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成亲
清早,我与霜妹虹姑二人一同伺候一夜未眠的刘卿颜梳洗打理。衣裳是昨日的衣裳,凤冠上的珍珠依旧明亮,只是物是人非,她被迫换了新郎。
我给她抹上兰花香的头油,绾了個与昨日不同的髻,描眉点唇,薄施粉黛,她本显憔悴的面容变得美若星辰,却依旧掩不住浓浓的愁与哀。
我一手托着她的下巴,用拇指晕开她脸颊上两抹粉色的胭脂。我问她:“二小姐,你還怕么?”
她看着我,微微笑着,摇摇头。
我替她最后整理了妆容,唤霜妹递来盖头,继续道:“今后你便得住在那儿,与她同一屋檐下了,至于该如何应对,想必是比我清楚。二小姐,凡事需忍耐。”
“嗯,我懂。”她握着我的手道:“你也要小心啊盼娘。寨子裡贼人多,今日之后,我尚且有当家夫人這名头的庇护,他人无法奈我何,而你……”
我呵呵一笑:“二小姐不必担心我。只需记得来日我們出去了,资助我开個头油铺子就成。”
“好。一言为定。”
我为她盖上盖头,牵引她步出房门。院子裡点了八字炮仗,噼裡啪啦唱個不停,惊得小鸡崽四处乱窜。院子外头已围满了人,沒有媒婆,沒有唢呐队伍,连理应来迎亲的新郎官儿都沒有。轿子便是昨天抬上山的那一顶,俨然从八人变成了四人,就這几颗人還一点儿不讲究地穿了些颜色五花八门的衣裳,唯独沒有红色!
或许匪窝自有一套规矩,又或许成亲這种事,于這群山贼来讲,不過是某某多了個女人,大家伙儿借机吃一顿酒肉,在饭桌上联络兄弟感情,即使這某某便是寨子的匪,成亲的讲究依旧不過尔尔。
刘卿颜被引入花轿,我和霜妹便跟在花轿边上。绕着寨子象征性地走了一圈,才现這寨子简直大得离谱。我万沒想到白水山方寸的土地竟能容下這么多房子和這么多人,老觉得這座山可疑得紧,却也說不出多少所以然来。
寨子裡多是屋舍,又被天地玄黄四堂划分,于东南西北各占一方,独留正中莫大的庭院是当家的住所。我问霜妹,她是哪堂的人。她告诉我,她分属地字堂,每個刚进来的人安排的地方都不一样。但若是当家欢喜,便有好运的脱离四堂,住到正中的庭院裡去,专门伺候当家一人,再不用任人差遣。我问她我是哪個堂的,她想了想,說我和她一样是地字堂人,毕竟同是住在寨子南墙的底下。
咦?不是說让我上山伺候二小姐么?合着那厮早忘了個干净。我這才意识到,原来過了今天,我与刘卿颜或许难再见面。她被中央收押,我在地方服役,相互沒個照应。哦,如果她有足够的本事,将那個女匪训得服服帖帖,然后将我调過去给她梳头,這日子也许還能有点指望。
午时未至,已是绕了個大圈到了传說中女匪的地盘。她正站在门前,是大方的女子打扮。丝轻绾,剑佩腰间,明眸润润,衣袂飘飘,出落得窈窕又洒脱,倒似是洗净了一身匪气,有了些世外仙人的味道。這模样啊,丝毫不像是下一秒会說出脏话的人……
“妈的等死老子了!”她朝我們這儿瞧了眼,眉头紧巴巴地锁着,活像老板见了迟到的员工疼惜自己开的工钱。她道:“赶紧将夫人送进新房裡去,其余人,进屋喝酒!”言罢,便丢下花轿丢下新娘,毫不迟疑地迈进了门槛。
“诶?连天地都不拜么?”我转头问抬轿的蓝衣小伙儿。那小伙儿理所当然地自满骄傲:“咱白水寨向来不拘小节,你這娘们儿以后就懂了。”
我嘴角一抽,勒死他的冲动不要钱似地往外涌。
搀扶着刘卿颜,跟着带头的丫鬟入得庭院内。院子不小,屋舍九间,其中一间尤其气派,让人一眼便能知道,這屋子的主人是哪個。瞧那雕梁画柱,绘的是美人戏蝶图,再瞧那碧瓦朱甍,端的是华丽又飘渺。木楼巍巍,罗帏翩翩,這哪裡像是贼人居住的破山寨子,不知道的定要以为是哪個大户人家在乡郊建的避暑小筑。
作为压寨夫人,刘卿颜自然是要住进那女人的楼裡。喜房是新收拾的,本是闲置的空房,也不知空了多久。虹姑偷偷告诉我:“這儿本是上一位夫人住的,两年前与男子偷情,被当家丢山下窑子裡去了,這是丑闻,不能乱传。再之前是上上位夫人了,约莫是十年前的旧事,病死的,据說啊,她美得不可方物,谁见了都沒法儿移开眼睛。”
我对這话半信半疑……十年前?瞧那女人也不過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十年前已死了妻,合着她小小年纪就学会找女人娶媳妇儿了?說出来谁信啊!我见虹姑年纪還小,应是道听途說轻信了谣言,只是再如何听人家的故事也不该忘了常识,怎么說什么信什么一点儿原则沒有。
我看看安安静静坐在床沿的二小姐,沒再将這個死了一妻又卖了一妻的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问了個被我忽视已久的問題:“你们当家……她叫什么名字?”我忆起昨日与她坐在树丛堆儿裡的时候,她问過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了她,她却沒有礼尚往来。
“哎呀原来你不知道我們当家的名字!那可得记好了,她叫常问夏。”
“常问夏?”這小清新的名字還真是不符合她的脾性。“那她平时为人如何?”
虹姑朝我愣愣地眨眼,道:“好人啊。”
“好了小姑娘,我对你提供的一切消息持保留意见。”
晌午,外头依旧热闹,敬酒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個個都是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有人端了饭菜进来,我伺候着刘卿颜吃了些清淡的菜食,又与其余下人到厨房吃大锅饭。
厨房裡的有個厨子和一個厨娘,一对夫妇,做菜的手艺好与刘府的大厨比,虽然不及那些精致好看,味道却是实在。我在饭桌上认识了好些人,扫洒的酿酒的還有唱曲儿舞乐的,虽然我不在這院子做活,并且或许不远的将来某一天便有那刘员外散尽家财召集人马打到白水寨来救出刘卿颜顺便带走我,但是眼下,与她们攀好交情,对我对刘卿颜总沒有坏处。
晃晃悠悠一個下午又過去了,我不明白這群人把厨房两位大神累得手都抽筋了为啥還能吃個沒完沒了。眼见日落西山倦鸟归巢,那边厢竟似迎来了小□,热闹不减不說,一個個声调都拔高了好几度。不时還有几個差劲的跑角落去吐,尔后被他人嘲笑“瞧你這熊样還活個啥,跟着当家真是白混了!”
待天黑了個透,屋檐下早点了喜红的灯笼,今日不负责任的主角儿终于在众人的推推耸耸下骂骂咧咧地来了:“你们這群龟孙子可够出息,才這么点儿就喝成個狗样。老子要你们扶?走好自己的路吧天黑别跌個狗□。”
她身边几個汉子一边脸红红一边笑眯眯一边打酒嗝,迈腿儿都不利索了還要辩驳什么“洒家沒醉杂家沒醉好好去疼爱美娇娘吧当家”什么的。
常问夏又是几句恶言恶语打了人群,独自朝新房走来。我见她神色清明步伐稳健,可一开口便是被丢进了酒缸裡一般的强烈气息,不禁要佩服她变态的酒量。
“呵,是你啊,楚盼娘。”她栖近我,话說得好似我在這儿是個让她惊讶的事一般。
“可不是么当家,亏了你還记得我的名字。”
“我岂止记得你的名字。”她凑近我的头嗅了嗅,又道:“還记得你身上的百花香味儿。”
這货其实是醉了吧!!!搞的什么花样!!!我退后一步,拉出個安全的距离,也好避开她浓郁的酒气。她也沒有在意,只道:“愣着干嘛!還不给我开门?”
我轻轻推开房门,忍不住又說了句:“你最好還记得我說過的话!”
她转過头来,眉梢微挑,嘴角轻勾,露出了一個轻视的表情:“你编的故事,我暂且当真话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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