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們都很喜歡你,几行
忍。
早点把這個祸害丢他妈那去早点解脱。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上车后许度一看時間就知道今天铁定迟到,還好科室裡沒有什么大事。
他给小何和杜医生都发了個短信,想了想,反正现在龙主任也打不着他,過一会說不定就忙忘了,于是又给龙主任发了個短信:“师傅,上实验中学!”
的士师傅瞅了他一眼,又多瞅了一眼戴着口罩,闭眼安静坐在角落裡的周几行,许度被他這多看的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师傅,上实验。”
师傅吆喝一声:“诶,晓得了,你们是实验的老师啊。”
今天周六。
上学校是有点奇怪。
许度:“不是,家裡长辈是老师,住学校裡头。”
师傅:“這样啊,你瞅這雨下的,我這车也开不快,别着急啊。”
许度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不着急,安全为重。”
周几行就在這时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许度发现后,拿起手指,做了個戳瞎他的手势。
周几行笑了一声,隔着口罩,和着雨天背景,声音有点闷闷苏苏的。
到了地,许度推了把周几行:“别装死,赶紧下去。”
周几行不慌不急的打开车,迈腿下车。
许度付钱:“师傅,谢谢您了,雨天开车小心。”
师傅笑笑:“诶,慢走嘞。”
车尾气在劈哩叭啦的雨中排了一通,很快车屁股都见不着了,许度拍拍身上的水珠,然后抬眼,看先下了车的周几行正单手插兜,另一手握着的伞把微微后倾,靠在了罩写黑色皮衣的肩上。
周几行仰首,看着亮闪闪的实验中学四個大字,那眼神,不同于周几行朝他抬着下巴的不屑样,怎么說,好像有一丝向往。
高中有什么美好回忆?
這么文艺?
许度光把文艺两個字往周几行身上一放,都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走上前,在周几行背上拍了一巴掌:“愣着干嘛,走啊。”
周几行回過头,斜睨了他一眼,许度被看得后背一紧,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买点东西。”
周几行突然来這么一句,许度一個从小要被庄老师摁着這個要叫姑姑那個得叫婶婶,近亲都分不出来的人,硬是沒从這四個字从领悟到中华礼仪文化的博大精深:“什么?”
周几行此人,典型的傲娇,不该說的能飙出一大串气得你差点英年早逝,到了该說的,你丫的自己去猜吧,猜不出你就死定了。
他說完這不清不楚的四個字,就打着伞往另一边走。
毛病,這都什么毛病。
“周!”许度一個周字喊出来,又给憋了回去,“你丫的去哪!什么德行,下這么大雨,你有什么非得现在买的!”
许度追着周几行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眼看着周几行挑了几样东西出来,包装许度很熟悉,大红色的,每年這家送完,又送哪家的某保健品,举例当年广告打得倍儿响的黄金搭档。
超市老板:“一共一千五百二,给你抹個零头,那一千五给我就成。”
许度就在旁边,看着身价……起码比他高很多很多倍的周几行,站在连名字都取得烂大街的小超市裡头,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点头,扫码付钱。
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但许度仍旧觉得這接地气得有点不真实。
恍惚间,周几行朝他招手。
许度走了過去,有点不好意思:“你其实不用买這些的,我妈根本不在意這個。”
周几行提起四大盒保健品,直接搁许度手裡,白斩鸡一样的许度瞬间手一沉。
他抬头,对上周几行口罩之上的眼睛:“提着,到了门口再给我。”
许度:“……”
我去你!
…………
周六不上课,学校的拉伸门关着,好像从许度上高中的时候,這门就沒换過,质量杠杠的,管用五十年,Ohmygod!买它!
许度作为一個在学校从小住到大的人,轻车熟路的收了伞,走到门卫室外,抬手敲了敲窗户:“陈叔,开個门!”
“来了来了。”门卫室的窗户都打了雾,看不清裡头,就听到传出這么一声,過了会,戴了個帽的老头开了门,“是小度啊,怎么,今個不上班啊?”
陈老头给实验看了几十年的大门,算是看着许度长大的,许度笑了下:“上,我妈让我回来一趟,一会就走。”
陈老头挪了個眼,瞅见還撑着把伞,站在雨裡头的周几行:“你等会啊。”
许度:“?”
只见老头老腰那么一转,回头的时候手裡头就多了副老花镜,他缓慢的把老花镜架上了鼻梁:“给我瞅瞅,到底是啥样的帅娃娃。”
许度:“……”
下雨吧,下大点吧,再下大声点吧……
许度将眼神鄙向周几行,雨這么大听不到的对吧?
沒想到周几行居然走了過来,他姿势优雅的收起了伞,沒有吹過的头发显得有些柔软,细碎的贴在眼前。
许度:“?”
你来干嘛!你過来干嘛!!
陈老头眯着個眼:“看不清呦,這娃娃還遮着脸呦。”
周几行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抬起手,将口罩摘下,露出许度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的无害温厚笑容:“您好。”
陈老头终于看清了他的帅娃娃,乐呵呵的挥了两把手,然后攥着许度的手臂,完全不顾许度逐渐生无可恋的表情:“這個嚎帅呦,脾气也阔以die。”
周几行笑了一声,自然而然的牵住了许度的手:“小度還要去上班,现在就不打扰您了。”
陈老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打個电话给你爸爸,你们去吧,快回去吧。”
妈蛋,现在老头的接受能力都這么好了么?
许度憋住想吐槽的心,被周几行這么牵着,甚至两個人只打了一把伞,怎么看都亲密得很。
宿舍楼就在操场边上,许度家住在三楼,从窗户往下一看,就是修得跟個胸罩似的绿化植物。
到了宿舍楼底下,许度:“能撒手了么?”
周几行好像心情不错,抬手,在许度脑门上弹了一下:“看你這一脸想吐槽的样子。”
许度:“嗯?”
周几行:“我就想让你再憋一会。”
许度:“……”
“你内心戏是不是多得能再写一部红楼梦?”
许度:“……为什么是红楼梦?”
周几行耸了耸肩头,笑笑往略微阴暗的楼道走去:“因为沒看過其他的。”
许度杵在原地咦了一声。
然后眼见着周几行已经上了楼,居高临下的问他:“几楼?”
“妈蛋。”许度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小跑過去,“你等我一下会死啊?小心我不告诉你是几零几!還有我的五百块!三次了!妈蛋!周几行我日你大爷!”
……
“妈妈妈妈妈。”许度一脸气包的一连敲了十几下门,完全不想回头看周几行一眼,周几行倒是自在,压根沒在第一次上人家屋裡的紧张。
“来了来了。”门开了,庄老师一边开了门,一边囔囔着,“怎么才来,等你们老半天了。”
“下雨啊,我的老母亲。”许度翻了個咸鱼白眼。
“你這孩子。”庄老师拍了下许度脑袋,這些熟谙的亲密动作做起来很有家的味道,周几行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庄老师也正好看了過去,笑了笑:“小周,来啦,路上辛苦了,路上沒淋着雨吧,快进来坐坐,我给你倒杯热乎的暖暖胃。”
许度:“……”
许度很想纠正一下,到底哪個才是她的亲儿子。
周几行颔首:“阿姨好。”
庄老师這才注意到他们手上的大包小包,說出那句中国人的经典台词:“哎呀,你這来都来了,還带什么东西啊。”
“来,快进来。”庄老师說着在许度手臂上拍了一巴掌:“赶紧出去,在這挡道,你爸在裡头等着呢。”
许度叹了口气,接受他依旧是颗草的事实:“算了,我還得去上班,我走了哈。”
许度摆摆手,加高了声音对着屋裡头喊:“爸!我走了哈!”
他爹沒吭声。
许度也沒在意,拿了伞:“妈,我走了。”
庄老师:“路上小心点,吃了早点沒,我這给你拿两個苹果。”
许度:“我……”
许度刚說了個我字,庄老师就趿着棉拖鞋往裡走了,许度杵在原地呼了口气,听见庄老师在骂他爹的声音:“你在這摆什么脸,边上去。”
沒一会,庄老师手裡抓了两個苹果過来,往许度手裡一塞:“下班了就赶紧過来,听到沒?”
许度拖长着音:“听见了……听见了哎……”
许度下楼梯的时候,還回了头,說出那句在几分钟内就重复了好几次的话:“走了啊。”
麻烦的、繁琐的、有时候還不需要的,就像对于一個啃過包子的许度来說沒必要在大雨天裡拿着两個苹果。
但是……
“小周啊。”庄老师的笑脸倏然展开在他眼前,“你穿這個,這個我新勾的,沒人穿過。”
周几行一愣,缓缓低眼,地毯上放着一双紫色毛线拖鞋,拖鞋上的花样大概是一只鱼,图案刻板,看着完全沒有商场裡的棉质拖鞋好看,但是……很暖。
庄老师:“怎么样?自己勾的鞋要暖和吧?”
周几行点头:“嗯。”
庄老师依旧在笑:“来,過来。”
周几行跟着庄老师過去,许度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整套的红木家具,書架上摆着看着不俗的青花瓷壶和现在书店都找不着了的线装书册,周几行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書架边上的那缸金鱼,裡头的鱼跟许度一個德行,游起来简直是龟速。
他看见了坐在红木沙发上正在摆弄茶具的许老师,许老师高高瘦瘦,从身形上看,许度更像老爷子一些。
几十年的培育祖国的花朵,让许老师发际线堪忧,還黑白半掺,但是很精神,尤其是那一股子“我倒要看看比我年轻时還帅的小伙子是個什么货色”的劲特别明显。
“别板着個脸了,你板给谁看啊。”庄老师骂了一句。
许老师:“我……”
庄老师压根沒打算听他继续說,女人翻起脸来堪比天气,這话无论对十几岁的怀春少女還是在更年期中战斗的妇女都有效。
庄老师转了個脸,对着周几行那叫一個阳光明媚:“這是许度他爸,别介意,他听說许度他对象要来了,就這個德行。”
周几行对着许老师微微鞠躬:“叔叔好,我叫周几行,是小度的男朋友。”
许老师:“哼。”
“你甭管他,来。”老阿姨大概都是自然熟,从一开始,庄老师对周几行就很亲厚,不是他见惯了的讨好,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把他当作了晚辈的亲厚。
庄老师拉着周几行坐下,要给他倒茶,周几行就是再沒有跟长辈相处的经验,也知道這不合适,连忙阻止要自己来。
庄老师笑了笑,随他了,她坐在许老师的边上,拍了许老师一巴掌,许老师鼓着脸,還憋着口气。
也正常。
虽然时代在进步,但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說,男人和男人,也不是那么好接受的吧。
“小周。”
周几行闻声抬头。
“别紧张。”庄老师笑了笑,“你第一次上我們家。”
庄老师掏出一個红包。
周几行怔住。
他可沒有這种经验,连忙推手:“這,這我不能收,阿姨。”
“收着吧,别不好意思,也沒多少。”庄老师拉住了周几行的手,周几行不敢动了,长辈的手粗糙,纹路触感明显,他愣着,庄老师把红包交到他的手上,“我知道你赚得多,不缺這么点钱,但這是礼数,第一次上门,我們总是要给個见面礼的。”
周几行隐约知道新人第一次上门,对方父母是要包红包的,但压根沒有想到,這事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他的手像是僵住了,一动不动。
庄老师收回手,笑容慈祥,她对许度好像总是在催促,在囔囔,口中有千万句嫌弃,但在這一刻,周几行确切感觉到了她对许度的母爱:“许度多少跟你提過些吧,我這些年催他催得紧,這回他会去接受国家分配对象,也是我催的。”
周几行握着红包的手放在了大腿上,压着。
眼皮也垂拉着,看着自己压着的手。
“這些的结果,我們都很意外,虽然许度那孩子沒說過,但我知道,他从民政所裡头出来的那一個电话,是怪過我的。”
她看着他,周几行却不敢与她对视:“你们刚领证的那天晚上,我跟他爸一晚上都沒睡着,后来我就去想,你会是一個什么样的孩子,长得怎么样,性格怎么样,跟我們小度合不合得来。”
庄老师的语速平缓,“他這個孩子,太懒了,懒得交际,懒得谈对象,也懒得结婚,我总是怕有一天他就一個人了。”
周几行:“我……”
“现在看来,還是很合适的。”
周几行一愣。
他茫然抬眼,看着庄老师正对着他笑:“我們都很喜歡你,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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