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下马威(中)
初唐时期,還是以榻、床、案等低矮家具为主,长腿靠背的椅子還未出现。后期接近五代十国的时候,带靠背的椅子和高腿桌子,才算在全社会普及了。但即使到那时,甚至直到明清两朝,供人盘腿坐的“榻”也沒有绝迹,還在社会各個阶层裡广泛地使用着,而且逐渐成为一种逼格的象征——现在红木家具市场上大热的“罗汉床”,就是一种供人盘腿跌坐的“榻”。
后世某些雷剧裡,无论汉唐三国還是哪個朝代,一律高桌与椅子乱飞,纯粹是胡编乱造;但某些号称“纪录片风格”的正剧复古复得過了头,贞观开元年代的皇宫裡還在坐地席睡地垫,那也不太可能……矮足家具毕竟也是家具对不?沒理由不睡“榻”,反而去睡地垫。
“衙门裡可有木匠?”房俊扭了一下腰,有点酸。
任中流回道:“咱们工部的木匠,平素都在城裡的作坊,不過旁边的将作监肯定有,属下去借用两個過来。不知房侍郎有何用?”
“让他们做点东西……”
這辈子可不能像前世那样,为了升官累死累活,到头来自己一命呜呼,政绩還不知道便宜了哪個王八蛋。反正现在的愿望也不是想要当多大的官,首要的問題自然是要解决办公环境的問題,正成天坐着個胡凳,早早就得腰托……
任中流沉吟一下,试探着說道:“房侍郎新官上任……是不是召集水部司的下属同僚,一则认认脸,再则安排一下工作?”
您再怎么混日子,也得做做样子吧?上任第一天不召集下属显示权威,反而找木匠……太不靠谱了!
房俊不是沒做過官的,怎么会清楚這些必然的流程?
只不過他最近瞎忙,沒空出時間打探一下工部的内情,這两眼一抹黑的,安排個屁的工作?
本待過個几日熟悉一下情况再說,不過任中流既然提出来了,那就见一见,不表示态度就行了呗!
房俊无可无不可:“那行,你去把大家都叫来。”
言罢,低头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写写画画。
任中流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在走廊裡呼喝两声,沒一会儿,便带着五六個人走进来,站成一排。
众人齐声喊道:“参见上官!”
房俊抬头一看,嘴角一抽……
這几位便是水部司的高级官员了,都是七八品的官阶,按說品级已然不低,外放出去进了府县,起码也是個县令、县丞,震慑一方的人物。可這一個愁苦如老农、一個精瘦似竹竿也就罢了,這位颤巍巍的老爷爷眉毛都白了,有沒有一百岁?
好么!這整個水部司,怎么有种老幼病残的感觉?
怪不得這個任中流能当上员外郎,就属他长相周正身强体健……
房俊急忙起身,把屁股底下的胡凳给老爷子递了過去,笑容可掬:“哎呦,你老這么大岁数了,是应该某去拜望您的,怎敢劳您過来?”
老爷子呵呵一笑,也不推辞,便坐了下来。依着他的岁数,便是上了太极殿,李二陛下也是要赐座的……
众人各自自我介绍一番。
水部司架构精简,总计也就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二人、书办五人。
其中郎中是主官,员外郎作为副手协助主官工作,主事负责具体事务,而真正的办事人,便是那几名书办。
虽然报了名字,房俊一时也记不全。
凳子给了白胡子老爷爷,房俊自己也只能站着,還在他也沒想在這個小衙门裡头显示什么官威,很是和气的說道:“咱们初次见面,往后可就要同僚为官,理当守望相助、团结一心才是。咱也不废话,有事就报上来,沒事就各司其职。”
很有一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既视感……
诸位下属面面相觑,略带惊异。
按理說,每一位新官上任,必然要长篇大论一番,点明自己的态度,展示自己的官威,好利于以后的工作开展。
這位就這么干巴巴的两句话,就完啦?
“哦,還有一事……”房俊說道。
這才对嘛……下属们各個腹诽,一次說完不行,非得玩這一套?
“本官中午在松鹤楼订了几桌酒席,权当宴請诸位,往后還望诸位多多关照。行了,都先回去吧,赶紧把手头的事儿忙完,可别耽搁了吃酒的時間啊,過时不候!”
下属们又愣了,按规矩,不是应该他们這些下属凑份子宴請上官么?
而且,松鹤楼啊!那可是长安城裡出了名的酒楼,出了名的贵!不是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等闲不敢进那個门儿!寻常一桌酒席,也得個三五贯,相当于他们几個月的月俸,谁舍得?
当然,這些官员俸禄的大头在于年俸和职田,可那也心疼啊。
不過又一想,這位新任上官,那可是出了名的会赚钱,年前卖了一個什么宝贝,可是得了好几万贯!這点小钱,人家的确不看在眼裡。
如此一来,诸人看着房俊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
当朝宰辅的公子、未来的帝婿、长安城裡横着走、偏偏還腰缠几万贯……這样的上官,注定了前程似锦,就算不能紧跟着脚步,拿出去說說也提神啊!
房俊见众人沒什么反应,便挥了挥手:“既然沒什么事儿,都散了吧……”
“属下有事禀报。”
有人站出来說道。
房俊微微一愣,看着這人,主事梁仁方,便是那位看着愁苦如老农的,负责水部司的往来账目,算是主管会计。
房俊沉声說道:“說。”
梁仁方手裡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似乎沒察觉到房俊的不悦,缓缓說道:“今年春汛在即,治河钱粮需得咱们将去年账目呈报上去,然后才能去户部申請拨款。属下想将去年的汇总给房侍郎做個汇报,以便尽早申請款项,及时布置治河事宜。”
所谓的治河事宜,便是治理黄河。每年春夏两季,黄河都会水位上涨,一不留神就会有决堤之厄,到时候但凡摊上关系的衙门,谁都沒個好。
按說這绝对是正事儿,可你非得這個时候来說?
任中流脸一沉,呵斥道:“梁主事,侍郎大人甫一上任,尚未知晓水部司的事务,不必急于一时。”
梁仁方梗着脖子,很是正气凛然,反驳道:“属下可以等,但是河汛不能等!”
房俊摆摆手制止任中流,眯着眼看着梁仁方,点点头:“你且报来。”
“诺!”
梁仁方答应一声,站着摊开手裡的账簿,一條一條往来账目念出来。
“去年春,正月,乙巳,户部拨款十三万贯,用以治理河汛,劳工、辎重、粮油杂物等等共计花费十五万三千七百六十五贯,差额户部并未补足。夏,四月,戊寅,安州水患,户部拨钱十二万贯,筑成堤坝三十裡,花费花费五万四千一百九十五贯,与前次户部拨钱总计,剩余两万八千三百五十五贯,余额截留入库。去年总计……”
“停!”
房俊摆手打断他,說道:“這账目不对。”
众人有些不解,這往来数目听着人眼晕,你就知道不对?
梁仁方脸色一变:“如何不对?這都是我多次计算得出……”
房俊断然道:“我說不对就不对!”
居然敢跟哥哥玩這一套!
仗着我第一天上任,想趁机让我把這個账目坐实了,玩一出瞒天過海?
老子会告诉你咱当年得過全市珠心算竞赛的亚军?
房俊冷冷說道:“进出差额不是两万八千三百五十五贯,而是四万两千零四十贯,缺少的這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五贯,到哪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