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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宿命(上)

作者:未知
陈佐才话一出口,李定国就急忙来打圆场,他并不想对邓名失礼,今天双方首次见面,涉及的话题已经远比李定国想像得要广泛、深入了。 “沒关系,沒关系。”虽然陈佐才很无理,但邓名沒有露出丝毫的愤怒之色,他沉吟了一下,仍然用客气的口气說道:“我有一些想法,估计陈先生听了会觉得很荒谬,但我想‘大丈夫无一事不可对人言’,不妨說出来让陈先生对我的想法有所了解。” 在邓名的理解裡,官员就应该无一事不可对人言,比如官员的财产、对政策的倾向、做出决策的依据等,不過未来或许可以用法律强迫官员把這些事情交代清楚,起码要交代清楚一部分,但现在還是只能依靠道德自律。 “对中兴大业来說,最好莫過于大家都对朝廷的命令俯首帖耳,朝廷发出的命令能够得到各路将士不打折扣的执行,只要朝廷一声令下,接到命令的人就不怕牺牲,不计较利害得失地冲上去,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還是要执行。”邓名說到:“如果朝廷治下的百万军民能够拧成一股绳,万众一心,那么赶跑鞑子、光复山河也就指曰可待。” 在邓名的前世,随着识字率和科技的发展,[***]制度的效率也有所提高。比如二战前的纳粹德国,靠着国民普遍的复仇心理、足够发达的教育系统夜以继曰地洗脑、无线电通讯便利加上工业社会的组织姓,使得领袖的意志得以贯彻。一個[***]国家在五年至十年的時間内,效率可以达到宪政国家的水平。不過即使是工业社会的[***]国家,也达不到邓名所希望的效率,信息时代计算机技术大发展后是不是能达到,邓名沒有亲眼见過不敢說,反正明朝、清朝都是达不到的。凭着明末现有的技术條件,皇权直接贯彻到县裡都很勉强。 陈佐才沒吭声,他从邓名的话中嗅到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不過明朝破败到现在的地步,他也沒法跳出去說对方說得不对;而李定国则觉得就是如同邓名所說,也未必就能一帆风顺地赶跑鞑子,因为還有指挥不得当的問題,還有粮食的問題以及各种军需品的供应問題等。要是大家都不折不扣地服从朝廷,反而多半会出现混乱,别人不說,李定国自己就不可能按照马首辅的指示来安排军队和生产。 “問題是谁来发号施令呢?如果是晋王,那么别說其他的人,就是我也会担心晋王是不是让我去做牺牲;而建昌肯定也会担心,要是晋王把他们的兵马和军粮都拿走了,然后把将领们都抓起来问罪怎么办?”见陈佐才要张口反驳,邓名急忙主动后退了一步:“我知道我和建昌有這种想法是不对的,愧对皇上和朝廷,对不起祖先父老,但眼下的問題就是這事做不到,就算我和庆阳王做到了,我們的手下還是做不到,虁东众将也肯定不行。反過来說,打個比方——若是朝廷让庆阳王来发号施令,晋王就一点儿不担心建昌借刀杀人、吞并友军然后秋后算账嗎?就算晋王公忠体国,我自问還是会担心的,虁东众将也不可能对建昌心服口服。” “邓提督刚刚還自称是忠臣。”陈佐才哼了一声,不過他并沒有像刚才那么激动。邓名說的是大实话,无论如何,肯說大实话的军阀总比借势压人的军阀给人的印象要好一点。 “因此,现在摆在晋王面前有两條路,第一條就是一边挡住吴贼的进攻,一边发兵剿灭建昌,然后是成都,然后是虁东,把凡是不听昆明号令的人都消灭了,最后统帅两省的忠臣义士完成中兴大业;還有另外一條路,就是把建昌、成都、夔东暂时都放在一边,先集中力量对付鞑子,等到收拾了鞑子以后再来讨伐建昌、成都和虁东的乱臣贼子。”邓名所說的就是传统的军阀统一对策,但昆明现在沒有剿灭其他明军的实力,甚至难以在满清的军事压力下独存:“对建昌、成都和虁东诸帅来說,眼前的路也是這样的两條。最好的就是剿灭所有不服号令的人,无论是鞑子還是官兵,如果消灭了所有不服的人,自然中兴大业就完成了。” 邓名停顿了一下:“可惜,最好的這條路无论谁也走不成,因为坏的结果有很多种。我們如果互相争斗,除了可能被自己人消灭以外,還可能因为自相残杀,结果被满清钻了空子,把我們消灭了;或者是打败了自己人,把自己人逼得去了鞑子那边;或者是被自己人杀得沒有容身之地,不得不去投鞑子求活。” 对抗清联盟来說,联合起来依然是博弈,谁都当不上老大,那么彼此间就是竞争者,失败者的下场会很惨。牺牲自己的利益去帮助竞争者的策略有利于联盟,但不一定有利于自己,個体的最佳策略却对集体有害。 邓名接着說道:“既然最好的路谁也走不通,而且大家都走最好的路的话,大家谁也活不了,所以我就把這個委员会叫做次好的道路。我們通過這個委员会进行联络,不至于各自为战,可以了解盟友的难处,制定统一的战略,商议战利品的分配。” “這都是朝廷的事!”陈佐才大叫起来,无论是制定战略還是协同合作,更不用說分配利益,应该都是朝廷的权利和责任。 “但是朝廷办不到,朝廷现在在缅甸哪!”邓名苦笑一声:“我們可以装着互相看不见,谁也不管谁,然后统统被鞑子杀光;或者我們在皇上和朝廷回国前先用這個委员会凑合着,不给鞑子各個击破的机会。” “這個委员会谁說了算?”白文选在边上听了半天,這时插了一句嘴。 “谁說了也不算。”邓名答道:“委员会不是朝廷,谁也不能发命令,只是一個联络会议。” “那用处不大。”白文选摇摇头。 “总比各自为战强,而且谁有要求都可以在委员会裡提出来,這次别人帮你了,下次人家有难,你总不好意思一毛不拔吧?要不然以后還会有人帮你嗎?”邓名也知道這個委员会的控制力非常有限,因为委员会不是强有力的议会,有点像邓名前世的联合国。 他又对李定国說道:“大王是假黄钺的亲王,自然不能让您的使者在這個委员会裡和众将平起平坐。依我之见,大王不妨派一個使者去旁听,昆明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說出来;如果我們需要大王出兵策应也会提出来。” “终究還是应该有人說了算。”白文选沉吟着說道。 “不可能有人說了算,如果真的有人有這种威望,還用得着這個委员会嗎?”邓名无奈地說道。 他倒是建议過委员会可以采用表决制,但即使表决也不可能有多大的约束力,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這個委员会沒有钱。委员会的决议只能让各個军阀去权衡,如果拒绝执行那么以后也就很难在委员会中寻求帮助,但如果损失太大,那军阀肯定還是会選擇拒绝。 屋内人的目光又一次纷纷投到了李定国身上,等着他的最后决定。 包括马宝在内,众人都承认邓名所說的這個委员会确实比沒有强,既然谁都沒有力量统一各路明军,那么利用它也是個不错的主意,可以防止各路明军互相捅刀子——谁第一個违背誓言动手,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定国并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同样感觉這個委员会是对朝廷威信的挑战。不過邓名說得也有道理,现在朝廷事实上已经权威扫地了,天子和内阁依然沒有回国,就算永历皇帝带着阁老们回来,恐怕也号令不动建昌乃至成都了。如果委员会仅仅是一個替代工具,只是在朝廷不存在的情况下暂时起一個补偿作用,那李定国并不介意派人去旁听委员会开会——昆明迫切需要帮助。 李定国黄钺在手,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样发誓服从文督师的节制,但名义和实际艹作是两回事。对李定国来說,他暂时不需要和虁东众将进行太多的联络,他派去的使者完全可以驻在成都,只要与建昌、成都,最多再加上万县保持良好的情报共享就可以了。 不過李定国仍有一個隐忧,担心這個委员会并不仅仅是一個替代的工具,而肩负着更多的其它目的,是邓名计划用来挑战天子权威的道具。 李定国本人对永历的忠诚還不是关键,关键是全体西营官兵的前途和安全。远的不用說,闯营被排挤、歧视的歷史也不用提,单单看看建昌冯双礼的那批人,就知道站队失误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如果永历失去了权威,那么就该轮到李定国的忠诚部下无处容身,只能找一处山旮旯躲藏起来,整天生活在朝廷算旧账的恐惧中了。 “本王有几句话要私下和邓提督說。”李定国道。 大家都走出去后,李定国认真地观察着邓名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本王听到過一些传言,說邓提督乃是宗室,不知是真是假?” 在邓名抵达昆明前的几天裡,李定国几次把赵天霸找来,非常仔细地询问邓名的身世。赵天霸报告晋王,传言很多,邓名既可能是少唐王也可能是三太子,总之大家都认为邓名是一個尊贵的宗室,至少郑成功和文安之已经认定他是邵武帝之后了。 “我不是。”邓名不假思索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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