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战俘 作者:小知闲闲 54. 大北庄正在逐渐变大,新建的屋舍在增加,一块黄土堆出来的新操场也逐渐成型,独立团的工作正在慢慢步入正轨。政工人员的确严重不足,丁得一又善于当甩手掌柜,所以苏青一個人干着多個人的活,档案工作,审核工作,思想工作,党的工作,情报工作,周边根据地的发展工作,甚至妇联工作等等。为此,团部把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腾出来,给她单独建立了办公地点,挂牌政工科。 政工科室内不大,一门一窗,对门摆了一张旧书桌,桌前一個板凳,桌后一把椅子,椅子后靠着一個带锁的破柜子,简洁干净。 独立团的人员资料和档案刚刚整理完毕,整齐地叠罗在桌边,還有两個人的档案不健全,一個是罗富贵,另一個就是那应该千刀万剐的胡义,于是苏青派了通信员去找這两個人。此刻的她坐靠在椅子裡,一边摆弄着桌面上的破旧钢笔,一边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湛蓝。 “报告!”两個人走进室内,立正站定。 苏青微微皱起细眉:“我让你进来了么?外面站着去!” 俩人赶紧掉头出去,却听到身后又传来那冰冷的声音:“罗富贵,我沒說你,你回来。” 我的姥姥哎,来之前就听马良和小丫头說,這政工干部可不好惹,得小心应对,现在這一进门就是下马威啊?這比团长摆的谱都大!罗富贵脑门上有点见汗,赶紧掉头又进了屋,老老实实地竖在门口。 苏青尽量放松面部表情,让那一层冷霜消失,离开椅子靠背把姿势坐正,指了指书桌前的板凳:“坐吧。” 罗富贵连连摇手:“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 “别拘束,让你坐你就坐。” “哎。”罗富贵這才赶紧来到书桌前,扯過板凳隔着书桌与苏青对面坐下。 “今天叫你来,是为了帮你把档案补全,我问你問題,你照实說就行了,不用紧张。” “那绝对沒的說,苏干事,我罗富贵就是個敞亮人,你尽管问,往死裡问我都不含糊。” “罗富贵,你有亲人么?” “我爹死的时候我不记事,十五岁那年我娘就饿死了,就我一個。” “我听說你当過山匪,当了多久?” “在黑风山干了两年,可是我可沒做過伤天害理的事啊!苏干事,你可以四裡八乡打听打听,我罗富贵的人品,那,那是沒得說啊,我是早就一心要投咱八路军的,主要是一直沒找到咱们队伍,不信你问问……” 苏青平淡地打断了罗富贵:“嗯,我知道了,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加入八路军?” “那当然是为了……”罗富贵差点脱口說是为了混口饭吃,猛然想到来這裡之前小红缨对自己的指导,赶紧改了口:“苏干事,這下你算问着了,我罗富贵虽然是個粗人,但思想上可真不含糊,我参加咱队伍,那是为了穷苦人翻身,为了揍那個什么阶级,为了布,布,布匹什么克,哦,对了,還有個姓苏的,他和你是本家,叫苏啥玩意来着?” “布尔什维克,苏维埃。” “对对对,老子就是为了他。” 苏青用膝盖猜都能猜出来這是哪位大神教出来的,红军时期的宗旨都能搬到现在来,心裡笑了笑,表情却沒变化:“行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改改你那說脏话的习惯。” “哎,沒的說,坚决改。那,我就回去了?” 苏青点点头,然后开始在罗富贵的档案表裡写下娟秀的字迹。 罗富贵,男,民国七年生,出身贫苦,黑风山从匪两年,未证实有劣迹,民国二十七年主动要求加入八路军独立团。 苏青曾有過多年地下工作经验,深知档案对于一個人的重要性,所以她尽力写得客观简单。档案這东西,想增加內容很简单,但是如果写的太多,再要删改可就难了,很可能会改变一個人的未来。罗富贵這個人在苏青眼裡毛病很多,但苏青觉得他不会是個太坏的人,所以,笔下留情。 胡义笔直地站在书桌对面,凝神专注地看着对面的人。苏青的秀面重新被冰霜覆盖,连头都不抬,直接提起笔,铺开胡义的档案准备记录。冷冰冰地开口:“姓名?” 罗富贵能坐着,轮到自己只能站着,胡义不觉得尴尬,這叫现世报,一报還一报,挺好。连声音带表情都是冷若冰霜,正常,在江南就已经看习惯了,意料之中,如今开口头一句就问姓名,也不觉得問題荒唐,這是她对待我的标准方式,冷冰冰的女声听在他耳朵裡似乎有薄荷叶那样的清凉效果。“胡义。” 苏青写下胡义這两個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下了狠力,钢笔尖戳破了纸面,笔画的尽头被扎出了孔。 “年龄?” “民国三年生。” “有亲人沒有?” “沒有。” “连個亲人都沒有,那你怎么還活着?你是石头缝裡蹦出来的么?” “我是被土匪养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面前的时候胡义十分不愿提及自己的過去,可是在苏青這裡,什么阻碍都沒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沒有任何犹豫。 “這就对了!好人养不出你這個败类来。”苏青咬牙切齿地对胡义說完這句话,然后在档案上记录:生于匪,长于匪,劣迹斑斑,无恶不作。 “发什么呆,說你的从军经历!” “民国十九年加入东北军第七旅,民国二十一年改编为六十七军,民国二十六年出逃。” 苏青在档案上记录:旧军阀军队六十七军裡混迹八年,沾染各种恶习,曾参与围剿我西北边区战斗,民国二十六年因贪生怕死逃离淞沪战场。 停住笔,苏青觉得這样写似乎還是轻了,琢磨着是不是该再多写几句,无意间发现胡义那双细狭的眼正在看向笔下的字迹,這個败类不会也认识字吧?不管他认不认识,特长和优点项一律留空。慌忙用手臂遮了一下档案,冷声道:“看什么看?现在說說,你是怎么混进八路军的?” 从小的匪窝裡就有個识字的,教了胡义,后来从军进了讲武堂,又经過深造,苏青写在自己档案裡那些记录,已经被胡义看了個*不离十,自己已经被描述得十恶不赦了吧。胡义想笑,但是不敢,一直努力保持住平淡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苏青不只是冰冷,而且很可爱,可是胡义又觉得,‘冰冷’和‘可爱’這两個词很难融合在一起,這种感觉让人很矛盾,是‘冰冷的可爱’?還是‘可爱的冰冷’?一时失神了。 “你哑巴了?說话!” “哦,你說什么?”胡义這才反应過来,可是根本不知道上一個問題是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混进八路军队伍?” 這個問題更简单,胡义坚定地直视着苏青,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你!” “滚!” 胡义的身影消失了,苏青两肘抵在桌面上,双手挤住两侧太阳穴,静静沉默了很久,才从悲伤的记忆裡恢复過来。胡义的档案還摆在眼前,参军目的一项還是空的,必须要填写。 她重新抓起钢笔,紧紧攥在手裡,用尽力气写下娟秀的最后一行字:民国二十七年被俘参加八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