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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算账

作者:未知
大概是为了防止邓名不认账,周培公把以往所有的交易都详细记录下来,每一笔记录都配有闯营军官的签收。幕僚一笔一笔地复核的时候,李来亨就在边上坐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记录。 沒過多一会儿,李来亨就嚷嚷起来:“怎么会要了這么多被服?” 早有防备的周培公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看就要到冬天了,虎帅的大军难道不需要御寒么?据我所知,虎帅的部下大多沒有好棉衣,根本抵御不了寒风。” 李来亨当然沒有好棉衣,這些年闯营過得非常艰苦,南明历代朝廷本来就不拨给军饷,就算拿到钱也要用来走私粮食和生铁。不少士兵還穿着他们父辈用過的棉衣,裡面的棉花掉了很多,早就彻底压死了,就算是這样的东西,在夔东军中也属于好东西,士兵都珍惜得不得了。夏天的时候,很多士兵都会非常小心地把旧棉套取出来,想方设法重新蓬松一下,然后再一点渣都不落地拾回去,就算棉花已经腐烂了也舍不得扔,掺上些稻草就可以继续使用。 這次手中突然有了一大笔钱后,闯营的军官看什么东西都想要,再加上周培公的股东,就定下了三万套新棉衣。 “但一套棉衣三两银子,這未免也高了吧?”李来亨也很清楚部下這些年曰子過得苦,他不止一次地看到士兵因为不小心烧坏了“祖传”的冬衣而放声大哭,所以军官们订棉衣他能理解,只是這三两银子一套……让李来亨有一种被歼商宰了的感觉。 “我提供的棉衣从裡到外都是崭新的,棉套全部是用今年才收上来的新棉做成的,外面用的也是上好的亚麻布,结实得很,刀子一下子都扎不进去。”周培公确实是有备而来,不但对交易內容非常熟悉,使用的材质也都心裡有数。面对李来亨的质问,周培公对答如流一点儿也不紧张。 “但是三两……就是新棉這也太多了,而且我怎么知道你用的是新棉。”李来亨声音已经低了八度,但仍试图顽抗。 “虎帅休要血口喷人,虽然你我分属敌国,但也不能這样信口诬蔑我周某人的清白!虎帅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抽出几套检验,当面打开,若是裡面掺杂了旧棉,我情愿一文不要。”周培公好像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愤愤然地說道:“贵军要的這么急,一下子就要三万套,又都是今年的新棉,难道棉花价格不会升高么?赶制這么多的棉衣,难道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么?难道不需要封口费,不需要多花钱曰夜赶工么?价格高一点又有什么奇怪的?” 李来亨被问得哑口无言,良久后低声說道:“再算便宜一些吧。” “不行,”周培公摇头道:“這些棉衣本来就是应贵军要求制造的,贵军现在不要,我們卖给谁去?再說這价格也是贵军同意了的,都已经运到了贵军营中。我周某人一向敬重虎帅言出必行,难道我看错了嗎?” 对于這些棉衣,周培公很有底气,虽然价格高了一些,但质量确实相当不错,用料正如他所說都是上品——毕竟张长庚也怕给明军借口赖他的回扣。 无奈地把這笔交易的文件放到一边,李来亨让幕僚们继续,本来他還想为明军买的那一大批被子、毯子与周培公理论一番。但它们的情况与棉衣类似,李来亨估计自己也沒有胜算,只好放弃了這個念头——虽然觉得有点贵,但李来亨想到部下跟着父亲和自己吃了這么多年的苦,有钱了买点被服也沒有什么可說的。 又過了片刻,李来亨又嚷了起来:“一千五百根长枪,每杆五两银子,這是什么?你们的枪是金子做的嗎?” “我看看,”周培公从气鼓鼓的李来亨手裡接過了交易单,扫了一眼,呵呵笑道:“虎帅太心急了,這下面不是有规格嘛。”接着周培公就念了出来:“枪长两丈,三尺长的精铁枪头,带两尺长的铁套管……” “那也要不了五两银子!”李来亨叫道。 “虎帅,我們武昌的枪,和贵军中用的那种木头长矛不同,我們枪杆选用上好松木,凡有虫蛀一概不要,虎帅也不希望這些枪在战场上会突然折断吧?而且這也是贵方提出的要求,声称朝廷……嗯,是我們的朝廷的八旗劲旅以骑兵见长,所以要這种两丈长的拒马枪,枪杆的用料要好,能够撑的住骑兵突击。這种枪不但武昌军中沒有,就是全天下的绿营中都沒有装备過,所以工匠不会制造,我們要选出心灵手巧的老工匠、曰夜赶工,才能按时完成這一千五百根长枪……其实這价格已经不算贵了,一开始工匠不熟悉时還做坏了很多,损耗了不少材料,巡抚大人說這些损耗就由我們承担,不与贵方算账了。” 接下来還有刀,一套定价十两。 “這些刀都选用上好的闽铁,每把刀用料十斤,刀鞘也都是硬木,還刷了防潮的漆料,虽然贵了一些,但虎帅想必不愿意士兵的刀很快都绣掉吧?而且除了刀鞘以外,每套刀還搭配盛满油的葫芦一個,崭新的磨刀石一块,嵌在刀鞘上随时可以用来磨刀,非常方便,贵军要的這么急……” “所以你们不得不召集能工巧匠,曰夜赶工才得以完成。”半天沒吭声的邓名替周培公补上了這句。 周培公好像沒有听出邓名言语中的讽刺之意,微笑着全盘收下:“正如如此,提督所言不差。” 边上的任堂越听越有一种荒谬之感,這时所有的项目都搞清楚了,幕僚摆好算盘开始加减,李来亨又目不转睛看着他们噼裡啪啦地打算盘,不时還要說上一声:“你是不是多加了……刚才四上五后,你沒忘记减一吧?” 清算完毕,周培公的账单看起来沒错,李来亨亲自抱着算盘,在幕僚的指导下复核时,邓名轻叹了口气:“周先生到底想要什么?” “就是要這一万八千两黄金。”周培公微笑着說道。在武昌的时候,周培公向张长庚分析過邓名,称邓名此人虽然狡诈,但信用還不错,更像是一個商人而不是官员,不管之前怎么讨价還价,但一旦达成协议就会遵守。本来张长庚觉得自己捞到了不少好处,這两万两黄金的尾款也沒有必要穷追不舍,免得惹怒邓名,但周培公却认定這是一個很好的谈判筹码。 “两国交兵,兵不厌诈!”任堂拍案叫道:“想要黄金嗎?带兵来取啊!” 任堂刚刚通過其他的卫士搞清楚了大概的事情经過,虽然他嗓门很大,但心裡也不是很有底气,因为眼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任堂的想像,好像歷史上也沒有类似的先例可以参考。 周培公仍是那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向邓名询问道:“這位是?” “任堂,江西士人。”邓名把任堂介绍给周培公。 “原来是任先生。”周培公听說对方是個士子,笑容满面地和任堂拉起了交情,一通七扭八歪的攀附后,居然发现周培公的一個叔父的座师和任堂父亲的上司的某個同年曾经是同窗。 关闭<广告> 攀完了交情后,任堂的声音也低了不少,周培公那边都喊上“任世兄”了,虽然各为其主也不好光喊打喊杀,還是要讲点道理的。 “任世兄啊,這钱不是藩库银,我們朝廷的所有,而是邓提督和虎帅欠我們巡抚大人的私财。說句不好听的,就是将来兵戎相见,张巡抚不敌提督,有了個三长两短,這钱提督還也好、虎帅還也好,也還是给巡抚大人的儿子的,欠债還钱,這天经地义嘛……” “我沒钱。”李来亨再次开口打断了周培公的歪理,他已经复核完毕,账目沒有丝毫問題,李来亨拿出几张交易的文书:“這些牲口,還有這些船,大约值得两万两金子了,我不要了,劳烦周先生拿回去吧。” “虎帅可是要把這些东西卖给我們?”周培公摇头道:“我們不买。” 李来亨顿时面红耳赤,大叫道:“不买就沒有了!” 虽然身在敌营,虽然李来亨已经显得非常激动,周培公却面无惧色,哼了一声:“虎帅手握重兵,却厉声恐吓我這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未免有损虎帅的大将风范。” 邓名知道李来亨肯定斗不過周培公,就再次插嘴道:“明人不說暗话,今天周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见邓名正如他预料的那般,沒有为了這一万八千两金子就翻脸不认人,周培公精神一振,轻轻一摇扇子:“听說提督在南京城下被梁化凤击败了?此事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邓名摇头道:“他是自吹自擂罢了。” 当初听說郎廷佐被邓名擒获后,周培公惊骇之余,忍不住庆幸自己的正确的抉择,沒有与邓名为敌而是进行交易。但张长庚就对此存疑,觉得郎廷佐身处万军之中,不应该被邓名轻易抓到。周培公马上就用邓名曾当着张长庚的面击杀胡全才做论据,但张长庚并沒有被立刻說服,反而立刻开始询问郎廷佐被俘的时候,蒋国柱是不是就在旁边?這种奇怪的反应和联想让周培公莫名其妙,始终不能理解。随后又更多的消息传来,张长庚才算相信邓名是真的冲入万军之中,把郎廷佐抓走了,也开始大肆庆祝,還狠狠地夸奖了周培公一番,第二次称他为“吾之子房”。 等南京之战落下帷幕后,周培公又对张长庚感叹梁化凤的武勇:虽然只是挫败了邓名的先锋,但梁化凤能够力斩身处邓名军中的叛徒郎廷佐,并在邓名的压力下消灭明军内应管效忠,力保南京不失,這還是相当了不起的。起码和吴三桂、赵良栋一比,梁化凤的表现就很抢眼了,更比武昌這边要强得多。 可张长庚再次表现出了对战报的怀疑态度,当时周培公争辩說:“两江总督叛变、被杀,這是蒋巡抚的奏报,還能有假?”而张长庚不为所动,而是高深莫测地說了一声:“巡抚的报告,不能說明真假。” 张长庚认定梁化凤和蒋国柱的战报有水分,但既然大部分朝廷官员都有和周培公类似的想法,那如果再让邓名把湖广搅得大乱,那朝廷一比照力挽狂澜的蒋国柱和梁化凤,就会觉得张长庚无能了。 “实不相瞒,张巡抚也想自吹自擂一番,”看上去周培公好像不打算继续绕圈了,他对邓名說道:“還望提督行個方便,那這两万万黄金嘛,就当是张巡抚自掏腰包,替這一路上的府县赎城了。若是提督還不满意的,我這次正是奉巡抚大人之命,到湖北来全权负责防御事宜,贵军沿途的粮草都包在我身上好了,保证不会短少了提督所需。” 李来亨、任堂他们都面色一松,从這几天的讨论看来,邓名对攻打這些府县并沒有什么兴趣,既然清军如此懂事,那对明军来說也是两全其美。 “不行,”沒想到邓名立刻摇头:“欠的钱,我现在虽然沒有,但是可以打欠條,以后一定還上,只要公平合理,就是付利息都可以;以前和张巡抚說過,只要缴纳赎城费,我就不动武昌周围,這個协议依然有效,但湖北其他的府县不再协议中,我不能保证此事。” 其他卫士又露出疑色,就在周培公抵达前,邓名還說只要清军付粮草,就不必攻城。周培公的挑明来意后,李来亨他们都觉得运气太好了,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般,怎么邓名又反悔了? 在场众人中,表现的最平静的就是周培公,他认为這是邓名打算讨价還价,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学生诚心实意地相与提督和平相处,提督還這样說未免也太沒有诚心了,好吧,学生也不怕提督抬价,一切都和提督明說吧。這次提督不继续在湖北攻城掠地,巡抚大人升任湖广总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学生也能捞個武昌知府坐坐。” 本来的武昌知府已经被张长庚拿下处死了,罪名当然是私通明军,意欲献城,除了大量与闯营商议献城的书信来往外,张长庚還找到了他私刻岳州副将印信给李来亨的证据。 “等到巡抚大人当上了总督,学生成了武昌知府,提督以后在湖广办事也也方便很多嗎?帮助巡抚大人和学生,对提督有百利而无一害。”周培公满怀信心地說道:“来之前巡抚大人已经和学生說過了,提督想要什么都可以谈,多少粮草都好說。” 說完之后,周培公就心平气和地等着邓名开价,他觉得自己的建议很有诱惑力,邓名沒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我兵临南京城下后,管效忠和蒋国柱一伙儿,给了我五十万两银子,要我退兵,同时還要郎廷佐的人头,答应事成后再给我一百万两银子;梁化凤和郎廷佐另外一伙儿,也给了我五十万两银子,要我退兵,给他五天時間去收拾管效忠和蒋国柱,同样答应五天后给我一百万两银子的谢礼。” 刚才周培公不等邓名问,就自动說出了张长庚希望升任总督的目的,显出一副坦承的样子,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出来了——這也是邓名本来猜测的张长庚的底牌,一开始邓名推三阻四也确实是为了更好的漫天要价。乍一听到那番话时,邓名心裡一喜,觉得事情已经明了,可以开始讨价還价了。但转念一想,邓名忽然感到总觉得事情有些可疑,感觉周培公不会這么老实。邓名看過很多商战和谍战的电影,裡面很多一脸厚道的老实人,都会像今天的周培公一样对谈判对手推心置腹,但真心目的确实更好地隐藏底牌。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邓名压下开始要价的冲动,把南京两派与自己的交易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周培公,后者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那最后怎么是蒋巡抚和梁提督一起杀了郎廷佐和管效忠?”周培公从震惊中反应過来以后,急忙追问道。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周先生可以回去与张巡抚商议下,我反正猜不出来原因。”邓名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水,今天开始后谈判以来,他首次感到掌握到了主动权。 “提督为何要把這种机密要事告诉我?”周培公心念一转,感觉邓名不会這么好心,把這种秘密吐露出来却无所图,试探着问道:“难道是提督想要巡抚大人帮忙,把此事上报给朝廷么?” “這当然不可能,就算我提出這种要求,张巡抚又该怎么向燕京解释是从何得知的呢?” 周培公本来也就是试探而已,听到邓名的话后在心裡暗暗点头,追问道:“那提督为何告诉学生此事?” “对我沒有任何好处,但对蒋国柱和梁化凤则会有很多大害处。”邓名解释道:“无论我說什么,贵方的朝廷和其他各省官员都不会信。但张巡抚不同,张巡抚虽然不能上报,但可以說有這种流言;除了张巡抚,我也会有机会就說此事,渐渐的這风声就会传开,而贵方的朝廷說不定就会将信将疑;再說蒋国柱和梁化凤也会有仇敌吧,他们也能利用此事,寻找各种蛛丝马迹来给郎廷佐、管效忠翻案,让蒋国柱和梁化凤不得好死。” 周培公一愣:“提督這么恨蒋国柱和梁化凤么?” “恨?不,我一点不恨他们。”邓名哈哈一笑。 “那提督为何?”周培公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感到自己好像正步入邓名的陷阱。 “因为他们沒有事先通知我。”邓名答道:“他们不但打着我的名义乱做事,而且事后也沒有付钱,還毁约赖掉了答应给我的一百万两。” “哦。”周培公若有所思。 “好吧,我們从头来。”邓名放下茶杯:“张巡抚此番让周先生前来,到底都要让我做什么?還打算用我的名义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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