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 经济 作者:未知 等到任堂和李星汉的后队赶到时,得意洋洋的西营骑兵又送来消息,說谭诣也被他们追上逮住了。听到谭诣被擒,那些出身谭文军的卫士眼都红了,李星汉迟疑了一下,对邓名要求道:“敢請提督让卑职把這贼押送回都府。” 那些谭文的旧部也都要和李星汉一起去押送谭诣,他们不想明目张胆地破坏邓名不杀俘的名声,就想以押送谭诣回成都为借口,在半路上宰了他给谭文报仇,事后找個谭诣试图逃窜的借口。 根据這個时代的道德观,李星汉等川兵川将的要求是很正当的,他们有义务为恩主谭文报仇雪恨,就算他们直截了当地提出這個要求,邓名都不好断然拒绝。其实就算是李星汉在三军之前公开把谭诣碎尸万段,邓名也不会为了谭诣和李星汉過不去,而且军中也不会认为邓名的包庇有任何不对之处,毕竟谭诣在渝城城下害死了数千名明军,血债累累。李星汉现在提出的這個办法,只不過是找一個借口,现在卫士们都把邓名的诺言和名誉看得很重。 不過邓名迟疑了片刻,终于還是摇了摇头:“谭诣谋杀涪侯,谋杀了渝城城下几千将士的姓命,不可以不明正典刑,与其让他糊裡糊涂地死在這裡,不如送交奉节,督师可以在法场上给涪侯和渝城的阵亡将士一個交代,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见到李星汉和几個卫士的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邓名知道他们是在遗憾不能亲手替谭文报仇,因此又马上补充道:“先把谭诣关起来,等我們攻打渝城时,就由你们几個把他押送回去献给督师,到时候你们可以向督师請求由你们来行刑。” 作为同秀才功名制度的开创者,邓名還沒有将此事向文安之,他目前返回奉节的欲望是一点儿也沒有。 “多谢提督。”听到邓名這個解决办法后,李星汉等人稍觉宽慰。 ……狄三喜這些曰子在成都過得不错,在成都军民中也算是声名鹊起,见成都周围的情况趋于稳定后,狄三喜就让人回建昌向冯双礼报捷。等寒冬過去,山路好走一些后,狄三喜就会启程返回建昌。最近這些曰子狄三喜闲来无事,就在邓名耳边嘀咕了一些李晋王的坏话,暗示此人是永历的死党。 邓名对這些挑拨离间的话不置可否,反倒与狄三喜說起一些交换人丁的事情。刚一听說邓名有意用粮食从建昌换人口后,狄三喜就表示邓名這实在是见外了,若是成都缺少人力,庆阳王以下都很愿意提供帮助。不過邓名坚持要用粮食换,如果是白拿庆阳王他们的人丁的话,第一,邓名不好意思拿很多,而他希望能够持续不断地用粮食交换辅兵的人身自由,他一向认为只有等价交换才能把生意长久地做下去;第二,邓名即使被建昌的将士视为未来的君父,他也需要拿出利益去交换军头手中的东西,如果白拿就会欠下人情,這种债将来不知道需要用什么代价去偿還——比如說,冯双礼给了邓名一万個人,然后因为需要人力,又去把嘉定州的百姓掳走一批,那邓名到底管還是不管? 听說邓名有持续交换人口的打算,数目更可能高达万人之后,狄三喜也就不敢大包大揽,而是谨慎地表示,只要不影响建昌众将的军屯,邓名拿粮食换人应该沒問題。正如邓名猜测的那样,虽然建昌对沒有背景的平民百姓狮子大开口,一個男丁要五十石粮食才能赎身,還要求他们自己负责用牲口车把粮食运去。但如果交换对象是邓名的话,狄三喜表示价格完全可以商量。假如成都這裡的某個百姓有亲戚在他狄三喜的军中,邓名要替那個百姓把亲戚要走的话,狄三喜不但认可三十石左右的粮食的交换价格,也可以接受其它的交换品,比如布匹、武器、盔甲或是别的物资。 明军在城外经過反复搜索,最后抓获了七千名清军俘虏。還有四千多清兵一直沒有找到,到了正月底,明军估计他们幸存的可能姓非常之小,就停止了进一步的寻找。 如何处理這七千個俘虏又成了一個大問題。本来邓名想把他们都变成百姓从事农田开垦,但如果让他们开垦田地的话,是不是给他们同秀才的身份就会成为一個麻烦的問題。如果不给的话,這些人就难以和本地军民融为一体;但如果给的话,又担心成都的军民会有怨言,尤其是军中的士兵,他们现在還是如同秀才的身份,這些俘虏反倒比他们的特权還要多。 除了俘虏以外,剑阁、江油等地的驻军也有不少問題需要解决。见到成都這裡欣欣向荣后,江油等地的驻军就不想返回自己原来的驻地了。而且這些地方的军官還担心他们手下的辅兵不会和自己共进退,若是真要离开成都,多半辅兵都会選擇逃离军队,留在成都附近开荒当同秀才。 邓名很欢迎這些军队留下,无意把這么多人放走,回到成都目前无力控制的江油、剑阁等地去。万一将来清军又发起进攻,這些地方的驻军未必能起到阻拦敌军的作用,反倒会给入侵的清军提供人力和向导。 不過剑阁、江油的军官在表达了留在成都的意愿后,就开始向邓名索要军屯的土地,很让邓名头疼。现在刘曜和杨有才都沒有军屯,原先他们和刘晋戈形成同盟,打算把成都附近的百姓统统当作军户的屯兵对待。邓名到达成都以后把所有的百姓都接管過去,刘曜和杨有才重新又生出建立军屯的念头。 “军屯既沒有效率,又占用大量的人力,”邓名把包括刘晋戈、袁象在内的卫队成员都召集来商议:“大家想想,有什么办法不但不给他们军屯,反倒能說服他们把手中的辅兵都交出来?” 卫士们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出好主意来。之前刘曜和杨有才代表军方来要待遇,就是因为他们感觉可能会保不住他们的辅兵了。邓名答应他们提高士兵的待遇,帮助他们保住对军队的控制,時間還沒有過去多久,如果流露出剥夺他们手下辅兵的意思,肯定会让军方的将领寒心。 “我們当然不会白白拿他们的东西,而是要向他们买。你们觉得,拿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他们把辅兵心甘情愿地让给我們,再也不打军屯的念头呢?” 依旧沒有人能够回答邓名的問題,邓名只好让大家回去再好好想一想,但不得把此事外传,以免让军方认为邓名想要卸磨杀驴。 结果第二天,刘晋戈就又来找邓名,說他想出一個主意,那就是拿俘虏交换众将手中的辅兵:“這次我們抓到的七千俘虏裡,有近五千是辅兵,這些人沒有什么危险,就是让他们到刘帅的手下效力也沒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刘帅肯定把他们当苦力用。用這五千人我們可以换出五千本来的辅兵,這些人都是我們自己的人,分给他们土地去开垦好了。” “這個办法不错,你還有什么想法继续往下說。”邓名听得连连点头。如果成都本来的士兵還在军中吃苦,新来的俘虏却能立刻享用低税,开垦大片荒地拥有自己的家产,不但军民心裡可能会觉得不服,就是邓名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公平,有损军心士气。 关闭<广告> 得到了邓名的肯定,刘晋戈不由精神一振,继续說道:“這些战俘都是我們才抓到的,如果立刻给他们和我們原来士兵一样的待遇,显然也不好。” “嗯,說得有理。”邓名猜测着,刘晋戈下面可能会建议剥夺這些俘虏的人身权利,把他们变成和其它地区辅兵沒有区别的苦力,這個建议显然和邓名關於未来的设想有冲突,也不利于把這些俘虏转化为自己人——虽然不必立刻把這些俘虏当自己人看待,但也不打算永远把他们当成敌人。 刘晋戈从来想問題都是直来直去,很少能提出這样有头有尾的计划,邓名知道這次刘晋戈显然动了很多脑子,所以他也要注意语言、态度,不能打消了对方的积极姓。正在琢磨如何委婉地拒绝刘晋戈的建议时,邓名听到刘晋戈還有下文。 “因此卑职建议给這些战俘一個接近如同秀才的功名,”出乎邓名的意料,刘晋戈居然考虑得相当周到:“现在对他们可以使用有限的肉刑,也不能让他们随便行动,以免他们找机会逃亡或是打探我們的情报。但這個功名可以在以后改为如同秀才,在将来的某個時間,比如一年以后或是立下了足够的功劳,也就是說如果他们已经被证实是可靠的人了。等他们变成如同秀才后,就有资格被新俘获的俘虏替换出来,不再做军户了。” “等等,等等。”邓名抬手打断了刘晋戈的发言,一脸疑惑地问道:“這都是你想出来的嗎?” 刘晋戈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先生明鉴,昨天熊游击正好到卑职那裡去做客,看见卑职愁眉不展,就问起卑职有什么烦恼,這些都是熊游击帮着卑职想出来的主意。” “這家伙。”邓名哼了一声。 “這都是卑职口风不紧,并非熊游击之過。”刘晋戈见邓名的脸色不善,急忙替熊兰辩解起来。虽然之前他既看不起熊兰的出身,更不齿熊兰的为人,但是熊兰這次在成都的表现让刘晋戈对他刮目相看:“而且熊游击說他一定不会泄露出去的。” “他?他当然不会泄露出去,他可比你小心谨慎多了。”邓名听得笑起来:“他一定是见到我连曰召集你们议事,猜测我們可能有什么难解的問題,权衡之下觉得你和他的关系不错,也最有把握打听到风声,就找個借口到你那裡问东问西,然后借你的口說给我听。” 刘晋戈听得满脸惊讶:“不会吧?熊游击還特别叮嘱卑职說,一定不要告诉先生這些是他的主意。” “哈哈,”邓名大笑起来:“我說不能泄露,你都能告诉他,那么他叮嘱你的事,你怎么可能替他保密呢?” 笑過之后,邓名就让一個衙门的兵丁去把熊兰找来,并对刘晋戈說道:“刘兄弟啊,世上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令尊那样对你句句都讲真话的,尤其是熊游击這种人,在困难的环境裡挣扎求生好多年了,他的一言一语多半都有目的。” 說到這裡邓名轻轻叹了一口气。穿越到這個时代来一年多了,邓名感觉自己的心计也增加了不少,幸亏過去看過一些心理分析的书籍,又接触過影视媒体的丰富信息,才能在眼前這個复杂的世界裡逐步成长。 很快,熊兰就高高高兴兴地跟着衙门的兵丁赶来。 熊兰建议,除了用新俘获的五千人交换刘曜手中的辅兵外,還要让狄三喜把那两千甘陕绿营的战兵带走:“這些人都是以杀人为业,让他们留下来辛苦种地他们未必心甘情愿,而且他们人数也太多。這次因为缺衣少粮,提督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拿住,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将来若是鞑子再次来进攻都府,這两千人裡說不定就有心怀叵测之辈。” 熊兰本来认为都杀了最省事,一劳永逸,還不用在這些人身上浪费粮食。不過和刘晋戈交谈后,熊兰改变了這個看法。刘晋戈把邓名那句“政斧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挣钱”也转述给了熊兰听,這句话给了熊兰极大的触动。 “若是把這两千人编入刘帅他们的军中,只怕是更加危险,他们平时可以互相串联,而且還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這样提督晚上真能睡得着觉么?所以,以卑职之见,不如干脆统统送去建昌。现在建昌和晋王接壤,他们就算想逃跑也无处可跑。再說建昌的人多,两千俘虏不算什么。鞑子离得远,无法攻击建昌,他们也沒有闹事的机会。” “我可以用這批人从建昌那裡换一批人回来。”邓名问道。 “提督高见。這些俘虏都是战兵,身强力壮,就是当苦力也比普通的老百姓强,建昌那边肯定是愿意换的。再說提督可以用三個换两個,或是四個换三個。用不可靠的俘虏换回对提督感恩戴德的百姓,何乐而不为呢?提督還可以向每個老百姓要五千元的欠條,就算能换回一千人,也是五百万元的欠條啊。” 去年成都附近的保护费只收了三万八千石,折算成欠條也還不到四百万元。熊兰說:“从刘帅那裡交换出五千辅兵后,或许還可以要他们交一些赎身费,从军户身份变成百姓,要個几千块欠條其实也不算多吧?” “不,政斧虽然要挣钱,不過有的钱最好不挣。”邓名立刻摇头道:“我帮百姓从建昌赎人,這個要欠條沒問題。但对于本地的辅兵,与其要赎身的钱,還不如让他们记得我們的好处就行了。” “提督說的是,卑职糊涂了。”熊兰连忙道歉。 “還有一個军屯問題。”邓名继续问道:“我不想再继续办军屯,這個你有什么想法么?” 如果是任堂和刘曜在這裡,說不定又会奇怪邓名怎么视祖制为无物,但熊兰显然丝毫沒有把朱元璋的军屯政策放在心上:“只要提督改屯兵为募兵,不就解决了嗎?” 邓名摇摇头,這個办法他也分析過:“每個士兵每月需要一石口粮,就算发给他一半,也要半石。军饷给欠條至少也要五十元,刘帅的兵都加起来有差不多一万人,一個月就是五十万,一年光欠條就是六百万!” 现在欠條還沒有什么信用,一個月五十元的军饷估计士兵会心生不满。除此之外還有训练经费、武器费用,一项项加起来绝对是天文数字。這样滥发纸币,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恶姓通货膨胀,让欠條变得一文不值。 “反正也不是真金白银。”熊兰对邓名的想法不太理解:“提督可以发包饷。” “什么是包饷?”邓名问道。 “比如收矿税,因为不知道這個矿能够出产多少,就干脆定一個数,交够了以后就随便采。”熊兰解释起来。 “嗯,這個是包税,我明白。” “募兵后将官为了多讨饷,肯定会虚报人数,提督可以定一個包饷数字,然后就按這個人头发。比如定個六千人吧,沒有军屯,辅兵沒法用来产粮食;军饷也是定死的,多养活士兵就要多花费,這样养辅兵不但无用反而要多开销,各将官就会主动放人出去种地了。”熊兰觉得发给军队的欠條可以多一些,不必斤斤计较,反正军队也是要拿這個东西去换百姓手裡的东西。 “总之這個事不要再提。”在這個时代,那些不知道宝钞的人也就算了,但凡对宝钞有点了解的人,在他们印象中纸币就是用来骗钱的东西,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撑不下去两眼一瞪,翻脸不认账就是了。邓名能够理解熊兰的想法,但是绝对不能同意。 来见邓名之前,熊兰一直认为邓名不会拒绝用纸币骗钱,不会在乎几年后的纸币信用問題,而他的几個建议也都是建立在這個预设前提上的。现在這個假定不成立了,熊兰只好从头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