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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节 强攻(下)

作者:未知
营门前,一個蒙古兵在地上吃力地爬行着,他的头盔和甲胄上插满了羽箭,刚才在用力举盾掩护同伴时,腰上還中了火铳一击。重伤的蒙古人小口吐着鲜血,艰难地喘息着,背负着身上沉重的铠甲,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回爬,在背后的地面上拖出了一趟血迹。 努力从皇营前爬开时,這個蒙古兵仍能听到背后传来的嗖嗖破空声,還会有新的羽箭插在他的身旁,背上被猛地撞了一下,這個蒙古人知道自己又中了一箭。 “为什么還要攻击我?”重伤的蒙古人觉得眼前开始发白,脑袋也昏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能睡過去,他竭力保持着清醒,一边继续手足并用地缓缓爬行,一边不甘地想道:“我已经沒有战力了。” 背后的营墙上,一個禁卫军仔细地瞄准着目标,把手中的弓拉得满满的,在松弦的同时還发出了一声充满仇恨的大喝:“哪裡逃!” 羽箭斗地射出,狠狠地扎在了正在爬远的那個蒙古兵的小腿上,把他钉在了地面上,被击中的蒙古人发出痛苦的嘶吼声,他翻滚着想伸手去拔出小腿腿肚子上的弓箭,但却怎么也够不到。 “呸,死吧,叛贼,蒙古鞑子!”禁卫军怒气冲冲地吐了一口痰。如果有汉人敢在他面前用“鞑子”這個词,這個禁卫军士兵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抽刀杀人,但這并不妨碍他称呼蒙古人为鞑子。作为一個入关后在燕京长大的旗人,他已经接受了对蒙古人的這种蔑称。 一根火箭从天而降,分毫不差地从這個禁卫军的头盔、颈甲结合处射入。猎手转眼间变成猎物,禁卫军两眼一翻,就倒地不起了。 不到一個时辰的战斗,已经让充当敢死队的蒙古兵付出了上百人的代价,其中的重伤者即使想挣扎爬离战场,也会受到满怀恨意的禁卫军的攻击;而在這期间,禁卫军则已经有三百人阵亡或重伤。 “满八旗的战斗力不容小看啊。”明军的统帅在战场的远端,对左右评价道:“我們以十五倍的兵力优势,還有大炮、投石车,攻打這么一個小营地,一個时辰居然還沒有打破营门,也沒有摧毁敌军的斗志。” 看到营门处的蒙古兵又变得稀疏起来,邓名下令再派两個小队上前:“一队去协助撞门,另外一队可以先帮助他们受伤的同伴退下来。” “救活了就得养他们一辈子了。”周开荒嘟囔着。 “总比他们畏缩不前,让我們的人上去好。”任堂对這個命令大表赞同,不過他反对用敢死队的人去做這份工作:“提督,我以为不如去问问那些不用上阵的蒙古人,看他们肯不肯去救前面受伤的同伴,要是肯去也发给他们盔甲。” “好吧。”邓名点点头。军官们能够同意对蒙古兵采用一视同仁的伤兵待遇,他知道做到這一点很不容易。 远处的皇营上空,升起了越来越多的黑烟,在一個时辰裡明军已经轮替了七八轮弓箭手,向清军倾泻x了几万支火箭過去。大部分火箭都在落地以后很快熄灭,但也有一些引燃了周围的东西。皇营的围墙、塔楼都是木制结构,在修筑的时候只进行了简单的涂泥防火处理,虽然防火层并不是很厚,做得也不是很彻底,但御前军官们在检查时对此并沒有什么担忧。毕竟在他们的心目中,這只是一個临时的宿营地,在不大的范围内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和两千武装的禁卫军,沒有什么火势能蔓延开来,或是不能被及时扑灭。 “营内的水井,应该是在這個方向上吧?”邓名举起马鞭,朝着皇营遥遥一指:“分出二百弓箭手,专门覆盖射击水井。” “遵命。” …… 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索额图退到营墙后面,用力地大口喘息着。从开战以来他就一直在营门的位置上指挥作战,好几個资深的禁卫军军官都在他身边战死了,都是被流矢或石弹击中。索额图能够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比那几個遇难的资深军官更敏捷或是反应更迅速,只是单纯的运气好而已。 对苦战中的禁卫军来說,休息是一种奢侈,也只有索额图這样的军官才有机会得到,普通的禁卫军士兵根本沒有从高强度的战斗中退下来的可能。现在皇营内到处都需要人手,越来越多的火箭引发了越来越多的火势,负伤而不得不退下营墙的禁卫军都被调动起来,去扑灭营地裡的火焰。 除了救火以外,禁卫军還需要收集手边的木料来修补受损的营墙,好几处营墙因为遭到明军不断的炮击而破裂,开始摇摇欲坠。禁卫军帐篷的支柱都已经被拆了下来,送到营墙边备用,只有马厩仍然完好无损,禁卫军始终在那裡留下了大量人手以保证它的安全。 索额图坐在墙角喘着粗气,他看到又有一批禁卫军举着盾牌奔向水井的位置。就在刚才,落在水井附近的火箭突然多了起来,更多的石弹也来凑热闹,好几個正忙着提水的禁卫军猝不及防,沒能躲开突然增多的敌军火力,被射倒在水井附近。 每一個禁卫军的脸上都显得十分狰狞,死亡的压力、无休止的战斗和忙碌,让每一個禁卫军官兵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现在禁卫军官兵对突然倒在身旁的同伴已经视而不见,再也沒有人会扔下手中的工作去拉那些倒地的人一把。還有很多人已经把盾牌扔在一边,在营地裡快速飞奔,再也不肯花時間去观察周围的天空是否有射過来的箭;即使是那些威力巨大的石弹落在身边时,禁卫军官兵很多也只是会冷漠地看上一眼,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這种对死亡的麻木,暂时姓地提高了禁卫军的战斗效率,但也让他们的伤亡人数持续地上升。索额图也是如此,当他休息的时候,前后有几支火箭向他坐着的位置飞過来,但索额图根本懒得起身躲避一下,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這些火箭未必会击中自己——他也沒猜错,确实都沒有击中他,只是其中有两支距离他非常之近。 最靠近索额图的那支火箭恰好射中了一块裸露的木头,原本在上面的泥土防火层已经被明军的炮击震落,這支火箭因此沒有熄灭,而是烘烤着周围的木料,渐渐发出了焦臭的味道。 索额图抬手挥出一刀,把潜在的火灾隐患击落到地面:“营墙外围是不是快要着起来了?”索额图心裡想着,不過他很快就把這個念头抛到了一边,现在就算营墙外壁开始燃烧,禁卫军也沒有办法去扑灭,所以想也是白想,還不如抓紧時間休息。 “皇上召见。”一個禁卫军士兵突然出现在索额图的面前,对他大声喊道。 “知道了。”索额图从地上一跃而起,跟着传令兵向顺治的位置跑去。 顺治目前的這座营帐是除马厩以外保存得最完好的建筑物,几十個禁卫军举着盾四下巡逻,把每一支落在上面带火的羽箭都及时清理掉,营帐内還摆着一圈水桶,以备不时之需。 “营门战事如何?”一见到索额图,顺治就厉声问道。 “皇上放心,奴才们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索额图恭敬地低头回答道。蒙古人撞门的时候,几十個禁卫军就在裡面顶着,任凭蒙古人再三攻打,营门依旧是安然无恙。 “勤王兵還沒有到嗎?”顺治很清楚勤王军连影子都沒有,否则营墙上的禁卫军肯定会立刻来报告他,但顺治還是忍不住问道。 “奴才觉得,多半马上就要到了。”索额图的回答正是顺治的愿望。 “御前還能支撑多久?”顺治迟疑了一下,還是把這個問題吐出了口。 “皇上尽管放心,是贼人快要支持不住了。”不等索额图說话,另外一個禁卫军军官就大声說道,他是经验更加丰富的资深将佐。 “暴雨不终朝。”這個将佐铿锵有力地說道:“邓贼這一個时辰裡射了至少十万支箭,显然他也知道勤王军随时能到,這已经是他的全力一击了。他還能有多少支箭?多少火药?他的投石车打了這么久,也坚持不了多长時間了。” 不但顺治闻言眼睛一亮,索额图和其他的禁卫军官兵听了后也都是眼前突然一亮,立刻把胸膛挺直了。 “說得不错,勤王军一定是快要到了,邓贼终究是强弩之末了。”皇帝大喜道:“速速通报全军,务必要让每個人都听明白了。” “喳!”索额图和其他的禁卫军官兵都大声应是,然后分头跑出顺治所在的营帐,鼓舞着每一個见到的禁卫军士兵。 “邓贼快要力竭了!”再次冲上营门旁的营墙上后,索额图感到全身似乎重又充满了力气。现在禁卫军的伤亡已经超過五百人,营门前的守兵明显变得较之前稀疏起来,但他的话语却让所有疲劳的禁卫军官兵都看到了希望。 索额图指着远处的明军阵地,横在那裡的用来运输羽箭的大车确实已经十车空了七、八车,在刚才那個佐领的提醒下,营门的禁卫军官兵果然发现有一些明军的投石车已经出现了故障,停止了攻击。 “看!”一個眼尖的禁卫军士兵指着远处的明军阵地,对同伴叫道:“贼人有异动。” “哦。”索额图和周围的官兵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从远处移动過来的明军马车。 他们看到一群明军的辅兵围在這些新到的马车旁边,从其中的几辆车上砍断绳子,掀开遮布,取下了上面的东西,迅速把它们组装起来,一個新的投石车显出了轮廓。 還有更多的车辆继续前进,开到了明军弓箭手战线的后面。 一张又一张的幔布从马车上扯下去,露出了车上满满的货物——又是十万支箭被运到前线,明军的辅兵纷纷走過去,把他们的空箭壶再次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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