短刺刺在木匠脖子上,看着血从他脖子上流下来。
做過了就知道不過如此。撒姆·威登轻唔了一声:“摔得真够严重。”
“很抱歉让大人垂问。”宁宁继续低着头,声音裡是要哭出来的沮丧。“一定是我不够虔诚,惹神发怒。”
那個眼神落在她身上,像蛇注视他的猎物。艾瑟尔问:“這孩子伤得不轻,我先让他回去上药。威登伯爵大人?”撒姆·威登轻笑一声說:“当然。我不打扰您了,愿您今日過得愉快。”他们有礼地彼此点头行礼,宁宁跪下来恭送伯爵,好像阴影覆盖過来又撤走,小巷突然变得温暖。艾瑟尔问:“尼尼?你真是摔倒嗎?”
宁宁摇了摇头:“我昨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被抢劫了。很抱歉,艾瑟尔大人,我沒对撒姆先生說实话。我是個坏孩子。”艾瑟尔笑了起来。“沒关系。”他說“威登伯爵大人不会介意的。”
骑士也会开這样的玩笑。被抢,這是多么小的事啊。头上那個温柔冷静的声音說:“他有伤了你哪裡嗎?”宁宁摇头;“我……跑得快。”又沮丧地加上一句:“但是好多钱被抢了。”
她明显是撒谎,但确实人现在是好好的在艾瑟尔面前。艾瑟尔也沒空去计较那堆铜币,他安慰她:“沒关系,我這裡還有活给你做。”宁宁仓皇地点点头。“谢……谢谢艾瑟尔大人,我会努力干活。”這裡离圣殿那么近,圣歌唱响,风琴恢弘地演奏。一切都很温暖。艾瑟尔拉起她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捏了捏手臂,宁宁一绷之后随即僵硬地站在那裡,艾瑟尔不是沒有惊讶地低头看了眼宁宁,她突然不再抗拒他的接近了。
他笑了笑,仿佛心也有一些温暖起来。他继续问:“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嗎?你在哪裡被抢的?”
尼尼說了一個地点,离城门十万八千裡远。這個城市裡每天大概都能发生一万起抢劫案,艾瑟尔想也许确实是他太紧绷。深渊献祭是随机的,尼尼不一定就這么巧被选中。再說,他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艾瑟尔停顿了一会才說:“尼尼,你要小心,我看你今晚起還是别回去了,我知道你想回厨房,但最近城裡不太平。”
尼尼就抬起头,从那挡着眼睛的刘海下,黑褐的瞳仁小心又信赖地看着他。艾瑟尔低声告诉她:“昨天城门那裡出了一起凶杀案。”他能感觉到手下的小身体僵硬了一下,但這個孩子一向冷静聪明,艾瑟尔相信告诉他他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尼尼张了张口问:“……谁被杀了,艾瑟尔大人?”他的脸色看起来那一瞬间确实有点恐惧,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是個好孩子。他說:“一個木匠。”
尼尼全程青白着脸听着,全身冰冷。或许一個人被杀对他来說還是冲击有点大。但艾瑟尔思考過后還是决定如此行事。他相信尼尼能承受得住。他简短地吩咐他:“春日祭前不要回去。”尼尼下意识地点点头。
艾瑟尔脸上露出個笑。好孩子。他揉了揉他的帽子。放下手便已经恢复成那個圣殿大骑士。严肃、温和、心中满是雷厉风行的行程和莫名的心事。他說:“我今天還有很多事,我得走了。暂时先住我那儿吧。我让艾德裡恩爷爷给你喝点牛奶。”艾瑟尔利落地从布雷迪的鞍鞯旁掏出纸笔,很快地写了一张便筏,交给尼尼。
“把這個给艾德裡恩爷爷。你先上车走吧。”
宁宁握着羊皮纸條站在那裡,青年在利落地收拾自己。重新戴上手套,扣上腕甲,带上头盔,将发尾收入钢铁之中。鲜红的披风在他肩上,如鲜血繁花绽开。宁宁仰望着他。她過了一会儿才說:“……艾瑟尔大人。”
头盔便低下头来看她,明明是钢铁,钢铁之后,仍有矢车菊在微笑。艾瑟尔說:“什么事?”
宁宁說:“……您会抓住那個杀了木匠的坏蛋对吧。”她本来应该什么也不知道。艾瑟尔說:“我会的。”宁宁說:“我相信您。”骑士有些讶异,随即对她露出個笑。
“谢谢你,尼尼。”
他上了布雷迪,宁宁努力板着脸坐在马车上对他挥手一下,算道再见。艾瑟尔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确定沒有問題,說了声:“自己路上小心。”拉马掉头跑远。劳尔大叔不满地念叨:“竟敢让艾瑟尔大人等你!”
宁宁什么也沒听见,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看那個背影。阳光照射下来了,空气裡似乎有香气在开放。昨天在树洞裡的遭遇像是做梦一样。晚上在屋子裡的遭遇像是做梦一样。宁宁模糊的想起撒姆·威登,想起那個暗杀,想起那個计划,想起那個木匠,還有奥诺德·艾瑟尔的名字。她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又冷又硬。
那又如何,死的人是王储,不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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