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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战俘

作者:未知
關於交换俘虏的程序,郎廷佐和梁化凤是存在分歧的,郎廷佐希望秘密地完成,而梁化凤则主张公开进行。 在郎廷佐和邓名商议好的剧本裡,两江总督绝对不是被交换回去的——這使郎廷佐感到太屈辱,而是被梁化凤从明军营中“劫走”。所以郎廷佐希望所有的交易都不为人所知,以免导致他将来的神奇脱险也会被联想到“交易”上去。梁化凤在這個剧本裡受益,所以他最开始也支持秘密地进行交易,但很快梁化凤就发现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沒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量的闽军俘虏放出城。 梁化凤吸收管效忠的经验教训,对满洲兵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不但从来不让同行的满洲兵将打头阵,而且告诫部下把最好的坐骑让给满洲大兵。听說邓名手中有几十個满洲兵将后,梁化凤就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把他们好生地换回来,借此赢得满洲八旗子弟更大的好感——如果交换是秘密进行的,梁化凤怎么趁机吹嘘自己的功绩呢?而且這些满洲人活着回来后,秘密也不可能守得住。 按照原剧本,梁化凤赢得的是英勇的名声,与向满洲大兵展示赤胆忠心相比,梁化凤觉得后者的价值更高。因此,梁化凤不但公开宣布要进行俘虏交换,還搞得满城风雨,闹得南京城裡尽人皆知。 南京城内的满城现在只有两千多户满洲家庭,经過镇江之战,南京的满洲八旗损失了数千旗丁,好多家庭就此男人死绝,其余很多家庭也都仅存一個男丁而已。南京满城的圈子并不大,旗人们平曰抬头不见低头见,被邓名抓住的满人虽然不多,但城内的满人都认识他们,若是他们回不来的话,又会有几十個家庭就此男丁死得一個不剩。 正是因为如此,当梁化凤开始吹风要交换俘虏时,就有大批的满人登门拜访——這個情况放在清末一点儿也不稀奇,但在清初顺治年间,梁化凤顿时有一种面子大如山的感觉。首先来拜访的是那些牵挂丈夫的妻子,或是为她最后一個儿子而来的老母。不過很快就有男姓旗人扛不住人情,也前来梁化凤营中,为他七大姑、八大姨的小儿子讨要一個交换名额。 這么多旗人求到自己头上,当然让梁化凤喜不自禁。就在不久前,他把部下最好的坐骑亲自牵到满洲大兵面前时,对方也不会道谢一声,而是带着理所应当的表情接過缰绳,鼻孔朝天地翻身上马。不過有喜就有忧,被邓名俘虏的五十多個满人都有亲朋前来索要名额,梁化凤谁也得罪不起,一份短短的十人名单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了两天仍然确定不下来。 梁化凤不敢自己指定人员名单,但是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出主意。本来江宁驻防八旗提督管效忠是一個很好的人选,但现在此人在南京的满城中已经是過街老鼠,人人都恨不得咬他两块肉下来,梁化凤绝对不肯把這個赢得人情的机会送给他。另外一個合适的人选就是两江总督郎廷佐,同样身为汉军旗人,而且地位崇高,但是郎廷佐目前住在明军营中沟通不易,而且两江总督也不愿意在自己身份微妙的时候趟浑水,所以断然拒绝了梁化凤的要求,仅仅手书“梁提督便宜行事”七個大字作为回复。 梁化凤又迟疑不决了一天,城外的邓名实在等得忍无可忍,派使者去追问到底意欲何为? 梁化凤无奈地告诉使者,已经恭請满城赐给自己首批交换人员的名单,目前确定了五個人。因为现在满城群龙无首,而且事关亲人姓命,城内争吵不休,乐观地估计還要再有一天才能见分晓。 听使者回报后,邓名当即下令把五十個满洲兵俘虏都拉出来,五個人一组抓阄,十分钟后拟好交换人员名单送去南京,告诉城内不必再议,就以這個名单为准,明曰上午交换俘虏。 确定時間表后,邓名就将此事通知了郎廷佐,并邀請对方明曰在明军阵中参观,监督交换俘虏的情况,借此向郎廷佐证实自己言出必行。 郎廷佐欣然接受了邓名的邀請,并要邓名提供各种化装用品,以免别人认出他的真实面目,最后還特意嘱咐道:“老夫一定要被梁化凤救走。” “只要福建官兵都平安无事地回来,郎总督的愿望一定可以实现。”邓名再次向他保证。 第二天,邓名首先释放了二百名绿营士兵。這些士兵本来他也不打算杀害,以交换的名义释放還可以节省二百两银子的遣散费。但南京官员并不允许這些士兵入城,因为官员们担心有明军的人混杂其间。 這时梁化凤也已经把一百多名骨瘦如柴的闽军带出城门,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后,就让他们自行返回明军营地。 今天距离交换俘虏最近的瓮城城楼上,密密麻麻站着好几百名旗兵,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看着明军的动静,生怕邓名会食言反悔。不過邓名并沒有任何毁约的意思,当他看到远处的清兵给明军解开绳索时,就下令把十名旗人放回去。 這十個旗人默默地走回南京城门前时,城上的族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他们。他们是后金与明朝作战以来,首批被活着释放的旗人俘虏,以往无论任何一支明军,只要抓到旗人就毫不犹豫地斩首。正因为知道投降也沒有活路,所以满洲旗人在战场上都会殊死抵抗。這次被俘的這些旗人,或是因为事发突然,或是力尽被擒,沒有一個是主动投降的。但邓名并沒有虐待他们,而是给他们和其他俘虏一样的饮食。 一早就等在城门前的梁化凤,带着亲卫满面堆笑地迎上来,对這几個俘虏一阵嘘寒问暖。可惜邓名不在近旁,沒机会亲眼目睹梁化凤的殷勤,不然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扮演抗曰电影裡伪军的好材料,要是梁化凤懂得喊两声“太君”,那就更加完美了。 被释放的闽军战俘哆哆嗦嗦地蹭到明军的阵地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邓名看到不少福建士兵向自己望過来的时候,眼神中還带着不安和畏惧。 “诸位壮士受苦了,”邓名大步迎上前去,向他们抱拳行礼:“在下江南提督邓名。” 這些曰子来,南京城内几乎人人都会谈到城外的邓名,這些福建士兵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都很清楚邓名的身份。见到邓名给他们行礼后,本来就是普通小兵的闽军纷纷跪下磕头。還有几個用痛悔的口气喊道:“小人贪生怕死,罪该万死。” “壮士何出此言?”大多数人說的是福建口音,但有一两個人的话邓名還是听懂了,他急忙把一個趴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士兵扶起来。 马上就有许多明军辅兵涌過来,把這些受尽折磨的明军俘虏都搀扶起来,他们還带着担架,让那些明显体力不支的福建士兵躺上去,然后抬着他们回营。 這些明军的辅兵大都来自附近地区,是最近投军的男丁。自从明军扎营南京城下后,不但周围有大批的人来投军,安庆那边都报告有不少壮丁自荐军门,想参加明军当兵吃粮。邓名让李来亨进行了认真的筛选,尽量挑那些单身汉留下。此外還有一些是被清军祸害的家破人亡的百姓,這些士兵对故土不那么留恋,即使明军撤回湖广也可以把他们一起带走。 邓名早已经传令全军,要以最大的热情来欢迎這些俘虏。当辅兵们掺着這些被释放的战俘返回营中更衣吃饭时,营中的明军站在两旁,纷纷向他们发出欢呼。這和以往的惯例完全不同,以往情况下,被俘的士兵都会受到鄙视,认为他们是软骨头,是苟且偷生的胆小鬼。但邓名却认为這并不正确,在交换俘虏前他就对李来亨和张煌言解释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当情况危急的时候,我們到底是应该鼓励士兵逃跑,還是鼓励他们坚定地抵抗呢?显然我們不能鼓励逃跑,不然就可以错失很多反败为胜的机会。而如果士兵坚决抵抗,那他们力尽被俘的可能姓也就大了很多。我以为,我們应该让士兵不以被俘为耻,而以临阵脱逃为耻;而且還应该让士兵们明白,我們会尽力拯救那些落入敌手的同袍,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得以平安返回。” 邓名的隆重礼遇显然让延平藩的士兵们很不适应,他们都感到内心有愧,极力想制止周围人表达的敬意。不過他们的目的沒能达到,当這些士兵进入营房躺下休息后,等待多时的郎中就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邓名還带着卫士再次前来慰问。 关闭<广告> 慰问结束后,邓名对营地外的明军士兵又发表了一個简短的演說,他說道:“我一直认为,当面对强敌时,最重要是手中的兵器,因为這能为我們争取胜利;但当失败不可避免时,最重要的则是诸君的姓命。现在鞑虏占领了中国的大半土地,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被迫屈服,只有仅存的热血男儿仍奋战不休,你们就是這为数不多的壮士中的一员。人死不能复生,假如,我是說,假如打仗时遭遇到失败,我希望诸君勇敢地战斗到最后,你们的坚持可能会让更多的同袍得以脱险。随后,诸君就应该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姓命,而不要轻率地丢弃它,更不要因为求生而感到羞愧。因为诸君已经奋战過了,应该理直气壮地活下去。只要你们還活着,我們就還有机会重逢。” 說完后,邓名就掉转身从众人前离去,士兵们默默地对邓名的背影行着注目礼。老兵都感觉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统帅,而新兵则议论纷纷。今天的场面和邓名刚才的讲话,对他们传统的观念是一個巨大的颠覆。就连化装前来旁观的郎廷佐,也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等他从明军口中得知邓名的演說內容后,忍不住在心裡自问道:“等我回到南京的时候,会受到這样热烈的欢迎么?” 交换俘虏的行为也让南京城内的清军有了新的想法,以前他们认为明军随时可能会发动进攻,但既然邓名愿意交换俘虏,那就說明他实力有限,不太可能攻下南京,不然邓名又何必多此一举? 远在燕京的顺治皇帝也感觉自己对东南的形势越来越看不懂了。不久以前,郑成功攻入长江的时候,南京一天几封快报送到燕京,反复哀求清廷速发援军,一而再、再而三地宣称南京朝不保夕。但十几天前邓名打到南京城下后,一开始虽然来過几封告急的信件,但随后无论是管效忠還是蒋国柱,都表示朝廷不必急着派援军来,也沒有必要催促达素统帅的首批援军曰夜兼程。 而后达素也发回奏章,說他接到南京的消息,称长江的清军水师覆灭,无力保证他平安渡過长江,南京让他不要全速南下,而是自行设法收集船只。虽然南京方面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明显他们根本不盼着援军及早抵达,這让顺治感到大惑不解。 随着時間的推移,东南形势一曰x比一曰更恶劣,三天前燕京接到的最新报告称,马逢知潜逃回军中,煽动部下叛乱,现在吴淞府已经落入马逢知之手,好像他還有向常州府进军的征兆。 虽然邓名的兵力不如郑成功那么强大,但东南清军也远比之前虚弱,顺治觉得局面要比郑成功退兵前更加危急。但南京官员的判断好像与顺治完全不同,管效忠和蒋国柱依然在唱高调,說他们有守住南京的绝对信心。看到奏章后顺治又急又气,拍案叫道:“他们哪裡来的信心?” 前天梁化凤的奏章也到了御前,自称已经带领精兵强将进入南京参与防守。他也加入了蒋国柱和管效忠的大合唱,声称南京固若金汤,跳梁小丑邓名绝对奈何他们不得;而且梁化凤同样宣称达素的援兵不用着急赶路,完全可以慢慢走,如果真的一定要過长江,不妨先去增援常州,镇压马逢知的叛乱——梁化凤同样自称有绝对的信心守住南京。 看到這封奏章后,顺治彻底懵了,他把兵力算了一遍又一遍,明明形势這么险恶,南京城裡的人怎么一個比一個底气足呢?真是說什么也想不通。 在這個問題上,鳌拜帮不上忙。清廷明明派去的是援军啊,是给南京守军帮忙而不是找麻烦的,怎么一個個都拼命地往外推呢?顺治已经下旨,只要保住南京就对管效忠和蒋国柱既往不咎,鳌拜觉得他们应该明白轻重,也应该清楚朝廷断然不会在明军退兵前让达素找他们的麻烦……不過,算了,鳌拜认为這两個人胆子已经吓破了,所以說什么也不愿意达素到南京;但梁化凤,他应该沒什么可担心的啊,为什么也這么有“信心”,难道南京形势真的一片大好么? 今天管效忠又有一封奏章送到,称他打算像耍郑成功一样地耍邓名,再玩一次诈降。在奏章的末尾,管效忠還不忘继续显示信心,說南京一切都好,要朝廷不必担忧。顺治一看就火了,你不是有信心么?有信心诈降干什么?诈降难道不是为了拖延時間么?可你又說不要援军快点赶去,那拖延時間又有什么用? 同时送来的還有梁化凤的奏章,他先吹嘘一番南京的坚固防守,然后就开始为管效忠的诈降计划唱赞歌,還說他已经定下计谋,要和邓名交换俘虏,利用這個来麻痹邓名。 “他们都疯了么?”顺治把奏章扔给鳌拜:“梁化凤說可以用闽军俘虏和银子把被俘的人换回来,說邓名并沒有杀旗人——他会不杀么?就算不杀,难道换俘虏就能让对方相信江宁想投降?” “是不是他们想付赎城费,這是在找借口。”索尼猜测道:“要是能够用银子收买闯贼,拖延時間也不失为一個好办法。” “如果闯贼有能力攻下南京,他们就不会要赎城费,打下江宁不都是他们的了?如果闯贼打不下将江宁,为什么要给赎城费?”鳌拜一脸的不解,用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光脑壳上挠了几下,但也沒能把思路和灵感给挠出来:“若是为了拖延時間,他们为什么不催促援军?” 在燕京的清廷胡思乱想的时候,梁化凤正积极筹备第二次交换俘虏的工作。第一次交换成功后,不少南京的官员也掺乎进来了,他们也有亲戚或是心腹被俘,希望能够一起要回来。十個被放回来的满人虽然不多,但见到他们平安进城后,剩下四十多個俘虏的亲属也生出了希望,全力在城中活动,要促成下一次的俘虏交换。 但现在南京城裡的闽军俘虏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延平藩的普通士兵都被清军斩首了,除了特别走运的那一百人外,剩下的還有几十名福建军官。因为清军觉得可能从他们口中获得一些郑成功的情报,所以才沒有将他们处死,而和甘辉、余新他们一起关在大牢裡。 “邓名說這些人能换二十個旗人,外加一百個我們指定的绿营官兵。”梁化凤今天带着一群旗人找上门来,拍着桌子对蒋国柱喊道:“巡抚大人同意嗎?” “這都是海逆的头目,說不定還能他们口裡挖出些东西来呢。”蒋国柱觉得這個买卖不合算,而且军官不同小兵,价值要大得多。 但旗人们不干,对他们来說,明军俘虏无论官兵都是远在千裡之外的福建佬,但是救不出被俘的旗人,好几個家庭就要绝后了。那些哭哭啼啼的家属让整個满城的旗人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他们不依不饶:“這些海逆都是梁提督抓回来的,梁提督都同意放了,梁提督已经說了,朝廷怪罪下来有他一人承担,蒋巡抚为什么一定要从中作梗?” 好不容易送走了梁化凤,蒋国柱对闻讯赶来的管效忠发牢搔道:“梁化凤已经占到上风了,刚才他嚷嚷說要把余新他们也放了,满洲的大兵们還跟着叫好。梁化凤說什么若是邓名不同意,還可以加钱赎人,就是一個人给一万两也不是不行。這狗贼难道不知道,若是给了闯贼钱,闯贼就会用银子招兵买马,给朝廷制造更大的麻烦么?” 管效忠沉默良久,缓缓說道:“为了对付我們,郎廷佐和梁化凤已经不顾一切了,如果听任他们這样卖国下去,迟早邓名会彻底不管我們,和他们一起把所有的罪名栽到我們的头上。” ……吃着南京送来的大米,张煌言突然对坐在邓名下首的穆潭說道:“這些招数都是你教给提督的吧?” 穆潭连忙摆手道:“這和卑职有什么关系?” “這明明就是延平郡王的招数。”张煌言哼了一声。他对邓名敲诈勒索南京有些看不惯,觉得有失朝廷体统,类似绑匪的行径。但他也知道南京很难攻下,沒有更好的办法救出闽军俘虏,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 “延平郡王也這么干過么?”闻言邓名好奇地问道。 “是啊。”张煌言說道,郑芝龙投降满清后,虽然郑成功坚决不投降,但军队人心浮动,不少人都和满清眉来眼去,還有很多将领带着部下和辎重投靠清廷,那时是郑成功最危险的一段時間。 为了争取整顿军队的時間,郑成功就积极与满清展开谈判。谈判期间,他借口投降在即,就让满清负责郑军的军饷,并趁机领军在清军控制区征集粮草,招募士兵。等到清廷答应了郑成功提出的招安條件,他就马上翻脸,重新与清军交战;取胜后郑成功马上会重新提出谈判條件,与清廷展开新一轮的招安会谈,同时再次进入清廷领地征兵、征粮。一度搞得清廷地方官苦不堪言,纷纷上书要求清廷马上满足郑成功的要求,尽快招安郑成功,以减轻地方负担。 靠着一次次的招安谈判,郑成功渡過了最危险的时期,重建了因为他父亲投降而濒临解体的军队。 “原来延平郡王還有這样的往事啊。”邓名听完大笑起来。 “终归有失朝廷体统。”张煌言连连摇头叹息。 大家正欢笑的时候,一個传令兵进营,在邓名耳边低声說了几句。 確認了一遍消息后,邓名就把张煌言和李来亨叫到一個无人的营帐,对二人說道:“刚刚营裡来了延平郡王的一位使者,他带来了延平郡王的口信——延平郡王本人正在向南京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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