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骇浪(上) 作者:未知 大臣们鱼贯而入,进殿见了皇帝和太皇太后,行礼完毕以后一個個都低着头闷不吭声,等着别人先开口。 “康熙”案的爆发彻底改变了御前会议的气氛,原本那些汉臣都铆着一股劲想在太皇太后面前露個脸,但现在都远远地躲着,辅政大臣哼哼哈哈的全都是一幅沒担当的模样。 本来被太皇太后寄予重望的鳌拜,這两天也沒什么劲头了。康亲王、安庆王一开始集中火力在索尼身上,当這個首席保皇党哑巴了以后,亲王党的火力立刻转向鳌拜。原本燕京的旗人对索尼的怀疑最大,大家都說“康熙”這两個字是索尼先拿出来的,但安亲王居然主动替索尼解围,說“康”字是鳌拜先提出来的。 安亲王這一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可是把鳌拜砸得不轻,每次想到這裡鳌拜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我手下的幕僚想出来的年号有好几個,其中排名第三的年号是有個康字,但那也是‘康德’不是‘康熙’啊!” 在亲王党的诱导和暗示下,现在对鳌拜的轰击已经开始超過索尼了。以前一直声称是汉人走漏消息的亲王党,现在开始在旗人中“谨慎地怀疑”可能是重臣的幕僚、仆人甚至是家人泄露了情报——就算這個說法成立,害死先皇的连带责任也足够让重臣找绳子上吊了,這正是鳌拜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家中进行排查的原因。 现在重臣集团不但不能排查细作,反倒要一口咬定“康熙”案是谣传,邓名根本不是這個意思。重臣集团一定要拼死撑下去,年号更是不能改,只要撑到皇帝成年、邓名被剿灭的那一天,這件事在史书上也就成为悬案了。 “關於禁海一事,爱卿们有何意见?”国家還需要运转,战争也要继续下去,今天太皇太后召集保皇派来商议的重点,不是如何反击亲王派,而是确定下一步的战略和国策。 “這個时候索尼一定得說句公道话了。”鳌拜在心裡默默地念叨着。顺治对黄梧的禁海策略很有兴趣,顺治谈到此事时,索尼和鳌拜都觉得虽然禁海造成的损失可能大些,但只要郑成功同样受损失就可以接受。各地督抚对此也沒有太多的异议,尤其是西北大员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东南各個督抚的考虑主要集中在停止海贸以后对藩库的影响上,不過藩库一直是由中央户部直接管辖,两江、湖广和福建因为战事紧急,户部曾经临时把管理权交给总督衙门,但迟早户部還是要收回的。所以东南的督抚不能以此为借口减少田赋的上缴,他们对藩库也称不上有多么关心,反对声并不算大。基本上,执行禁海已经是顺治确定的政策,只差最后颁布诏书,开始执行了。 但现在形势已经和那时完全不同了,邓名对东南的搔扰是如此的频繁和长期化,已经可以视为入侵和争夺了,郑成功的压力也迟迟不能消除,两江、福建藩库重新收归户部控制的曰子遥遥无期。如果禁海势必会给东南的督抚造成影响,到时候他们拒绝如数上缴赋税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而且顺治和大臣们那时也沒有想到漕运会受到川军的威胁,如果漕运受到严重威胁,清廷可以考虑通過海运来把东南的粮食和银子送到北方——当年崇祯曾经想過這么做,但因为运河上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而不得已作罢。但清廷和明朝不同,如果漕运效率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他们沒有必要去进行太大的改革;如果邓名对漕运的威胁极大,为了维持漕运清廷要付出太大的代价的话,清廷可以转漕运为海运。相比崇祯的大明,现在的燕京朝廷拥有更高的行动能力,漕运改革的阻力也更小。如果现在清廷坚持禁海,自行烧毁海船、破坏海运码头并且停止制造新船的话,将来万一漕运再受到威胁,清廷就沒有备选的方案,而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地维持漕运。 “奴才无异议。”索尼慢慢吞吞地答道。 “太沒担当了。”此时不止鳌拜,其他的辅政大臣以及参与御前会议的汉臣们心裡同时冒出了這個念头。 索尼同意禁海很明显是出于他的個人利益,如果沒有“康熙”一案,索尼或许敢于出面否决先皇的既定政策,但现在索尼断然沒有這個胆量。 就在不久前,两江和闽浙督抚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上奏章赞同禁海。很显然這四省的官员看到高邮湖之战后朝廷暂时无法收回藩库,而四省官员可以利用禁海谋利,除了走私以外,查抄海商的家产、迁居百姓无疑也是件有利可图的事情。到时候谁是海商谁不是海商,迁移地点多一裡還是少一裡,都是地方官府和胥吏說了算,這无疑是個敲诈勒索的好机会。 运河沿途的官员们也赞成禁海,這就会让漕运的潜在竞争者胎死腹中,既然漕运是朝廷唯一的和不可替代的大动脉,将来朝廷势必会向其中投入更多的资源。现在每年漕运的时候,从扬州到燕京,三千裡水路的沿途官府都会靠着走私、夹带和查抄大赚一笔。這些利益和漕运密切相关的官员同样在京师有广泛的人脉,就是辅政大臣家裡,也常常有這些官员派来的送礼使者。 “辜负圣恩啊!将来你如何去地下见先皇?”对索尼的不作为,鳌拜心裡感到非常的气愤,无疑,带头要求朝廷重新考虑禁海,会得罪很多的官员,来府上送礼的使者也会大减,但鳌拜认为,索尼作为辅政大臣之首、先皇的第一心腹,理应为了皇家的利益而做出一定的牺牲。 “鳌拜你呢?”太皇太后的目光转到了鳌拜的身上。 “奴才无异议!”鳌拜飞快地答道。康熙一案爆发后,他還曾天真地以为索尼会是政敌们的主攻目标,自己不但自保有余,還能帮助首席辅政大臣說两句公道话。但很快鳌拜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安亲王岳乐亲自出场,帮着索尼洗脱嫌疑,把众人的怀疑视线往鳌拜身上引。而康亲王杰书具有类似爱新觉罗家的族长一样的地位,他高调地称赞了一次索尼的功劳,表示相信索尼谨小慎微,情报应该不是从他的府上泄露出去的——但杰书可沒有這么评价過鳌拜,反倒有一些不怀好意的暗示。 這时鳌拜才猛然记起,在多尔衮死了以后,索尼沒有把女儿送进宫伺候先皇,反倒送了一個女儿给岳乐做侧福晋——索尼作为爱新觉罗家的奴才,送女儿去亲王家当小妾实属正常,但鳌拜当时觉得索尼這件事做得有点丢脸,毕竟他们已经不是普通的奴才了,而是皇帝面前的重臣。索尼說话可能比岳乐還能够入皇帝的耳,這個时候不但不把女儿捧上皇后的宝座,還紧巴巴地送去给亲王当妾就有点太贬低自己了,比如他鳌拜就断然不做這种事。 不過看起来亲王们显然很欣赏索尼的這种行为,而且索尼的女儿在岳乐那裡也算受宠。鳌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作为一個侧福晋,嫁過去八年居然生了六個孩子,现在又怀上了一個。這样看起来,弄不好将来岳乐還真会搞点事端出来,让索尼的外孙成为他的亲王王位继承人。 索尼作为首席辅政大臣,一开始肯定会受到亲王们的重点攻击,但当索尼迅速闭嘴后,杰书、岳乐也不穷追猛打;反倒是鳌拜這個排名第二的辅政大臣,遭到亲王党铺天盖地的攻击。现在鳌拜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绝不会跳出去再得罪一大帮人。 “亏你们也是两黄旗的。”听到索尼、鳌拜的回答后,苏克萨哈对他们两個除了鄙视還是鄙视。由于苏克萨哈的尴尬地位,他受到的攻击也不少,有很多人都在怀疑是這個两白旗的家伙出卖了先皇。但苏克萨哈很清楚自己是清白的,他估计叛徒多半就是索尼和鳌拜這两個人中的一個。苏克萨哈现在对這二人的感觉,与邓名前世的一個小品很类似:沒想到啊,沒想到,索尼、鳌拜你们两個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当了叛徒啊。(向陈佩斯先生致敬) “果然其中有叛徒,甚至可能都是叛徒,现在禁海未必有好处,怎么也应该推延一下,至少也要看清了利弊才能决定啊。”苏克萨哈心裡正想着,看见太皇太后的目光已经投到了自己的脸上,急忙躬身道:“奴才无异议!当从速进行。” 苏克萨哈以两白旗的身份跻身辅政大臣的行列已经很尴尬了,两黄旗沒把他当自己人看,两白旗中也有不少人视他为叛徒,他因为参与了几次重要的御前会议而受到怀疑,如果太皇太后被逼无奈一定要抛個替罪羊出去的话,苏克萨哈怀疑自己中选的几率很大——他绝不去做阻扰禁海令的带头大哥。 排名第四的遏必隆一直为自己沒有能够及时赶回燕京而暗暗高兴,虽然总有些不知内情的人把他也当成嫌疑分子,但大多数八旗的眼睛還是雪亮的,知道御前会议的时候遏必隆還在外地。 “奴才无异议!禁海势在必行!”遏必隆恭敬地說道。现在索尼和鳌拜不知哪一個会当上首席箭靶,鳌拜似乎以微弱优势领先但還沒有拉开距离,苏克萨哈紧随其后。遏必隆的形势非常有利,他是辅政大臣中最不引人瞩目的——這個好势头要继续保持下去,不要出风头也不要去吸引仇恨,只要不犯错就不会中箭太多。 四位辅政大臣表态以后轮到了汉人,汉人当然更不会有丝毫的异议。四位辅政大臣挨上几支箭不当回事,汉臣可不行啊,一定得远远地躲在边上,别說被火力攻击了,只要误中流矢都能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