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精明(下) 作者:未知 周培公跟四川银行家们前后脚赶来的南京,等他到两江总督衙门的时候,于佑明等人已经去驿站休息了,后宅的仆人们一個個脸色都很难看,距离书房還很远的时候,周培公就听到有人在裡面大声咆哮。书房裡只有蒋国柱和梁化凤两個人,四川人走了之后,蒋国柱又一次失控,把摆设一通乱砸,对梁化凤赌咒发誓一定迟早要让邓名后悔。 面对激愤的两江总督,梁化凤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见到周培公后,江南提督也是苦笑不已:“這两年免得税,都被邓名卷走了。” 虽然朝廷免了江南的一些税,但蒋国柱可沒有一丝不苟地照搬,他对朝廷說的是川军所過之处赤地千裡、民不聊生,再收税就要激起民变了;可蒋国柱知道实际上远沒有到這個地步,不但可以继续收税,而且沿途的百姓還和明军做生意挣了不少钱。因此蒋国柱大约只减少了一半的赋税,這既给下面分润一些好处,也能有助于恢复江南的经济。這些截留的农税,再加上大量征收的商税,让两江总督衙门攒下了一些家当。 “何止!”蒋国柱厉声喝道,除了這些赋税外,两江总督衙门還能从剿邓总理衙门那裡拿到一份分红,去年帮着明军搬运百姓,给明军提供物资让剿邓总理衙门也赚了不少,最近半年跑船也是收入颇丰,但這次邓名差不多是個蒋国柱来了個一锅端。 “总督大人息怒,”周培公急忙帮忙劝解起来,在湖广、江西,剿邓总理衙门一直起着润滑剂的作用,周培公本人写過很多封信给张长庚等人,劝他们忍一时之气,切勿鲁莽行事;同时剿邓总理衙门還及时地把两江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密告给湖广,或是把湖广想坐收渔人之利的思路泄露给两江這边:“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烧,邓名此番有披甲数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嗯,本总督岂会不知。”蒋国柱很清楚身边沒有可靠地同盟,仅靠江南的力量与邓名硬拼只能便宜了别人,多半還要把自己搞的家破人亡。蒋国柱放缓了口气,又称赞了周培公一句:“這次你做的很好。” 虽然周培公沒有能够說服邓名回师,但周培公一直把上游的情报远远不断地提供给两江总理衙门,让蒋国柱沒有受到张长庚的迷惑,而且還清楚地知道上游的江南府县也都妥协了,现在要是和邓名斗,恐怕就是以南京独抗东征的明军主力了。 梁化凤和周培公合力把蒋国柱安抚好后,前者就告辞离开了,蒋国柱随后问起邓名是不是又勒索了剿邓总理衙门。 “正是,不過下官据理力争,最后邓名同意以后剿邓总理衙门的利润,只需要拿出两成来购买它的债券就可以了。”周培公急忙向蒋国柱表功:“而且邓名也答应了,以后我們可以用他的欠條购买货物,或是用来支付利润。” 见周培公取得了這么大的外交进展,蒋国柱轻叹了一声:“如此說来,這欠條倒也不完全是废纸。” “确实不是废纸,不過真正有用的是最后還给我們的欠條,债券還是不能用来买货,或是用来支付给他冲抵利润的。”周培公仔细地把几种欠條的区别给蒋国柱介绍了一番:“总的說来,也就是把钱放在邓名那裡存一年罢了,他也是想落個安心,怕我們趁着郑成功去世群起围攻他。” “但愿如此。”听說钱還有要回来的机会,蒋国柱心裡有了希望就又舒服了一些,拼一個鱼死網破的念头更是淡得快消失不见了:“就是不知道邓名一年后会不会又食言不算。” “這绝对不会,归根结底,這次還是我們太急躁了,四省還沒有做好准备,就开始对张煌言下手,给了邓名口实,也逼得他发飙要拼命。如果我們再小心一些,稳当一些,我們四省還是要比他强大的多,再說我們背后也還有一個朝廷,沒法全力对付邓名。”周培公指出,只要东南四省精诚团结,大家有劲往一处使,那邓名根本不是对手:“再說這次债券他卖给了這么多人,到时候如果他敢食言,武昌和南昌势必不能和他善罢甘休,邓名重诺,只要我們不给他借口,他就无法食言。下官還是觉得,只要我們四省团结一致,那就沒有人能欺负我們。” “谈何容易啊。”蒋国柱长叹一声:“南昌、武昌智不及此,要是他们肯全力支持本总督,那邓名小儿、燕京朝廷,又有何惧?” 周培公一直在对蒋国柱积极表忠心,称对方是第一個给他布政使实权的长官,恩情远在其他督抚之上,還为他开過总督衙门的中门,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周培公也对张朝這么說過,不過理由换成了后者是第一個给他布政使衔的人,让他得以跻身大员之列;而在见张长庚的时候,周培公也一再感激過对方把他从白身简拔为官员;而林启龙比较难办,周培公只能全力溜须拍马了。 這种两面三刀周培公也不担心被拆穿,因为這几個家伙各怀鬼胎,都和自己商议過对其他人不利的计划;剿邓总理衙门的盈利也越来越可观,督抚们都想多吃多占,他们一致要求周培公给舟山稽查造假账的同时,也都暗示周培公对其他人造假。现在周培公手裡的账本有六、七套版本,有给舟山看的,有给几個督抚共同看的,還有给督抚们分别看的,以及一套给邓名看的。 “這次邓名要求下官用剿总利润买他的公债的时候,下官留了一個心眼,与他签订了一份密约。” “密约?什么密约?”蒋国柱一听兴致就来了。 “就是剿总买公债的交换條件,邓名同意出售给我們战舰、武器、帮助我們训练军队。”周培公指出现在川军的训练水平和战斗力远远超過绿营,所以向川军学习先进的军事技术是有必要的,而且這支军队既然向邓名付钱了,他就沒有理由要求剿总解散:“事到如今总督大人难道還看不明白么?邓名就是财迷,只要有钱挣,他就会愿意冒险。如果邓名一分钱都拿不到,那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就会禁止我們重建水师,但只要他能拿到钱,他就会因为贪心而做出让步。我們就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周培公告诉蒋国柱,他刚提出這個要求的时候,邓名已经有些迟疑了,但经不住周培公诱之以利,而且還警告他如果东南沒有自保的能力,那满清大举南下就能让邓名一夜回到四年前。最后周培公用严谨的分析說服了邓名,让他同意向剿邓总理衙门提供必要的支援。 “老弟真是人中翘楚啊。”听周培公用买了這么一点债券,就能从邓名那裡拿回這么多的东西,蒋国柱暗暗惭愧,周培公果然不愧是“邓名問題专家”,事情做得比别人漂亮一百倍都不止。而且蒋国柱還立刻意识到了,這支军队一旦组建起来,就会是一支四省联军,到时候只要掌握住了這支军队,就不用担心武昌和南昌无限拖后腿了,甚至還能反過来迫使武昌和南昌采取和南京一致的步调。 唯一让蒋国柱担心的是,那就是邓名会不会渗透這支军队,毕竟周培公为了說服邓名,答应這支军队的武器都从邓名那边采购,而且還付钱给邓名,让四川为长江剿总大队提供军事教官。 “下官对此也不太有把握,大人知道下官不通军事,說不定就被邓名骗了,反倒是替他养军队了。”对于蒋国柱的担忧,周培公大声叫好:“所以下官和邓名說了,這個密约我們可以要求执行,也可以不要求执行。就是因为下官斟酌不好這裡面的利弊,所以才請大人定夺。” “嗯。”蒋国柱沉思片刻,断然說道:“做事不能前怕狼、后怕虎,既然老弟辛苦争取来這么一個條件,我們也为此买了邓名的债券,那就要把事情做起来。你說這剿邓总队是我們来支付军饷,对吧?” “是。” “那就要建立起来!”蒋国柱声音变得沉稳有力:“我們需要這支军队来团结四省力量,也需要它来对抗邓名和朝廷。” “是,那下官以为,让梁提督来管理這支军队是最好的。”周培公再次强调他不懂军事。 “不,這样会让朝廷過分注意,他们会奇怪为何一支水上的衙役队我会让梁提督這样的大将去管,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還会让邓名加倍地提防,更重要的是,武昌和南昌未必肯拨款给剿总大队了。”蒋国柱当机立断:“就由剿邓总理衙门挑选军官来执掌這支军队。” “可這样总队就不是掌握在大人手裡了,”周培公依旧反对:“而是完全控制在剿邓总理衙门手中了。” “可你控制剿邓总理衙门,不是嗎?”蒋国柱反问道。 周培公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拜倒在地:“总督大人,下官权力已经不小了,又不能和大人曰曰见面,只恐背后有嘴伤人。” “不要怕,我信得過老弟。”蒋国柱笑吟吟地把周培公扶起来,给他鼓劲打气:“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做出成绩来,這样将来我把两江总督這個位置交给老弟的时候,别人也才說不话来啊。” 战战兢兢地离开了两江总督衙门后,周培公坐上自己的轿子,摇摇晃晃地返回自己的住所:“哼,两江总督的位置,很稀罕么?只要邓提督依旧天下无敌,剿邓总理衙门就会如曰中天。” 现在周培公再也不是当初那個年轻举人了,這几年他周旋于各個总督之间,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更有邓名這么一個外星人提点教诲。 “张总督的志向就是割据,成为名符其实的一方诸侯。”周培公闭上眼睛,在心裡默想着各個总督的算盘:“林总督和江西巡抚的思路差不多,走一步看一步,天塌下来有個高的顶着,实在不行就投了邓名;而蒋总督的野心最大,以前我一直揣测不清,比如他最近就一直积极在搜罗士人的罪证,好像想制造大狱狠狠搜刮一笔钱财。” 這件事周培公在见到邓名时也向后者报告了,当时周培公還有些糊涂,因为张长庚明显很看重领地的民心,已经断然不肯为了取悦朝廷而把缙绅得罪個一干二净了,這显然和张长庚那份割据的心态是分不开的。而蒋国柱如果和张长庚的心思一样,按說也不该往死裡得罪江南的缙绅。 为此邓名和周培公讨论了很久,最后邓名怀疑蒋国柱是想学吴三桂,他的志向不是割据江南——无论将来清廷获胜還是大明中兴,都不可能容忍某個家伙盘踞在南京。蒋国柱很可能早就想通了這一点,所以已经打定主意要培养一支军队出来,为此就是得罪了全江南的士人也在所不惜,反正這地盘也肯定保不住。而如果能打造出一支军队来的话,蒋国柱就有了和清廷或邓名讨价還价的资本,将来清廷获胜他可以指望想吴三桂一样远征四川,建立自己的藩国;而如果大明中兴的话,蒋国柱也可以献了南京,然后打出山海关去辽东寻找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邓名和周培公越琢磨越觉得蒋国柱這么设计自己未来的可能姓很大,所以两人就上商议好用剿邓总队来试探一下蒋国柱,真想学吴三桂的话,蒋国柱肯定不会嫌军队多的。 “裂土封藩嗎?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做不了邓提督的黄雀,别人的倒是完全可以试试。”周培公依旧闭着双眼,一抹微笑从他的嘴角浮了起来:“贤妻,为夫虽然不能在家陪你,但将来会给你挣個王妃的封号出来的。” 在听說明军先锋靠近南京后,蒋国柱就派人去迎接,他已经为明军选好了营址,還热情地帮忙修好了营寨来献殷勤,但心腹很快返回报告說,明军先锋临国公李来亨,谢绝了两江总督的好意。 “虎帅說,别的事都好麻烦大人,但這军营還有水营,他一定要自己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