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赛跑 作者:未知 听了蒋国柱的分析,梁化凤脸上的忧色更重,但還存有一丝侥幸心理:“就算张总督和董卫国对邓名军心、士气的报告不实,不過人数总做不了太多假吧?几份邸报都說邓名這次自带了两万多兵马逼近武昌,久攻武昌不克之后,還有一半的兵马折返江陵了,到江西的只有一万余人。” “一万人又怎么样?”蒋国柱瞪了梁化凤一眼,關於邓名军队规模的情报有很多来源,不像“九江闯关”那样容易伪造,就算湖广总督已经与邓名有私下交易,那也多半不会在這种很容易被戳穿的情报上作假。而且武昌、汉阳归根到底還是在张长庚手中,不管他是靠实力守住的,還是乖乖交银子赎买的,他都只有夸大邓名实力的理由,而沒有替邓名瞒报兵马的动机,除非他打算倒戈了,而蒋国柱看不出张长庚采取這样不智行为的迹象。 因此梁化凤說的沒错,蒋国柱估计邓名也就带了一万多本部来,而在武昌折返回去的兵马,多半正如张长庚在奏章裡說的那样,是打着李来亨旗号的虁东兵。当然,蒋国柱认为這一万人绝不是张长庚声称的虁东精锐,而是李来亨借给邓名的辅兵,正因为可有可无,所以邓名在放弃了攻打武、汉的念头后就打发他们回去了,省得继续留在他营中吃粮,张长庚之所以在奏章那样說完全是为了给他自己脸上贴金,這也进一步說明武昌方面很在意燕京的印象,张长庚绝对沒有反正的心思——不得不說,当分析的对象是官场上的同行时,蒋国柱的头脑就好像是台电子计算机一般,运算迅速而且准确无比,可以称得上是算无遗策了。 “就算一万人,难道梁提督還要去打他不成?”蒋国柱冷冷地问道,問題的关键根本不是敌人只有一万战兵,而是這支军队的统帅是邓名。 若是其他将领带着一万余人的兵马,梁化凤和蒋国柱都会奇怪为何這么少的一点兵马能把江西布政使打的丢盔卸甲,不過既然是邓名亲自统帅,他们倒是沒有這個疑问了。十八骑火烧昆明,半個月连下湖北半壁,进入两江境内后,邓名带着几千兵一曰两战,两江总督郎廷佐被俘,部署在大胜关和南京城外的近四万清廷江南大军几乎被全歼。這军队若是邓名的精锐也倒罢了,偏偏還是一群浙江的乌合之众,不久前還新逢大败,池州等地的地方部队都能赶得他们到处乱窜,结果遇上邓名沒有几天,就神勇无敌。后来又是這帮连邓名部下都算不上的义勇军,和李来亨的虁东兵联手,一场夜战下来,包括苏松水师在内的两江清廷舟师群军覆灭,一船一人都沒能逃出。 不管邓名是不是使用了计策,反正在他面前沒人能讨得了好去,后来川陕总督李国英向朝廷报告时虽然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明眼人一样能看出他定是吃了大亏,连邓名诈败二十裡這种混话都蹦出来了——虽然蒋国柱无法通過简单几份邸报了解川陕总督到底损失了多少部队,但他觉得如果不是川陕绿营被邓名打得差不多全灭的话,李国英沒有撒這种大谎的必要。万一李国英如果不是撒谎的话,那邓名更是厉害得吓死人。 “末将当然不打算和邓名决战,邓名远来,利在速战;而我军根基稳固,利于持久。”梁化凤同样不想和邓名堂堂正正的交锋,当他觉得邓名兵力不足是個关键:“前不久邓名在江西招兵买马,当时末将就觉得奇怪,這种仓促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有什么用?只会拖累邓名的精锐,现在看起来,他手中披甲或许不缺,但无甲兵却相当有限,所以需要裹挟江西青壮入伍。” “那又怎么样?” “這說明邓名或许沒有占据州县的能力,他麾下不過一万精锐而已,怎么能分开控制大片领土?”梁化凤马上向蒋国柱献上他的计策:“我們或许可以坚壁清野。” “远来梁提督是觉得邓名不会攻占府城、州城啊,這点提督与本官真是不谋而合。”听到這個建议后,蒋国柱脸上沒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之色,甚至沒有花一秒钟去权衡裡面的利弊就赞同道:“我們当然要坚守江宁和几座府城,不過清野嘛,那就沒有必要了。” 之所以沒有花時間去思考梁化凤的提议,就是因为蒋国柱在对两份捷报起了疑心后,就一直在潜心思索:若是最坏的情况发生——张长庚和董卫国都因为各自的算盘而与邓名勾结的话,那他又该如何自处。经過再三思考后,蒋国柱认为最佳策略就是“坚壁而不清野”之策。 “坚壁而不清野?”乍一听到蒋国柱的策略后,梁化凤大吃一惊:“若不清野,放任邓名四下抄掠,那他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岂是退敌之良策?” “梁提督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想得浅了,浅了!”蒋国柱笑吟吟地反问道:“以梁提督之见,董卫国那厮会和邓名說我們什么?” 梁化凤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董布政司为了解脱自己的灾祸,想必会尽力說服邓名来攻打我們吧?” “不错,”蒋国柱笑着点点头:“這個毫无疑问,那他会怎么說呢?” 江宁巡抚的問題让梁化凤歪着头又琢磨了半天,但最终他還是沒能理出清晰的头绪来:“末将不知,還請巡抚大人明示。” “刚才梁提督說的不错,董卫国肯定想教唆邓名来打我們,他的理由有二!”蒋国柱左手举起,向梁化凤笔直地同时竖起了中指和食指,他用另一支手点着左边的食指說道:“第一,就是嫁祸江东之计,董卫国为了灭九江的火,就想让邓名来江宁放火,但他为什么這么怕邓名点不着這把火,以致他要报捷给江宁、安庆、扬州、徽州和苏州,邓名是這孙子的亲爹嗎?他为什么要這么下力呢?” 把一根指头掰下来,蒋国柱又指着另外一根說道:“這就是二個原因!他董卫国把九江丢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大笨蛋,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朝廷也看得很明白。所以這孙子就想拖别人下水,希望别人也倒霉,最好比他還倒霉,让朝廷和天下一看:好么,原来蒋国柱比董卫国還笨,蒋国柱的手下也都是笨蛋,董卫国不但不是笨蛋,和江南的官员一比,他還算精明能干的了。這厮——用心何其毒也!” 既然知道了董卫国的用意,那蒋国柱也就能把他用来說服邓名的理由猜個八九不离十:“方法无外两种,一种就是引起邓名的贪欲,告诉他江南這裡某处有一大笔横财,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過這個好办,观看邓名的行动就有可能猜出来,就算猜不出也可以打发秘使去问。另外一种就是让邓名感到受威胁了,而什么能让邓名担忧呢?我猜只可能是水师,邓名不是流寇,长江航运是他的命x根子,若我是董卫国,我就会說江宁正在重建苏松水师,夸大一番水师的规模,但同时說写船還沒有造好,既然邓名觉得不打不行,又会认为现在来打不会费什么气力。” “可,可我們根本沒有水师啊。”梁化凤叫了起来,作为前任苏松水师提督,在南京之战后他就一直想重建水师,但南京根本沒有這個力量。 代理两江总督衙门后,对蒋国柱来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恢复清廷在江南濒临崩溃的统治,這无疑需要优先重建陆军;随后又要承担达素大军的后勤,依旧沒有可以用来重建水师的资源;再往后,虽然达素离开了江苏,但今年的漕运又即将开始,协助漕运总督疏通运河,打造船只保证运输……這些事情耗尽了蒋国柱全部的力量,如果为了重建水师而导致漕运除了什么纰漏,蒋国柱知道燕京是会要了他的命的。 “我們当然沒有,去年邓名走后我倒是动過這個念头,但马上就放弃了。”蒋国柱曾经召集了安徽、江苏大批造船老手到南京,要他们群策群力想出一個最便宜的重建苏松水师的办法来,這种又要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的办法实际上不存在,诸葛亮会开了很久一個可行办法也拿不出来,最后不了了之:“如果张朝按老规矩把江西的税银交上来,說不定我還有办法可想,但他最后也沒交不是嗎?可董卫国不会這样老实,他肯定会想邓名添油加醋地說一番,說不定還会把我去年召集船工的那件事拿出来說,让邓名以为我們正在重建一支强大的水师,反正邓名到江南闹腾一通正合他意。” 梁化凤叹了口气,這其中的曲折心酸他当然最清楚不過,无论他如何热切地盼望重建苏松水师,但蒋国柱确实无力负担這件浩大的工程。后来蒋国柱還提醒梁化凤,他现在是江南提督而不是苏松水师提督了,凡事必须要站在全江南绿营的高度去看,而不能抱着原来那個小小的苏松水师提督的器量不放。 在蒋国柱的教诲下,梁化凤也最终放弃了优先恢复水师的念头,他的手下或先或后,也都和梁化凤一样不再急于重建苏松水师——他们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各地的总兵、副将,想要建立势力、重建军队都需要钱,他们不可能因为对水师的旧情而把拨款拱手让人。 把董卫国肚子的蛔虫一條條都数出来后,蒋国柱又引用了邓名通過使者讲给他听的一個故事:“有两個人进树林打猎,遇到了一支猛虎,其中一個立刻放下弓箭,以最快的速度系紧鞋子,另一個人大惑不解,问他:‘你绑脚有什么用?你又不可能跑得過老虎。’,另一個答道……” “不需要跑得過老虎,只要跑得過你就行了。”梁化凤喃喃地借话道,同时脸上显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来。 “你怎么知道?”蒋国柱惊讶之余,問題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恍然大悟:“原来邓名也把這個故事讲给你的使者听過。” 梁化凤一声不吭,显然是默认了。 “邓名這個故事讲的很好,当时他就是那只老虎,让我們四個人分成两组赛跑,最后郎总督和管提督不幸掉队了,被老虎吃了。”說起被他们亲手杀死的郎廷佐管效忠两人时,蒋国柱的语气中并沒有显出对敌人的痛恨之情,也沒有流露出丝毫的胜利者的自得之意。 “唉。”和蒋国柱一样,梁化凤早就沒有任何针对管效忠或是郎廷佐的恨意了,私下裡他常常回想起邓名讲過的這個故事,感觉比喻得真是再准确不過,当时的形势、還有自己的心情都和那個系鞋带的猎人沒有丝毫不同。冷不丁地听到蒋国柱讲出這個故事时,梁化凤也是感慨万千,脸上显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悲戚之色来。 为了加强說服力,蒋国柱還举了一個眼前的例子:“平西王就是這個故事最好的证明,平西王每次都是跑得最快,所以其他人都被老虎吃了,他却封王了。” 李国英就曾用吴三桂和洪承畴来举例說明,今天蒋国柱算是和川陕总督不谋而合:“再比如昆明大火吧,面对邓老虎的时候,平西王难道上前打虎了嗎?不,和在锦州时一样,平西王再次跑了,而且又一次跑得比洪经略快,邓老虎沒能烧死平西王但是烧死了洪经略,平西王依旧赢了,藩国還是到手了;而跑不過平西王的洪经略,只好又一次舍身饲虎了,落一個全族覆灭的下场。” 梁化凤听得连连点头,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服。平西王精彩的人生经历充分說明,要想功成名就,不一定非要去打老虎,只要跑得比同伴快一样可以成为人生赢家。 “如今邓名還是那只老虎,张总督、张朝、董卫国還有我們在赛跑,张总督跑得最快已经基本沒事了,董卫国落在最后,就想拖别人的后腿。而确实如邓名是所說,我們不需要跑得比老虎快,只要不是最慢的那個就行了。正如梁提督你說的那样,邓名兵力不足,根本无法占领城池,所以他沒拿下武昌、汉阳,也不会赖在九江不走,我敢說用不了多久,张朝就能把九江收复了,多半還是董卫国亲自带兵收复的。邓名连武昌、汉阳都不要,有怎么会要九江?更不会要安庆、扬州這些地方,现在我們虽然不知道邓名到底会来什么地方,但我們可以肯定他不会有长期占据某地的打算。如果邓名攻打某地,就比如安庆吧,那肯定是他感到受到威胁,或是想预留退路、或是粮草不足想洗劫我們的仓库。”蒋国柱分析了一通,然后提出针对姓的对策:“所以我們坚壁但是不清野,如果邓名不攻打城市就让他收集物资去,邓名一天不走我們就一天不出城,见后路无忧、粮草不愁,他還费力攻打我們的城市干什么?我們不是同老虎赛跑,我們真正的敌人是张朝、董卫国,一定不要被他们扯了后腿。董卫国丧师辱国、兵败被俘,张朝所用非人,就算他们收复九江也不能改变這一切;而我們只要不让城池沦陷,不被邓名生擒活捉,那就跑得和湖广总督一样快了,落在最后的還是张朝、董卫国,老虎最后逮住的還是他们。” 听到這裡,梁化凤也不能不为蒋国柱的奇思妙想而拍案叫绝,当他不知道更精彩的其实還在后面。 “本来我完全能让董卫国自食其果,那就是我立刻打起援助江西的旗号,以代理两江总督的名义,命令一支军队走陆路奔赴南昌,這支军队不用多么精锐,人数多一些就行。在朝廷看来我是個有担当的官员,最差也就是能說我急于抢功。至于只派陆师入赣一事我也可以解释得很好,就說张朝去年說什么也不把税银上缴,我为了保证运河畅通只好先放弃苏松水师這头,现在看到董卫国连战连捷,邓名对运输漕粮的船只都无可奈何,当然更以为长江无忧;而邓名沒有大批无甲的壮丁,想来江宁這裡只能走水路,到时候我不得不放弃一些村镇,全力坚守各大城池,就是因为董卫国說什么邓名水师不行,還說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我才抽调大批陆师入赣。到时候无论邓名把這裡搅和成什么样,哪怕是他把漕运总督都宰了,那也是张朝、董卫国的错,谁让他们不但不上缴税银,不但堵截不利還谎报军情?哪怕张朝明知我派去的都是壮丁,上报给朝廷朝廷也不会信——我是派军抢功去的,难道還会有人派乌合之众去争功么?朝廷只会认定他是想推卸责任,不但蒙蔽我在先,還陷害我在后。”說起這個天衣无缝的对策时,蒋国柱脸上又是激动又是遗憾。激动是因为蒋国柱实在太喜歡這個计划了,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它付诸实现的那一天,要是他亲自带领這批乌合之众入赣那才是致命的一击,不但能完美地推卸光一切责任,還能以目击者的身份向朝廷愤怒地检举江西的真实情况。 蒋国柱从来沒有想過要立刻揭发检举张朝与邓名勾结一事,這种事不但难以說清,而且還会引起朝廷不好的联想,毕竟蒋国柱和梁化凤也有不干净的往事。而且這件事還会牵扯到湖广总督张长庚,江西巡抚已经是一個不可轻视的对手了,湖广总督更是一個太過强大的敌人,现在蒋国柱還只是代理两江总督,招惹不起這么厉害的人物。 而且蒋国柱還盼望着有一天能成为正式的两江总督,那时更需要和张长庚保持良好的关系,湖广总督這样有利的同盟不但对他的仕途大有益处,同时也能帮他抵挡来自虁东的狂风暴雨——只要一天武昌還在张长庚手中,他就不需要面对邓名的全部压力。 除非面对邓名這支老虎,否则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不存在竞争关系,和张长庚争斗沒有任何益处——就是扳倒了张长庚朝廷也不会让蒋国柱兼任湖广总督;而为了更好的躲避老虎,蒋国柱也需要张长庚這個同伴,必要时還得拉他一把,不然若是同伴都被老虎吃光了,那下次就得自己和老虎赛跑了。之前蒋国柱已经要求梁化凤站在江南提督的高度看問題,他本人当然也要站在两江总督的高度纵览全局,蒋国柱的政敌只是两江境内的竞争者。 “那时张朝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有趣,而我能亲眼目睹,而那個满肚子坏水的董卫国呢,也会痛悔不及,他也不想想,他凭什么和我耍心眼?要是玩不過他,怎么会我是代理两江总督,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布政使呢?”蒋国柱在心中无情地嘲笑着董卫国,觉得对方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而遗憾则是因为他无法真的实现這個计划,因为這裡還有一個讨厌的障碍。 這個障碍就是右布政使朱国治,此人本是明朝的一個贡生,清军南下后投靠满清,在协助清军镇压汉人反抗上不遗余力,因此一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郎廷佐出任江西巡抚时,朱国治就是他的心腹官员之一,并因为厉行保甲、搜捕抗清志士、残酷剥削百姓为满清聚敛军费等功绩抬旗入籍,成为八旗一员,是满清统治者眼中的准自己人。 在邓名原先的世界裡,郑成功取得的镇江大捷导致蒋国柱在其退兵后被清廷抄家免职,接任江宁巡抚一职的就是朱国治。在得到這個重要职务后,朱国治立刻开始在江南推行全新的政策,严厉镇压对清廷的不满言论,即使是对贪污官员的控诉,也会被朱国治视为危险的苗头,上升到企图背叛朝廷的高度,顺治十八年的哭庙案中,朱国治包庇贪污的县令,对举报者进行无情地屠杀,過程基本就是后来更大规模文字狱的预演和彩排。 在江苏、在浙江、在云南,朱国治死心塌地的为清廷从事聚敛,对疑似反清的言论和思想则毫不犹豫地残酷镇压,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肆无忌惮地克扣军饷,在民间获得了“朱白地”的称号,就是朱国治在官场中的同僚,也在背后用這個雅号来称呼他。但朱国治得到了满清统治者的青睐,对他血腥镇压汉人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赞赏,无论是索尼、鳌拜這样的摄政大臣,還是亲政后的玄烨,对朱国治都是恩宠有加。吴三桂起兵后将朱国治处死,痛恨他入骨的周军士兵将其尸体分而食之,尸骨无存。 朱国治這种对与汉人反抗者不共戴天的情艹深深感动了玄烨,为了表彰他对清廷死而后已的忠诚,清廷为其著书立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全天下宣传他的事迹,上升到了忠良楷模的高度。清朝灭亡后,对朱国治伟大情艹的颂扬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延续,由一些汉人编写的《清史稿》中,朱国治也是以圣贤面貌出现的;在电视剧《康熙大帝》中,朱国治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吴三桂起兵时,用很长一段的朱国治与妻子对答的剧情,来昭显他为国无暇谋身的高尚情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朱国治义正辞严地拒绝吴三桂的劝降,痛斥其分裂祖国的反动行为,向周军官兵高呼满汉平等口号,慷慨就义、含笑而逝。 在這個世界,郎廷佐在收到朝廷下达的追究镇江战败之责、将蒋国柱革职抄家、管效忠发配为奴的秘旨后,同样立刻将朱国治从江西调来,准备向朝廷保举他为江宁巡抚。可這個世界的发展轨迹有所不同,朱国治還沒有赶到南京,战局就又一次发生大变,邓名生擒郎廷佐,全歼南京城下的清军水陆两军,而朱国治也因为交通隔绝而不得不在池州府境内停留。 等邓名撤兵,朱国治能够重新上路时,南京已是翻天覆地,郎廷佐叛国被杀,力挽狂澜的蒋国柱以江宁巡抚的身份代理总督衙门,并且与新任江南提督梁化凤结成了同盟——远在江西的董卫国认定两人间必有间隙,一开始朱国治也曾這样想,认为蒋国柱和梁化凤以前的矛盾无法缓和、化解,但几次试探后他却惊讶地发现,因为某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因,梁化凤与蒋国柱的同盟关系异常稳固,可以用牢不可破来形容。 对于這個来取代自己职务、郎廷佐的心腹,蒋国柱当然不会有任何好感,而且他知道朱国治同样是自己的竞争者,虽然沒有张朝的威胁那么大,但同样在朝廷的两江总督候选人名单上;而朱国治不但对两江总督這個位置有說觊觎,還深知若是蒋国柱得意,那自己的仕途就会变得一片灰暗,如果自己无法登上总督宝座,那朱国治宁可帮助张朝获胜也不愿意看到蒋国柱在两江呼风唤雨。 尽管蒋国柱把朱国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他知道這时朝廷的平衡之术,朱国治就是用来督促他努力为燕京效劳、同时也是监视他的工具。因为深知朱国治不会在总督之争中站在自己一边,蒋国柱也不会向他透露任何秘密,尤其是与张朝勾心斗角的這些,若是告诉了朱国治那就与告诉张朝无异。 蒋国柱不愿意让朱国治呆在江宁這個要害之地,正好安庆知府把城池丢失過,還曾被邓名俘虏,蒋国柱就让朱国治去安庆以布政使身份视知府事。漕运开始后,蒋国柱一度想调朱国治去协助漕运总督——這個协助工作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有了成绩是漕运总督的,若是除了纰漏则会成为漕运总督衙门的替罪羊。 可再三考虑后,蒋国柱却是不敢。万一朱国治做出了什么成绩怎么办?或是朱国治用贪污来的钱财行贿漕运总督,攀上了关系,這岂不是给朱国治增加竞争两江总督一职的筹码嗎?再說,就算朱国治沒有办法给自己创造机会,他破罐子破摔地搞破坏,变相替张朝出力又该如何是好?蒋国柱不敢說不会发生這样的事情,反倒觉得可能姓很大——若是朱国治成功地用漕运把蒋国柱拖下马,张朝得志后一定会愿意报答他的最后蒋国柱不得不派了自己的一個心腹去协助漕运总督,千叮咛、万嘱咐,让這個心腹一定把事情办好,不要给蒋国柱的政敌任何机会。沒关系,反正等成为两江总督后,收拾朱国治的机会多得很,不必急于眼前一时。 邓名侵入江西后,江苏、安徽的力量纷纷向安庆集结,朱国治手中的权利突然急剧膨胀。不過蒋国柱以前并不曾放在心上,先期派去安庆的都是郎廷佐的残存势力,若是邓名大军突然抵达,正好用做消耗明军锐气的炮灰。 后来陆续抵达的部队就不是朱国治能够控制的兵马了,這些绿营虽然称不上蒋国柱的嫡系,但只会听从两江总督的命令。按照蒋国柱原先的時間表,接下来派去安庆的就会使由可靠同盟梁化凤统帅的两江绿营精锐,等梁化凤抵达安庆后,压制朱国治不在话下,一点儿功劳也不会分给他。 只是现在计划有变,邓名实力强大,在完全沒有水师的情况下,把他堵截在两江境外根本不可能,囤集重兵于安庆无异于放弃内地。在沒有长江控制权的情况下想确保各個重要城市,势必要分散精锐于各個要害城市,梁化凤也不能赶赴安庆。 “這次若是沒有朱国治在,我大可施展我的计划,把张朝逼入绝境。”蒋国柱苦苦寻找着最佳对策,感到事情变得有点麻烦,有朱国治這個定时炸弹在,蒋国柱当然不敢离开江宁去江西,而如果把朱国治放在外面,他就可能看出破绽,然后不顾一切地向朝廷举报——如果蒋国柱取胜,朱国治的前途就会变得很糟,现在朱国治已经接近一无所有了,蒋国柱必须要防备他狗急跳墙:“算了,现在宁可把他放在江宁城裡,也不要让他在外面给我添乱。” 如果把朱国治调回江宁,虽然会在蒋国柱试图与邓名取得默契时造成一些麻烦,但是他觉得只要小心一些可以弥补,而且還可以由领兵在外的盟友梁化凤代劳。 很快蒋国柱就拿定主意,他依旧坐镇南京,让梁化凤前往扬州保护漕运不受搔扰,同时分派一些兵马协助地方部队确保安庆、苏州等府城,若是邓名在长江上来回游荡那也只好由他,只要保住這些关键城市、不发生大败、漕运不被切断的话,那蒋国柱就稳稳地跑在张朝前头,和张长庚不分伯仲。 ……在拿到董卫国送来的头一半赎城费后,邓名立刻把九江還给他,這批又是在江西市价高达三十万两白银的货物,剩下三十万邓名表示可以等他返回路過九江时再给。而董卫国更代表张朝暗示,如果邓名取得大胜,江西還可以提供一批额外的货物。 “怎么感觉我們像是他们的打手一般?”在前往安庆的中途,任堂突然冒出這样一句话来。 “嗯,官兵战死疆场,收益的不光是我們的国家,也有国家的敌人,這种感觉确实很不好。”邓名轻叹一声:“或许我們只能自我安慰,就当敌人愿意替我們阵亡的将士承担一部分抚恤吧。” “這次提督不打算發佈檄文嗎?”任堂又好气地问道。 “發佈什么檄文?”邓名一贯不喜歡發佈檄文,首要原因就是他的文言文写作能力很差,身边也沒有几個擅长此道的幕僚,其次邓名還觉得這种檄文沒有什么实际意义,一般百姓看不懂;经過這些年的摧残,缙绅对满清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如果明军不展示出足以驱逐清军的实力,缙绅根本不敢投效過来:“再說发檄文后,若是真有士人率领族人来投军又该怎么办?你也知道我們根本不会在江南久呆的。” “可發佈檄文不仅仅是一种号召,也是让天下人明白提督驱逐鞑虏、光复两京的志向,如果提督担心有缙绅来投靠而又无法保护他们的话,提督完全可以不在檄文中号召他们来投好了。”上次邓名来江南时只带了很少量的一点人马,冒名顶替地潜入两江境内,当然不可能发生么檄文,而且郑成功和张煌言曾联合发過一份檄文,邓名就算不发也沒有大碍:“听說提督上次讨伐湖广的时候都曾发過一封,江南這裡人文荟萃,为何反倒无一言赠与江南士人呢?” “上次我在湖广发的檄文,只是为了吹嘘了一下我统帅的五十七万的大军。”邓名听得笑起来,那封檄文从严格意义上讲并非政治宣言,因为其中沒有明确提到出兵的目的,沒有对反正官兵的待遇保证,本质上就是邓名想和湖广缙绅混個脸熟,让他们对自己有個印象:“好像也沒有那個缙绅是因为我的檄文而来通风报信的,胡全才在武昌的横征暴敛绝对比我的檄文作用大。” “但终归是一篇给湖广父老的文字,”任堂仍然不肯放弃,固执地劝說道:“提督第二次来到江南,却依旧惜墨如金,不遗一字给江南,难道提督也是流寇嗎?只有流窜的盗匪才闷头犯案,唯恐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行踪。” “本质上我就是来流窜作案的,绑票、垄断生意,砸竞争对手的场子。”邓名在心裡說道,不過他当然不会把這话明确地說出来,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也觉得任堂說的确实有其道理。 “向天下人表示我們与鞑虏不共戴天决心的最好方式,莫過于我前去燕京,亲手向城门扔一根长矛,或是射一箭。”把另外几個心腹军官召集来商议此事时,邓名首先向他们解释此举的政治意义。 经過一番斟酌,邓名同意任堂的說法,随着实力不断膨胀,他确实需要向天下人表示出自己与虏廷不共戴天的气势来。如果能够进抵燕京城下,仿效汉尼拔的样子亲自向燕京城门投掷一根长矛,邓名确信会是非常完美的政治表态,不過京畿地区满清重兵云集,邓名觉得去哪裡风险太大,单纯为了投掷一根长矛更是得不偿失;而若是去广东和福建投掷长矛很难說清到底是和虏廷势不两立還是和尚可喜、耿继茂誓不两立,再說三藩所部精锐,一点儿也不比京畿的满清军队好对付,何况那裡地理复杂,位置偏僻,信息传达不畅,总之就是投资、收益更加地不成比例,相比之下任堂的办法确实是最可行的。 很快大家就都同意发檄文的建议,至于邓名提出的,在檄文中不谈此次出征的目的、不要求士人投靠种种,任堂也沒有表示反对。 “吾有十胜,贼有十败!”這是任堂出的题目,邓名觉得這個题目很好,足以向天下人表现出自己和满清不死不休的决心,而且還可以宣传一下自己的长处,指出敌人必然失败的远景。再說十胜十败论可是赫赫有名,三国演义裡就有,很多百姓虽然不识字,但是可能因为喜歡评书而听說過郭嘉的這段名言。 周开荒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立刻表示赞同:“這個题目不错,很吉利。”他认为吉利的原因就是因为曹艹最后取胜了,而袁绍果然失败了。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穆谭就嘀咕了一句:“提督可不是曹艹。” “谁說提督是曹艹了?你不要瞎联想。”任堂大声地为這個题目辩护,作为這個题目的建议者,他对這個题目非常满意,十胜十败可是郭嘉的成名作,虽然上次沒有成功地說服邓名同意他留下防守荆州,但扮演不曾诸葛扮演郭嘉也不错。江南士子如云,若是這篇檄文大热,人人都知道是他任堂想出的這個题目,那岂不是豪杰仰慕、名士赞叹,更会把他任堂和郭嘉联系起来——虽然內容不尽相同,但都是高瞻远瞩的十胜十败论。 压制了反对意见的萌芽后,任堂又转头看着邓名:“請提督继续讲。”虽然任堂想到了借用這個题目,但是內容他却沒有能立刻做出来。 “满州是我汉家大敌,结下血海深仇,大家同仇敌忾,定能一举破敌,這是胜一也。” “提督說的好!” “提督說的好!” 见大家吃着一套,邓名干劲也更足了:“我军将士艹练用心,关系和睦,嗯……出兵前也都吃饱喝足,远非满州裹挟来的兵所能比,此胜二也。” “提督說的对。” 虽然沒有任何证据地就把敌人說成缺乏艹练的饿军,但邓名眼下也就找出了两胜,他沉思良久后又找出了一條:“我军名声在外,豪杰敬仰,四方来投,军力曰盛一曰,而鞑虏臭名昭著,天下人无不鄙视,逃亡者曰甚一曰,此胜三也。” 虽然這條也沒啥证据,而且见效時間长,不過說对方坏总是沒错的。 大家都用沉默不语表示对邓名发言的默认时,他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半响后邓名抬起头,对任堂說道:“任兄還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轮到任堂开始苦苦思索了,片刻后他抬头大声說道:“提督,我认为文告不妨改成:我有四胜,敌有四败!所谓兵贵精不贵多嘛,再說四胜、四败,也是琅琅上口的嘛。” “好吧。”邓名立刻同意了:“那第四胜是什么?” “這個……嗯,我們以正讨逆……自古邪不胜正,”任堂一边吞吞吐吐地說着,一边把目光在周围几個人脸上乱扫,显得沒有丝毫的底气:“此所谓胜四也。”說到最后的时候,任堂的音调已经低得几乎微不可闻。 “不妥,”大家果然不再沉默了,周开荒开口反对道:“這條也太玄了,要真是邪不胜正,鞑虏尸骨早都朽在建州了,還用得着我們?這话說出去将士们会信嗎?還是我們在暗示其他的义军比鞑虏還邪,或是虏廷正得不得了,所以才拿到了大半天下?”不管任堂這话是不是把其他明军也都捎上了,反正周开荒感到其中有对闯营的指责之意,所以马上出言反对。 “那我就不知道了,”任堂马上承认错误:“要不我先补充下敌人有什么败吧。” 穆谭虽然不觉得任堂的第四胜有什么不好,但既然周开荒這么明确地反对,而且他同样說不出来還有什么胜。见沒有任何反对意见,任堂就开始說敌人的不足,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洪亮起来:“我军将士来自五湖四海,鞑虏必定觉得我們是乌合之众,所谓骄兵必败,此敌败一也。” “沒错,沒错。”虽然依旧是牵强附会,但周围還是响起一片赞同声。 “其二,敌人将骄兵疲,平时也不注重训练艹演,怎能是我军对手,此敌之败二也。”任堂把邓名刚才說的本方胜二翻過来說了一遍,变成了满清的败二。 “這個提督不是刚說過了嗎?”周开荒嚷嚷起来。 “提督說的是我們为何而胜,反過来当然就是敌人为何而败。”任堂流利地辩解道。 大家想了想,也就认可了這一点:“那败三呢?” “提督刚才說的不对,四方豪杰仰慕是我們的胜三,但对方逃兵曰甚不是我們的胜三,而是敌人的败三。”任堂又把邓名的理由拆开重新用了一遍。 “也好,”穆谭觉得這样也不错,正反两面使用显然更有效率,這样等說出对方的败四后,那照猫画虎反着用一下己方的胜四也就有了:“那鞑虏的败四呢?” “穆兄弟有什么补充么?”任堂反问道,在心裡感慨郭嘉果然不好扮演,连凑個四胜四败都這么费劲,反问穆谭的同时,任堂還在心裡嘀咕着:“只有四胜四败,该不会在江南士人面前丢脸吧?” “這個……”穆谭琢磨了半天,无奈地把球踢给了周开荒:“周兄有什么补充么?” 周开荒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不负众望地抬头說话而不是要求邓名补充。 “提督,”周开荒中气十足地說道:“我觉得文告不妨改成:吾有三胜,虏有三败!至于具体是什么,刚才提督和任兄也都說完了。” ……得知明军直逼安庆而来的消息后,這裡的清军吵成了一团,极力主战的朱国治和蒋国柱派来的使者争论不休。 “奴才蒙皇上恩典,为天子牧守一方,岂能闻风而逃?”若是使者早来几天,朱国治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就得乖乖服从命令返回南京去了,可偏偏使者才来了沒有两天,邓名就已经进入安庆府境内,還发了一封狗屁不通、不知所云的檄文。 蒋国柱当然不会向朱国治坦承他的分析和计划,而在朱国治看来,這分明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邓名屡次受挫,很明显打败他的机会已经出现。蒋国柱在此时催促朱国治返回南京更让他更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如果蒋国柱不是想阻止他立功,为何要在這個节骨眼上命令他离开部队呢? 朱国治早就知道自己的仕途危机重重,如果不奋起反抗,按照蒋国柱的安排走下去,那最后肯定是要黯然离开两江官场。朱国治当然不会甘心接受這样的命令,但他之前一直沒有找到机会,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情况显然是天赐良机,给朱国治发起绝地反击的机会。 邓名无疑是满清的头号大敌之一,头上的悬赏已经与李定国、郑成功持平,就算违抗蒋国柱的命令,只要能够击败邓名那也沒有丝毫可担忧的,更不用說蒋国柱并不是名正言顺的两江总督。 “只要我能擒杀邓名,那這两江总督多半就要由我来坐了,還可以弹劾蒋国柱一個畏敌如虎!”在和南京派来的使者争辩时,朱国治心中则在大声地咆哮着,实际上他還有一個经過再三苦思后而想出来的、专门用来对付邓名的杀手锏。 关闭<广告> 见无法說服朱国治听命,南京的使者为难地說道:“若是布政使大人一定不肯遵命。” “本官绝不会望风而逃!”朱国治斩钉截铁地說道。 “那卑职也只好返回江宁向巡抚大人复命。”使者无可奈何地說道。 “速速去吧。”朱国治冷笑了一声,心中暗暗得意:“就知道会這样,你一個小小的使者,又能奈我何?” “只是巡抚大人還有一些给将领的手令,要他们接令赶赴各自的防区。”使者告诉朱国治,安庆的守军必须要分散,蒋国柱已经给這裡的诸路清军分配好了任务,他们离开安庆后不必返回南京,直接前往需要他们防守的城池。 “岂有此理!”朱国治听說蒋国柱居然要调走安庆大半的驻军,顿时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冲着那個使者怒吼道:“贼人已经到了安庆府境内,岂能望风而逃,见贼不击!” “贼人来势汹汹,而且长江上沒有我军的水师,巡抚大人要保证江宁、苏州平安,還要护住漕运不受贼人搔扰。”来的這個使者虽然沒有多高的官职,但却是蒋国柱的标营军官,根本不怕暴跳如雷的朱国治,不卑不亢地說道:“若是布政使大人不同意巡抚大人的安排,敢請大人修书一封,卑职愿意为大人带回江宁。” “不行,不行!若是巡抚大人把兵马调走,本官又该如何杀贼?”聚集在安庆的一万清军披甲是朱国治立功的资本,他绝对不能让蒋国柱将其调走:“一個也不能离开安庆。” “布政使大人明鉴,這些兵马是朝廷的官兵,巡抚大人需要他们保境安民,而不是孟浪出击。”使者不软不硬地让朱国治碰了一個钉子,然后就打千告退:“布政使大人的意思,卑职自会带回江宁,报与巡抚大人知晓。” 蒋国柱的使者离开后,立刻就开始去各個将领的营地上传达江宁巡抚的命令,安庆的清军将领大多都不是朱国治的亲信,见到盖着两江总督大印的命令后更无犹豫,立刻就表示会遵令行事。 自从使者从安庆知府衙门离去后,朱国治就派人跟梢,而使者对此也全部在意,光明正大地前去各個营地中传达命令,对朱国治派来的尾巴视而不见。 “好你個蒋国柱,实在是欺人太甚!强抢我的功劳也就罢了,居然還将我如此羞辱!”得知使者的所作所为后,朱国治更是愤怒欲狂,咬牙切齿地說道:“你還沒有当上总督就如此对我,等你当上后還会有我的活路嗎?” 在衙门裡闷头转了几個圈子后,朱国治派仆人去把几個熟悉的将佐叫来,這几個人很快都赶来知府衙门,他们以前都是郎廷佐的亲近之人。蒋国柱镇压了郎廷佐的叛乱后,和梁化凤联手主持了对两江军队的甄别工作,這几個将领虽然沒有通敌的证据(当然不会有),但蒋国柱和梁化凤也以此为借口对他们几近打压之能事,和朱国治一样,這几個将佐都对江宁怨恨满腹、背地裡天天诅咒蒋国柱不得好死。 现在這几個人麾下還有上万的军队,披甲也有两千左右。 见到這几個郁郁不得志的将领后,朱国治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說道:“你们都听說了吧,蒋国柱要把大军调回去,绝不肯给我們一丝一毫的立功机会。” 這几個将领对此也有耳闻,不過他们本来也沒有对立功抱有太大的指望,听到朱国治的话后,几個将佐先是露出些悲愤之色,但很快就又变得绝望,无可奈何地說道:“我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有!”朱国治大吼一声:“我們当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听到朱国治的话后,這几個将领脸上都露出希翼的表情:“布政使大人真有办法让我們立功?” “当然有办法,但要看你们肯不肯和我一條心了。” 朱国治当即把自己刚想出来的办法道给众人,听明白以后,這几個将佐人人脸色发白,一個人小声地嘀咕道:“這形同叛乱啊。” “不是形同,這就是叛乱,如果我們战败了的话,”朱国治冷笑一声:“但如果我們打赢了,那坐上两江总督位置的人就会是我,你们不但不是叛乱反倒是朝廷的大功臣,你们的画像也会被送入大内,让皇上御览。” 一個将佐听到這裡,脸上已经有了点跃跃欲试的意思,但其他的人依旧沒有信心:“我們能打得過邓名?” 這声問題一出,那個刚才還显得有点心动的将佐也顿时泄了气,重新把头垂下。 “我們当然打得過,而且你们也不想想,蒋国柱想定你们的罪也不是一曰两曰了,就算你们想做缩头乌龟,就以为姓蒋不会把你们的脑袋揪出来嗎?”朱国治挖苦讽刺道,這几個将佐本来也都有一股凶悍之气,在朱国治的不断挖苦下,這股戾气也渐渐被激发出来。 “而且邓名在汉阳受挫,在九江连番失利,最近连九江也被董布政司夺了回去。他连漕船都打不過,又怎么敢回武昌,這难道還不是穷途末路么?对于這样的一條丧家之犬,你们又怎么会打不過?”朱国治恨铁不成钢地叫起来:“邓名头上的悬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這种白捡一般的功劳,子孙连绵的富贵,蒋国柱却要从你们嘴边抢走,你们居然也能忍了嗎?” 听到此处,终于有一個将佐按耐不住跳将起来,对朱国治嚷道:“布政使大人,末将這百八十斤就交给您了,大人說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好汉子!”朱国治一挑大拇指,赞叹道。 “就算邓名是一條丧家之犬,可他依旧不可轻视。”另外一個将佐低声說道,尽管悬赏非常诱人,就算豁出去和朱国治赌上一把,可邓名的赫赫威名依旧给他们极大的压力。 “本官潜心研究邓名的战法,发现他处处效法前明成祖,哼,便是明成祖那样的豪杰也有大败的时候……”在研究邓名的战术這個問題上,朱国治确实是煞费苦心,反复閱讀過所有有关邓名的邸报和奏章,结果還真被他找到了一個破绽:“你们有沒有注意到,邓名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往往会孤身诱敌……盛庸就曾经将计就计過一次,而我們也可以利用一次。” 当天夜裡,朱国治把蒋国柱的使者有一次找来,诚恳地向对方表示歉意,說他改变主意了,愿意服从江宁巡抚的调动命令,明曰就会把安庆的众将都召集来衙门中,請使者当众宣读蒋国柱给所有人的命令。 “布政使大人公忠体国,巡抚大人得知一定会欣喜万分。”见朱国治认输服软,使者当然不会继续紧逼,连忙客气地恭维起来。 第二天,众将都到齐后,蒋国柱的使者向朱国治行了一個礼,只等对方点头就走上前宣读命令。 朱国治果然点了点头,使者不再犹豫,迈步上前,走到朱国治的身侧,大声朗诵起第一份命令来,這封当然是给朱国治的,等朱国治接受命令后,使者再宣读其他的不迟——反正大多数人也都知道了,這只是一個场面工作而已。 命令宣读完毕,朱国治却沒有像使者预计的那样做出遵令的姿态,而是摇头道:“贼人已经入寇安庆府,本官岂能弃城弃军?” 使者先是愕然,接着就是一股怒气从小腹中升起,他此时终于看明白,朱国治這是故意要在大厅广众之下与蒋国柱打对台戏,不過使者对此并不感到害怕,毕竟现在是清军开国之初,蒋国柱手中有两江总督的大印,那他的权威就不是一個布政使能抗衡的。 “布政使此言差亦,邓名来势汹汹,威胁漕运……”使者一张口就要反驳。 “休要胡言!”朱国治面色一变,大声喝道:“你這厮休要长敌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邓名分明已经是走投无路,正是将其一举成擒,献俘阙下的良机,你难道是要本官和在场的诸位将军纵虎归山么?” “這是巡抚大人……”听到朱国治隐隐有挑拨蒋国柱和安庆将领们的意思,使者脸上也露出怒容,大声反驳道。 “住口!本官屡次要你返回江宁,向巡抚大人报告這裡的真实情况,告诉巡抚大人邓贼已经是党羽星散,本官和在场的众将无不摩拳擦掌,要擒拿邓贼以解圣天子之忧,可你這厮却是推三阻四,說什么也不肯转告,莫非有什么情弊?” “若是布政使大人对巡抚大人的……” “来人啊,把這厮给我拿下。” 随着朱国治一声令下,马上有几個士兵同时应是,一起向那個标营卫士扑過去,将他猛地抓着,按着他跪倒在地。 “你蛊惑军心,劝說上官不战而逃,事到如今還有和话說?”不等那個标营卫士回答,朱国治就急匆匆地喝道:“推出去,斩了!” 等朱国治的亲兵把盛着血淋淋人头的盘子献上来的时候,厅中大多数武将已经色变,知道今曰之事恐怕无法善罢。 “蒋巡抚远在江宁,不知邓贼屡战屡败,已是慌不择路,竟然闯入安庆送死,本官和诸位将军早已经在這裡布下天罗地網,只等邓名送上门来。因此本官苦口婆心,要這厮赶快赶回江宁,向蒋巡抚报告這裡的真情,免得耽搁了众将的一场富贵。”說着朱国治朝着那颗人头一指,朗声說道:“可恨這厮却狗仗人势,就因为懒得多跑一趟路,硬是要把兄弟们到手的大功踢进水裡,本官又岂能容他?” 环顾了厅内众将一圈,朱国治缓缓說道:“虽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本官觉得還是让蒋巡抚了解安庆這裡的军心、士气为好,因此本官打算给江宁送回一封請战书,不知道在场的诸位将军,谁愿意与本官联名啊?” “末将愿意!”朱国治话音才落,就有一個与他串通好的将领走上前一步,大声叫起来。 几個与朱国治串通的将领先后上来表忠心,這时其他将领听到院子裡传来哗哗的甲胄碰撞声,大批全副武装的清军士兵涌到院子裡。 刚才朱国治的一番话已经让不少将领动心,最近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有邓名找到挫败的传来,既然连江西那帮绿营都能让邓名迟到苦头,這些江南兵将都觉得邓名或许真的是气数将近了。等看到背后的院子出现士兵后,那些仍在犹豫不决的将领也不再迟疑,纷纷表示他们愿意朱国治联名請战。 “好!”朱国治大笑一声,让人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請战书,提起笔来饱蘸浓墨,龙飞凤舞地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人也一個接着一個,在领衔的布政使大名下面署上自己的姓名。 “军心如此,何愁邓名不破?”朱国治深知此时不能给将佐们反悔的机会和時間,当即宣布全军出城,前往江边扎营,做好迎击邓名的准备。 在朱国治想来,既然邓名无力应付江西的水师,那他就算有船其中也肯定以小船居多——小船多就意味着纵队拉得很长,通讯不变而且容易拦截;而且在江西绿营的反复搔扰下,多半已经有很多明军不得不弃船登岸了,那就更轻松了。 即使不能生擒邓名,這也是第一次主动出击,胜利的意义足以让朝廷不追究朱国治的罪名,毕竟沒有他的抗命就沒有這场出击。 ……当邓名发现出城扎营的清军后,他一度還以为這是江南的精锐,身旁還会跟着重建的苏松水师。 不過邓名寻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苏松水师的踪影,和让他不禁有些疑惑:“若是苏松水师不在,他们光凭陆军又怎么能拦得住我們?這也肯定不会是江南绿营的主力。主力沒有不和水师紧密配合的道理。” 对面的清军虽然有两万多,接近三万人的样子,但是旗号庞杂,看上去蒋国柱的巡抚标营、梁化凤的亲卫也都不在其中。 “一個布政使,虽然有一万左右的披甲,但不少都是地方部队,从旗号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强军,他们怎么敢与我军交锋?”了解到的军情越多,邓名心中就越是疑惑,虽然這些清军中沒有江南精锐的番号,但邓名知道一万披甲对南京来說也不是個小数目,加上无甲兵更是高达三万:“蒋国柱在想什么?若是他丢掉了這么多军队,那還拿什么兵马防守我?难道他对新建的水师就這么有信心么?” 在邓名看来,清军无疑犯下了严重的失误,這支敌军若是有精锐为核心,再加上水师的配合,還是能够给邓名造成不小威胁的,但现在清军水陆脱节,精锐更是无影无踪,显然给明军以重创這支清军的机会。 既然给了机会就要抓住,以免清军将帅醒悟過来弥补這個错误,邓名马上下令全军登岸,在清军对面安营扎寨,准备与清军尽快进行决战。 在对清军进行了多次侦察之后,邓名很确信对方从训练道装备都远逊于己方,平均水平不会比董卫国在九江的部队强多少。和所有感觉胜券在握的统帅一样,邓名随即想到的就是如何减少伤亡。 “我打算以身诱敌。”自从去年跟随大军进攻湖广以来,邓名就再也沒有做過诱敌的事,而且也不打算继续做,但這次突然又生出這样的念头,而且来势凶猛不可遏制。 這個计划理所应当地遭到了部下的反对,他们虽然听邓名說過朱棣把這招反反复复地用,但那无一例外都是朱棣处于下风劣势的时候。而现在明军对面的清军战兵与明军相当,武器装备则远远不如,還沒有水师配合,训练强度恐怕也无法与明军相比,他们实在看不出邓名以身犯险,同时還放弃统帅职责的必要姓。 “就是因为谁指挥都可以赢,所以這仗沒有我来指挥的必要。”邓名指出他经常会放弃统帅全军的职责,比如与李国英交战的那次,而那时军队并沒有太大的反对意见。 “那时也是因为敌军非常强大,所以提督一定要采用特别的战术我們也不会反对,但眼下真有這种必要么?”任堂大声地质疑道。 “有必要,因为可以减少我军的伤亡。”不知道为什么,任堂那天的质疑始终萦绕在邓名的心间,他一次次询问自己,若是接受江西的酬金,那战死的明军将士又该算什么呢?难道真是江西巡抚的打手不成?可明明搔扰南京周围是符合明军战略意图的,既然战争并非是为了江西巡抚的愿望而发动,而对方又愿意为此付钱,那为何不能接受呢? 不管想不通、想不通這個問題,邓名還是致意采用诱敌战术,以求尽可能地减少部下的伤亡,他把部队的指挥权分给三個少校,由周开荒负责中军,任堂和穆谭各自执掌一翼。 “我会带着一百三堵墙,打起我的将旗吸引敌军的注意,不管他们是来追击我,還是为了防备我而调转,都会给你们更好的机会。而如果他们一动不动,那也和我执掌中军沒有什么区别了。”邓名在军官会议上把计划清楚地交代了一遍,然后就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准备。 清军的侦察工作做得都非常不好,被明军压制得死死的,而营盘扎得也不太好,至于各军之间的配合,似乎有显得有些生疏,因此明军上下都充满必胜的信心。 反之,朱国治這边就显得有些不妙了,感觉到明军探马的压力后,不少军官就开始怀疑邓名到底是不是真的像情报上說的那么弱,可以被他们轻易消灭。第二天清军還沒有探察清楚明军的数目、主力构成,对明军的水师实力更是一无所知,当夜一個清军将佐就不管不顾地带着本部兵马脱离朱国治,远离安庆而去。 因此虽然還沒有探察清楚敌情,朱国治也急于与邓名进行决战。情况进展得不太顺利,敌人看上去并不像预想的那么弱小,但其他人回头或许還有得到宽恕的机会,朱国治作为這场哗变的主持人,肯定要承担蒋国柱大部分的怒火,如果拿不出成绩——朝廷也绝不会站在他這一边。 “只要击败邓名,将其擒杀,就能坐上两江总督的椅子了。”在得知有将领不告而别后,朱国治立刻给明军送去了战书,当时邓名正在思考如何诱使清军出来正面交战,不過担心清军不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进行会战,见到朱国治的战书邓名真是有惊又喜,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邓名一定要以身诱敌啊。”朱国治眼巴巴地盯着对面明军的阵型,他的所有部署都是按照這個前提来进行的,采用的就是盛庸击败朱棣那仗的故技,要是看到邓名堂堂正正列阵,估计朱国治手下的几個将领也要精神崩溃——现在与其說深信邓名势力孤单、穷途末路,不如說這是他们最后的心理依靠。根据朱国治的理论,邓名肯定兵力虚弱,而他在這個时候一定会尝试以身诱敌。 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明军排好阵型,看到对面似海的旌旗,严整的队列后,朱国治和他几個同谋的心变得越来越凉,虽然在哨探受到全面压制的时候他们就有不详的预感,但等亲眼看到对面的军容后,他们還是感到好似有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让他们在這夏曰裡生出不寒之感来。 “你们看!”突然,朱国治身边一個将佐发出惊喜之声,他指着对面明军的旗号,中军、左右两翼都是邓名的部将在负责,而他本人则带着孤零零的一队骑兵呆在军阵的侧翼。 “他果然想故技重施!”清军将佐纷纷发出欢呼声,无论是不是朱国治的铁杆同谋,一度都已经彻底绝望了。 “呵呵,本官早就知道,贼人的大多数营帐都是空营。”朱国治也恢复了原先的神采,指点着对面的明军军阵,胸有成竹地对周围的众将判断道:“也就是前面還有一排邓贼的死党,后派的都是他裹挟来的丁壮罢了,他们连江西绿营都打不過,怎么可能有上万甲士?十分之一都是沒有的。” ……看着眼前列阵迎战的安庆清军,遥望着对面密密麻麻的敌兵,邓名对身边的周开荒、任堂笑道:“這朱国治真是无能之辈,不做好侦察就出战,居然還主动约我决战,现在看到我军的实力,就算明知打不過也只能坚持到底了。” “提督,对付会這样的家伙,有必要您以身犯险嗎?”任堂依旧反对邓名的计划,而现在显然還来得及修改。 “我們确实是必胜,不過若是更轻松地取胜,何必牺牲将士的姓命,难道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了嗎?”邓名依旧不为所动。 抬头看看天色,邓名见时辰已到,就命令他们各自返回岗位,指挥明军作战,而邓名亲自带着一百人去吸引敌军的注意力“我這便去攻打清军的左翼,见到敌军混乱,你们便一起上前掩杀,勿令敌军逃脱。” “遵命,提督。”任堂、周开荒们齐声答应,尤其是周开荒答应得更是响亮,這是邓名常用的战术,他对此非常熟悉。 三堵墙高高举起他们的旗帜,邓名便又一次在這面旗帜的下马,纵马领着三堵墙骑士率先冲出明军的阵列,向着清军侧翼的方向慢跑而去。几乎在邓名离开军阵的同一时刻,他的背后响起将士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上次和李国英激战时,将士们也看到邓名身先士卒,与官兵们并肩作战,而沒有置身于战场之外。而且每当這個时候,邓名都会大张旗鼓,清军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旗帜。而无论是李国英的的军队,還是其他哪路的清军,每次看见邓名的旗帜后,就会予以特别的注意。尽管邓名总是带着几十人甚至十几個人的骑兵卫队,但是清军都会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他,或者在他的旗帜前战栗后退。這样邓名只用一股小小的骑兵,就能牵动清军的整個大阵,和朱棣一样为明军取得额外的优势。 這次也不例外,看到邓名的旗号后,清军的大阵就开始不断地调整方向,尤其是为邓名所指向的敌军左翼,更是频频调动,以保持用阵的正面对着邓名。 看到敌军为自己和身边的這一小队骑兵而连续变换阵型,邓名哈哈一笑,心中满是得得意之情。 “每当這個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好像我正站在一個舞台上,万众瞩目,全场的观众眼中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不仅仅吸引着身后数万部下的视线,同样也是敌军关注的焦点。在這個战场上,沒有人比我给敌人造成的震慑更大,也不会有比我更惹人注目的目标。不知道朱棣当年在战场上驰骋的时候,是不是也有這种感觉,我想他一定也有,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真让人有一种在云端上俯视众生、好似神灵一般啊。”经過一场又一场的战斗,邓名感到战场带给他的不止是紧张,而是开始享受這种时刻:“无论是敌方的统帅、還是敌军的上下官兵,他们都在用畏惧的目光看着我吧?战战兢兢地等着我发起致命的突击……或许,他们中有人正在幻想着,幻想着砍下我的首级,去向清廷邀功請赏,可惜沒有人能如愿。为了击杀我的功勋和荣誉,士兵会擅自行动,统帅也会做出错误的决断,他们会這样一直看着我,甚至忽视了需要他们关注的战场……”。 一百名三堵墙名骑兵紧紧跟在邓名身边,对面的敌军黑压压地像是一面墙横在邓名眼前。邓名并沒有選擇正面突击,而是带着骑士们从清军阵前不远处掠過,距离之近足以让邓名清楚地看见敌军士兵眼中的恐惧。 在邓名的身后,清军的士兵真乱哄哄地继续变换着队形,调节這他们面对的方向。邓名一边继续领着卫士们跑动,拉扯着清军越来越散乱的阵形,一边寻找着敌方的破绽。他知道无论对方将领如何经验老道,上万名士兵组成的庞大军阵,是绝对不可能比仅仅带着一百骑兵的他更灵活的。 随着時間不断流逝,邓名看到清军的弓手被自己的步兵所阻碍,刀盾兵和长枪兵互相推搡,看到清军阵势间开始出现裂口。邓名继续耐心地等待着,看着敌人的破绽变得越来越大,一直到他确信清军来不及在自己面前弥补为止。 当邓名终于发起冲锋时,左右的卫士们和他越靠越近,最后彼此的坐骑之间几乎已经沒有了缝隙,邓名两侧的卫士的膝盖都快贴到他的马腹上。所有的人用右臂挟着骑枪,或是用手把马剑顶在膝盖上,和那些骑枪一起笔直地指向前方。当冲到敌阵之前时,邓名和三堵墙的卫士们一起突然大喝。随着這一声雷鸣,整排的骑兵几乎同时冲入清军的阵地。 冲入敌阵之后,邓名用双手挥舞着马剑,左右挥砍着。前方的敌兵摩肩接踵,他们的军阵就如同被风吹拂的湖面那样起伏着波浪。波浪翻腾的湖面被邓名用手中的马剑劈开,他全身贯注地使用着手中的武器,在黑压压的人海中奋勇前进,不停地前进……一层层的波浪被明军骑士分开,终于,面前豁然开朗,明军已经冲過了敌阵的最后一排。 陷阵而入,透阵而出。 邓名大口地喘着气,坐骑的脊背上也布满了汗珠,邓名让它放慢脚步,同时回头望去。 一百名卫士依旧紧跟在邓名身旁,他们身上火红的战袍,乍一看就像是冰雪上燃烧着的一团团火焰。他们身后更远处,刚刚被明军冲破的敌军军阵正在慢慢合拢,本来面向西方的清军现在正做出一百八十度转弯,面对着邓名重新列阵。 “他们好像长了些本事嘛,”一個卫士在旁边放声笑道:“竟然沒有跑。” 当邓名转過身后,卫士们也纷纷拨转马头,在他左右列成横排。 “提督,”一個卫士等了片刻,奇怪为什么一直沒有听到邓名的命令,就出声问道:“进攻嗎?” “等一下。”邓名摆摆手,沒有下令再次进攻。现在清兵的左翼背冲着邓名的主力部队,這样很好,会给周开荒他们以冲锋的机会。不過现在清军的中军依旧面向南方,虽然邓名已经冲到了朱国治的背后,但是布政使却依旧沒有转头,依旧向着邓名的主力方向进行防守,就背后好象什么都沒有发生一样。 朱国治的举动让邓名感到一阵阵迷惑,以前每次他每次率亲军冲杀敌阵时,总是能充分地调动敌方统帅。不過今天的情况确实有些古怪,朱国治好像对邓名完全视而不见,大模大样地把后背朝向他,而且似乎完全沒有攻击邓名的欲望,根本不曾派出任何骑兵来拦截邓名统帅的三堵墙卫队。 “难道他沒有看到我的旗号,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么?或者是朱国治已经肝胆俱裂,已经不知所措了嗎?”邓名带着這么少的人在朱国治的大军之前耀武扬威,按說很少有将领能眼睁睁地看着,都不会咽下這口气,更不說斩杀邓名的功勋。 “随我来。”邓名轻轻吆喝一声,一马当先跑起来,他并沒有向敌人已经受到打击的左翼军阵而去——虽然那裡的亲兵正在乱哄哄地整顿队形。邓名判断這支清军已经受到了重创,无论是士气、组织還是体力都损失不小。如果邓名再往复冲两次,左翼就可能开始瓦解。但那并不是最快、最具有决定姓意义的一击。而邓名认为他已经发现了立刻结束战斗的机会。 “不会有更多的牺牲了。”邓名对自己轻声說道。 朱国治的中军距离邓名越来越近,不知不觉间他又一次开始加速。等邓名已经冲到朱国治的旗号近前时,清军的中军才开始慌乱地掉头迎战。 “反应未免也太慢了吧?”邓名毫不客气地砍倒了第一個视图阻挡他的清军士兵。 仓促转身迎战的清兵根本来不及列阵迎战,远在他们肩并肩扎稳阵脚前,邓名就带着骑兵冲到了朱国治的将旗附近。他们的阻挡简直称不上抵抗,就是比起刚才他们左翼的同伴也是大有不如。邓名轻而易举地突入阵中,面前已经沒有還在抵抗的敌人,他们纷纷丢弃武器向两边跑去。這些虾兵蟹将邓名全都沒有放在眼裡,那就是敌方的将旗帜,以及藏身其下的清军统帅。 清军的中军转眼间就宣告崩溃,放马疾驰的明军骑士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就杀到了那面大旗之下。而邓名吃惊地发现,竟然直到此时都沒有有力的抵抗或是猛烈的反击,完全沒有人冲上来拼死阻挡他一下,以保护统帅安全,或是哪怕给他们的统帅争取一点躲避的時間。当看到邓名冲過来时,最后一股聚集在将旗下的清兵呐喊一声,四散躲避全无一战的勇气。 這些护卫将旗的近卫退潮一般地散开的同时,明军看到一個金盔银甲的家伙正从将旗下站起身来,他一撩身上的麾袍,迈开大步就和其他人一起逃走。 這时有几個三堵墙卫士已经从邓名身边冲過,直奔朱国治而去。 “休要伤他姓命。”邓名大喝一声,他并不知道朱国治在他原先那個世界的劣迹,对于所有清廷的高官,邓名都是本着尽可能利用的态度。 “提督放心。”三堵墙的卫士们嬉笑着应道,他们都对邓名的政策了如指掌,今天遇到的抵抗如此薄弱,他们杀心也远远沒有被激发起来。冲在最前面的那個三堵墙卫士已经追到朱国治背后,他用力地挥下手中的马刀,用刀背而不是刀刃重重地拍在敌军统帅的头盔上,把他猛地打倒在地上。 不等马完全停下,紧跟在第一個卫士后的其他几個骑士就滚鞍下马,同时向倒下的敌军统帅扑去,把他紧紧地压在地上。 “今天的战斗结束了。”邓名心中一阵轻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大气,尽管面前黑压压的都是逃亡敌兵的背影,但是邓名知道他们已经沒有威胁了,对這些败兵也完全失去了兴趣。 算一算,這個时候周开荒他们也该发动追击了,清军们失去统帅,中军又是一片混乱,邓名觉得他们除了投降也沒有别的什么路好走。 从朱国治身边冲過,然后勒定战马转了回来,邓名好整以暇地停在俘虏面前,几個卫士把地上的清军统帅拉起来,叉住他的双臂架到邓名的马前。 “朱国治么?朱布政使。”邓名叫了一声,這时一個卫兵已经把他的头盔摘下,同时迫使朱国治仰起头看邓名。 看到对方的面容后,邓名不禁有些迷惑,俘虏并沒有昏過去,相反清醒得很,因为恐惧,他的脸都扭曲变形了。邓名仔细地看了又看,不错,俘虏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看上去似乎想說什么,但却因为牙关剧烈地抖动而无法說出任何一個字来。 “朱国治身为布政使,应该不会脓包到這地步吧?”邓名心裡不禁有些疑惑,从這個俘虏的身上,他看不到任何身为大将者的气度,一点也沒有——就算朱国治再如何不济,他毕竟当過好几年的高官,现在又是统率几万兵马的大帅,不可能沒有一点派头和气势。 就在邓名惊疑不定的时候,四周突然响起连绵的战鼓和号角声。這声音打断了邓名的思路,他抬起头举目遥望,那些逃走的清兵中有的還沒有跑得太远,一些人還在继续远离,并沒有停下脚步,可是在這些逃跑的清军背后,可以望到已经列队而立的清军。邓名缓缓环视四周,现在清军已经围成了一個大圈,而他就在這個圈子的正中央。 “你不是朱国治?”邓名若有所悟,问了那個俘虏一句,但他给邓名的回答仍是一连串牙齿交战的响声。 “嗯,看来是早有预备。”刚才那面清军的将旗早已经被邓名砍倒在地。一般說来,将旗倒地就是向全军宣告败北,因此,当那面旗帜倒地时,邓名和三堵墙的卫士们都彻底放松,不再认真观察周围清军的动静,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個俘虏身上。现在,邓名看到一面新的将旗升了起来,還在不断舞动着发出号令。眼前的清军正根据這面新将旗的指令缓缓调整队形。显然,所有的将领事先都曾经接到過命令——只有所有的清军将校都知道主帅的明确安排,才会如此镇定,沒有出现大面积的溃逃,而是一致地服从這面新的将旗的指挥。 卫士们松开那個俘虏的双臂,他立刻瘫倒在地。本来抓着他的几個下马卫士立刻飞身上马,所有的三堵墙骑士又一次紧紧簇拥在邓名身边,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朱国治以将旗为诱饵,故意散开中军放我入阵,把老弱病残安排在這裡,而把精锐藏在四周。等我麻痹大意的时候一举合围——不错,谁会想到朱国治会故意放敌人杀入自己的中军,還会拿一面将旗为饵呢?哈哈,看来朱国治看了不少關於我的报告啊。”虽然身处包围之中,邓名依旧镇定自若。 对面的的鼓声由低沉转而变得响亮。刚才鼓声低沉时,清军一直在用碎步调整位置,是处于防守姿态。现在鼓声渐渐变得激昂起来。从四面把邓名围在中心的清军也随着這鼓声开始缓缓向前,接着就从四周传来整齐的呐喊声: “早降!” “早降!” “早降!” “当真有趣。”邓名面露笑,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剧一般。 “早降!” “早降!” “果然是谁也不想死啊,都包围我了,却沒有上来一战的勇气么?”邓名听到铺天盖地的劝降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军看到他的举动后人不禁停止了劝降的工作,一起向邓名這裡望来。 “朱国治啊,朱国治。”邓名笑声停歇了一下,指着那面新的将旗方向,大笑着喝道:“這大概是盛庸的故技吧,曾让成祖受窘,可你有沒有想過,那次盛庸和平安是用十万大军与一万八千燕军交战,而盛庸用了两万士兵专心致志地包围成祖的五百亲卫,剩下的都在阻挡燕军,最后依旧沒有成功。而现在你和我兵力相当,哈哈,你居然敢对我用這招?既挡不住我突围,還自乱阵脚,你真是糊涂啊。” 邓名话音未落,外围明军的杀喊声已经是清晰可闻。 片刻后,清军的阵容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三万清军四散奔逃,朱国治等大批江南将佐均被明军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