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节 困境 作者:未知 李国英打算等两天,军心稍微稳定一些再开始有步骤地撤兵,可是邓名和袁宗第并不知道李国英的想法,他们看到的是清军安如磐石,哪怕连一支上千人的军队都不见撤退。 “大概是广元一带還有不少清军的留守部队,”等了两天不见动静后,邓名和袁宗第分析道:“所以李国英并不太担心后路,只要派几個使者回去报警就够了。” “如果真是這样的话,我們就沒有办法把李国英吓跑。”袁宗第承认這個分析有道理,但袁宗第觉得李国英坚守不退也许還有其它的原因:“或许是李国英根本不信我們的话,认为我們在虚张声势。”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撤兵,一旦他们识破了我們是在虚张声势,就更会死守渝城。” “末将以为,提督不妨在几天后大张旗鼓地来到军中。”袁宗第提出一個新的建议,邓名虽然带着卫士和俘虏抵达明军营中两天了,但一直沒有亮出旗号,這個消息還沒有完全公开,袁宗第认为可以继续吓唬李国英:“李贼现在可能心存侥幸,认为我們在欺骗他,或者认为提督打败了高明瞻但也损失不小,一时无力攻打广元。所以提督不妨突然打出旗号来,李贼看见提督果然到来,就会认为提督的大军随时可能抵达,他此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嗯,那就试一试吧。”邓名知道,如果渝城的清军不担心后路的话,是不会被吓跑的,现在只能指望袁宗第的判断正确,李国英只是心存侥幸罢了。不過邓名认为沒有必要等到几天以后:“事不宜迟,這就安排一下,我明天就把旗号打出来。” “也好。”袁宗第点点头:“如果鞑子确实是故作镇定的话,趁着他们惊魂未定再吓他们一下,自然是最好不過。” “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們不能误了农时。”成都平原的无霜期长,庄稼可以一年两熟,而开垦荒地、首次种植需要的時間更长:“已经二月了,我們赶快把李国英吓跑,拿下渝城,然后我還要带人赶回都府去开荒、播种。今年必须抓紧時間种粮食,起码得收获自己的口粮。早一天拿下渝城,就可以早一天开始种地了,要是拖得太久,农活就要耽误了。” 转天,李国英早早登上城头,认真地观察明军阵地,這两天他已经部署好分批撤退的任务,火炮也秘密转移到后方用来封锁嘉陵江,以防水师撤走后明军船只趁虚而入。第一個走的是当然是王明德,得到這個任务后他本人当然非常高兴,而不满的人大有人在,不少人都要求和王明德一起行动,李国英费了好大工夫才說服他们留下。 今天又有一批明军船只从下游开来,又是一万多浙兵和楚兵抵达,现在对岸的明军人数已经超過三万五千,一眼望過去营地连天接地。不得不留下的清军将领望着对岸的明军阵地,一個個都心情沉重,站在李国英身边默然不语。 李国英观察着明军的旗帜,揣摩着袁宗第各种部署背后的用意,他感觉明军似乎沒有太好的追击机会,也未必能够第一時間察觉到清军的撤退行动。当然,李国英也不认为在袁宗第面前可以长期地隐藏自己的调动,不過明军察觉的越晚,他们作出反应的時間就会越长。等王明德走后,李国英就会开始一批批地把清军向上游撤去,彼此交替掩护以防明军追击,他本人当然会在最后一批,李国英觉得只有這样才能避免清军拒绝服从轮替坚守的命令、而是争先恐后的逃回保宁。 可是明军那边又有了新的动静,好像有无数人开始高声呐喊,這喊声是如此的响亮,一直从明军最西面的营地飘過长江,直达渝城城头。 “贼人這是怎么了?”李国英有些不解地望向西方,那裡的明军好像发生了搔动。 這搔动快速地沿着明军营地向东蔓延過来,江对岸士兵的喊声也越来越响亮,很快李国英就做出了判断:“這是贼人在欢呼,他们正发狂了一般地欢呼,为什么?” 左右沒有人能回答李国英的疑问,渝城城头所有的目光都被搔动的源头吸引過去,那是一面高高的将旗,好像有一小队骑兵正擎着這面旗帜检阅明军营地。 旗帜越来越近,不久就有江边的军官派人来报:“总督大人,好象是邓名邓贼到了,江对面的贼人正在狂喊着‘提督’二字。” “嗯。”李国英脸色沉重,轻轻点了点头,很快渝城城头也可以清晰地明军那热烈的欢呼声。 “果然是邓名到了啊。”李国英对着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想但忌惮,当初此人领着一群渝城城下的溃兵,就击溃了严阵以待的谭弘,還全歼了追击的谭诣,让川陕总督在朝廷面前大大地出丑;幸好后来吴三桂、赵良栋的拙劣表现盖過了李国英,替他消除了笑柄的形象;等到胡全才战败身亡后,就再也沒有人认为败在邓名手下還是件可笑的事情;南京的消息传来后,川陕绿营中彻底改变了对谭弘、谭诣的看法,认为他们二人不败才是奇怪的事。 如果邓名只是野战出色的话,或许李国英和部下对他還不会這么畏惧,但邓名摧枯拉朽般地席卷湖北,让众人意识到此人的攻城能力也非常强悍。反正李国英扪心自问,是绝对办法用袁宗第、刘体纯等四個人的那些手下如此轻易地突破湖北防线的。 在尽情享受了士兵的欢呼声后,邓名下令水师再次出动,把他带来的那些从高明瞻手中缴获的旗号都打出来,一些小的仪仗用品、還有川陕绿营的小队绿旗,干脆用船上的劲弩射過江去——虽然清军已经知道高明瞻全军覆灭,不過邓名觉得他们或许還心存幻想,希望是明军夸大其辞,现在把這些证据亮出来后,想必能够打破清军最后的侥幸心理。 這些证据也确实达到了邓名希望的效果,看到高明瞻所部的旗号仪仗后,本来就士气低落的清军变得更加丧气,這两天来满营流传着后路被断,渝城已经成为孤城的谣言。当這些铁一般的证据出现在眼前后,有些绝望的士兵甚至哭了起来,认为一切都已经完了。 看到手下送来的清军旗帜后,李国英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一言不发地走下城头,回到渝城城中的衙门中。 王明德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川陕总督开始撤退的命令,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就跑去总督的临时衙门求见。王明德进去的时候,不少清军将领也眼巴巴地等在外面,不少人都打算再去向李国英哀求一遍,同意他们与王明德和水师一同行动。 過了一会儿,王明德红着脸从衙门裡窜了出来,一见到门外的众人就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总督大人又說不撤了!” “什么?”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总督大人說要死守渝城。”王明德恨恨地叫道:“贼人又来援军了,邓名也来了,总督大人却改变主意了。” 众人愣了一会儿,情绪一起爆发了出来,集体涌到衙门前,冲着卫兵嚷嚷:“我們要见总督大人!” 见到這么多武将气势汹汹地跑来,就是门口的标营卫士也心中畏惧,他硬着头皮拦住众将:“诸位将军少安毋躁,标下這就去通报总督大人。” “快,快!”众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一個标营卫士一溜烟地跑进去,沒有让大家等多久,就又从裡面飞奔了出来:“总督大人請大家都进去。” 关闭<广告> 众人等的就是這句话,毫不犹豫地一拥而入,进去后看到李国英端坐在大堂的桌子后面。 看到一脸严肃的川陕总督后,众人心中那股因为焦急而生出的怒火也被压下了几分,纷纷向刘国英行礼:“总督大人。” “你们打算撤兵,对吧?”李国英环顾着涌进来的众将,口气平和地问道。 “是啊,总督大人,邓名已经到了,他的大军肯定会在近曰抵达,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国英挥手示意众人上前,大家走上去后,看到李国英在宽大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地圖,旁边還摞着一叠手令,无论是地圖還是手令都是墨迹未干,显然是李国英刚刚写完的。李国英沒有立刻开始說话,而是让卫兵去把還沒来的将领也都召到衙门中,一直等到人来齐后,李国英才开始缓缓发言。 “這是交替撤退的部署和手令,”李国英给大家仔细讲解了一遍他的计划,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太听进去,众人关心的只是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走。 虽然李国英把众人的不耐烦都看在眼裡,但他還是耐心地讲下去,他的计划裡還包括一些反击手段,以应付明军可能的追击。 全部說完后,李国英把地圖和手令统统推到了一边,冷静地說道:“但我不打算让你们执行這些部署。” 刚才大家听李国英陈述的时候,還以为川陕总督同意撤兵了,现在李国英的话无疑于一桶冷水泼下来,把众人的希望之火一下子统统浇灭。 “我觉得你们根本不会按计划行事,绝不会有人肯按我的命令留下来坚守,而是能有多快就多快地跑回保宁、汉中。”李国英冷冷地說道:“眼下的形势,让我想起太宗和洪经略的松山大战,当年太宗皇帝能把洪经略十三万大军转眼间就杀得溃不成军,就是因为因为洪经略同意撤兵了。” 李国英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无言以对。 “当年洪经略的大军从松山撤退时,短短几天就被太宗皇帝杀了個干干净净,反倒是沒有撤退的人還在松山坚持了半年。”李国英停顿了片刻后,又继续說下去:“除了最先开始逃跑的平西王,几乎沒有人能活着回到宁远。从渝城到汉中,我們要走的路比从松山到宁远還要长,路上完全沒有居民,你们谁觉得自己有平西王那個运气?能够活着回去?如果你们的部队丢光了,你们以为朝廷不会问罪么?” “可呆在這裡也是必死啊。”终于有人忍不住反驳起来。 “但至少可以晚死几天,而且能够杀几個贼人为自己报仇,而且只要军队不混乱,我們還有机会一起撤退。”李国英摇头道:“刚才营中的情况你们难道沒有看到?若是我现在让你们走,你们敢說士兵還会老老实实地听令,還能控制住你们的手下嗎?” “那……那总督大人给我們看這個干什么?”王明德指了一下桌子上的地圖,還有那些李国英刚刚写好的手令。 刚才下定决心继续坚守后,李国英就意识到军心已经极度不稳,部将也到了发生哗变的边缘,他并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和胡全才曾经遇到的很相近,不過李国英比胡全才强的是,他马上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我认为此时撤兵和自杀无异,但只要我們坚守渝城,就還有活下去的机会,城内有三個月的存粮,我們控制着很大一片地区,我們可以捕鱼、可以打猎,粮食再节省着吃,坚持半年应该沒有問題。這半年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朝廷也有机会调集援兵来给我們解围。甚至我們還有自救的机会,敌人或许军粮也不够,会放松警惕,给我們突围的机会。”李国英先是给众人一些希望,然后脸色一沉:“我统兵多年,断然不会自寻死路,所以只要我還活着,就不会下令撤兵。”說着李国英就拔出佩剑,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如果你们决心要跑,就杀了我吧,然后向朝廷报一個我死于乱军之中。” “总督言重了。”将领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推开两步:“末将们怎么敢有這种歹心?” “如果你们一定要撤,那在杀了我之后就按照我這些部署行动,你们逃出去的机会就会大很多,”李国英像是沒有听到众人的话,仍自顾自地說下去:“但我觉得你们肯定无法互助,而是各自逃命,最后都像狗一样地被贼人追上砍死在路边。那個时候,我敢断定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什么不留在渝城,至少還能杀两個贼人给自己垫背!” 大堂上陷入了沉默,等了一会儿后,李国英沉声喝道:“王明德!” “末将在。”沉思中的王明德打了一個哆嗦,急忙应声道:“总督大人有何吩咐?” “你打算扔下本官、還有兄弟们,率先独自逃生嗎?” “末将……”王明德感到一股怒气涌上来,压倒了心中的恐惧,猛地一挺胸膛:“末将愿意与总督大人同生共死。” “好。”李国英点点头,转過头点了另外一個武将的姓名,问了他和王明德同样的問題。 “末将是陕西的好男儿,我們西北汉子断不会丢下兄弟逃生!” “好。”就這样,李国英把所有的人一個一個地问了一遍,所有的人都给了李国英满意的答案。 “本官并沒有說一定要死守,只是眼下军心不稳,绝对不能离开渝城。”李国英让众人离去前,再次重申道:“只要你们能收拢军心,让士兵们不再這么惶恐不安,而到时候假如后路還沒有断的话,本官依旧会下令撤退。但這個撤兵一定要井然有序,绝对不能重蹈洪经略的覆辙。” ……又等了几天,见渝城依旧沒有动静,邓名和袁宗第沉吟再三,都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李国英为什么会這么稳当?”袁宗第疑惑地說道:“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提督你沒有派兵出剑阁啊。” “或许就是我說的,他在广元和保宁還有大军,他根本不怕。”邓名现在越想越觉得這种可能姓很大,也能解释清军的举动。 “渝城坚城,若是强攻恐怕损失会很大。”袁宗第想了一会儿,只好再次搬出最初的计划:“我們的军队马上就要到齐了,等最后一批兵马赶到后,我們就分头行动吧,提督坐镇此地,末将带兵包抄嘉陵江上游。” “李国英如果在保宁還有大军的话,袁将军可能会被他两面夹击。”现在邓名怀疑李国英后方還有相当的实力,那么分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就算有,他也不敢动用吧,李国英总要防备提督的偏师出剑阁的。”袁宗第觉得這個计谋就算不能把李国英吓跑,也不会是完全白费。 “可如果嘉陵江眼看就要被掐断,剑阁那边還沒有看到我军出来,李国英难道会为了防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的危险,就置眼前的危机而不顾嗎?”邓名摇摇头:“我要是他,肯定会调兵来夹击袁将军,先度過眼前的难关再說以后。” “唉。”袁宗第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分兵的打算:“李国英怎么会有這么多兵?” 又過了一会儿,袁宗第突然灵光一闪:“提督,您說会不会是我們压得太紧了?所以李国英不敢走?” “袁将军有何高见?” “末将的意思就是,李国英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敢走……”袁宗第急忙分析了一番,然后建议退兵数裡,也不要让水师聚集在江口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們稍稍放松一下压力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