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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家奴已带到

作者:非10
刘岐靠在凭几内,又缓了片刻,才道:“祝执虽心性不稳,易被激怒,但也自有异于常人的敏锐之处。纵是与我之身形有十分相像者,近身交手之下,仅凭一张面具掩饰,也不可能轻易骗得過他。” 不說气质举止,单是他对祝执的恨意,便是无法被任何人复刻的。 “当夜在山中之所以以面具示人,不過是为了混淆其他人的视线。”刘岐道:“在此之余,我却务必要让祝执将我认出,如此他才会被激怒,此局方能开启。” 刘岐的气息渐稳了一些,声音依旧不重,好似与面前之人闲聊:“受伤确是刻意为之,正如你方才所言,既要作饵,总要有血气泄露,才能将猎物顺利引上门来。” 至于让他人替代,除了无法轻易瞒過祝执,這亦是原因之一: “与祝执近身动手乃是一桩极大的险事,谁都无法保证伤势轻重几何,也未必就沒有当场送命的可能。亲赴山中既是我的决定,此事便理当由我自己去做。” 当夜进山者皆是自愿冒险相救凌家后人,人人都可以死,但不该是披上他的衣袍代他去死。 這与道义无有直接关连,各人自该有各人的坚持。 刘岐接過邓护递来的茶碗慢慢饮水。 少微将整件事在脑子裡又转了一遍,想到兵书裡所說的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不由再看向刘岐,思及他全程都不见任何慌乱紧张,遂问他:“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做成此局嗎?” 刘岐放下茶碗,被茶水浸湿的嘴唇好歹有了些湿润血色,他看向少微,却是与她慢慢摇了摇头。 “人是活的,人性多变,一场计划中牵扯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出现变故。”他說:“我亦不知這世上是否有真正运筹帷幄之人,但即便有,却也不是此次的我。” 他沒有因为先前对少微說過的那句名为“我還是很好用的”說辞,便在此时夸大自己的神通,彰显自己的能耐。 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的锋利,也看得出她的好奇求知之心、以及這份心思背后的心性与经历。 她是初才入世之人,如刚出山林的稚虎,不知因为什么而闯入了這方血腥浑浊的争斗中,她锋利有余、勇气惊人,但尚且缺乏经历。 是他伸出那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将她带回到此地,那他即有义务正面解答她的疑惑,而非使她生出对权术的天真误解,那将是很大的隐患。 或许她自有過人的思考分辨能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那個无耻歹毒的害人者。 因此他坦诚說明:“自伤设局,并不高明,我为困兽,他为刀俎。正面相抗,身为困兽沒有胜算,不過是暗中尽力谋算之后再放手一搏而已。” 這话便损了高深与威风,但少微看着他,正色道:“以弱胜强,才叫厉害。” 她觉得此人通晓许多她尚且不明之事,因此有些妒忌,但她从不会因为妒忌便盲目否认对方之能,否则就连妒忌也失去了意义,自己也要头脑昏昏站不住脚了。 而正因察觉到对方在此事之上的坦诚,少微反而对他多了些欣赏,此刻便也不吝啬地道: “我觉得你很有头脑,也有利爪和胆魄,且也很擅长装模作样伪装,分明伤势证据就在身上,還能在他们面前做出那样肆无忌惮的模样,方才就连我也险些被你蒙骗了。” 刘岐有些意外她竟会夸赞自己。 而虽是夸他的话,却仍有一句“就连我也险些被你骗了”,可见她很难被骗,也是相当有头脑的人——這的确也是事实,她天然戒备,很擅长自保。 刘岐不禁露出笑容,他“谦虚”道:“多谢,些微能耐不值一提,勉强多活几日而已。” 气氛莫名变得轻松自在,本是有些沉重艰难的话题,可她那些過于简单直白的话,好似将這些潮湿血腥的东西拖到了日光下暴晒。 一切阴谋厮杀好像变成了动物间的天然捕猎,而一旦沾染上這种天然之感,便连生死残酷中也透出了畅快豁然的气息。心境便从狭窄幽暗裡,走向了宽阔明亮处。 “不必言谢。”少微语气大方,继而问他:“你愿意给我看身上伤口,又与我說了這些,也是出于示好?” 又是這样直白分明的问话方式,刘岐一笑,道:“是示好,也是回报你的恩义。” “你重伤了祝执,我今日才能這样轻松应对。”他說:“当夜我既未能杀得了祝执,按說他必会亲自寻来查验——” 从起初便做了两手打算,一是祝执身死,绣衣卫退回京中,之后的情况则相差不大。 但他也知道祝执轻易很难被杀死,所以更要做好祝执活着的打算。 刘岐說到此处,侧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這蛛丝遮掩秘法固然隐秘,却只是障眼法,而祝执多疑强悍,必然要更进一步查验。” 少微便问:“若是那样你又待如何?” “正如今日黄节也有心上前查验。”刘岐笑了一下:“自是不能乖乖就范。但祝执比黄节难缠许多,少不了要大动干戈,你也說我很会装模作样,届时必要作受辱疯癫状,趁乱伤上加伤,再反咬他一口混淆视线。” “他注定不可能搜得到从南的下落,而我只需当众瞒過其他人即可。”他耐心与少微道:“今日在场者有一位姓庄的大人,此人在京中有根基党派,他们与祝执多有過节,若他亲眼得见祝执行事张狂无状,必不会善罢甘休。” 少微回忆彼时屋外的声音,隐约对上了号,问:“此人也是你安排請来的?” “不是我請来的,是府上长史所請。”刘岐道:“但长史会想到這位大人,是得了身侧内侍提醒。” 只是长史轻易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提醒的。 少微愕然间,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只是我原本的设想中,這位大人应在数日前便抵达,顺便還能与长史一同斥骂我酗酒无状之過。可见变故确实总是不时出现,不過好在有你重伤了祝执,绣衣卫上门的动作慢了一些,倒是不曾误事。” 少微的注意力则在他中间那句话上:“代你酗酒的是谁?阿鹤?” 這下换刘岐愕然了一下,他惊愕于她的敏觉程度。 而待回過神来,刘岐并沒有否认:“是,我出门设伏之际,正是阿鹤代我遮掩行踪。他与我身形相似,又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只要不出面与人近身相见,足够骗過众人。” 当日砸在汤大人脚边的酒坛是自屏风后抛出,有心人算计无心者,這瞒天過海之举隔着屏风便不难办到。 听刘岐這句阿鹤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少微忽然倾身,借着矮案上一只茶碗裡的茶水,对照打量自己的脸。 她左看右看,肤色不必多說了,只见自己的眉形、眼眶深浅与嘴唇厚薄也确实有改变,虽說细观還是能够辨认,但应对不熟的人却是很够用了。 而由此亦可看出,這世上大约并无传言中那神乎其技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法,這妆饰兴许是能够改变容貌的最大程度了,若再想进一步修饰,完全颠覆特征,只怕妆感要极为厚重,必然一眼便能看出是個假人来,反而诡异到引人注目。 见她兀自对碗自照思索,刘岐安静了一会儿,待她抬起头时,他才接着道:“黄节比祝执好对付得多,你断了祝执一臂,免去了此地一场血光。” 或许,在之前她也曾免去過一场更大的血光。 刘岐看着她,无声认真许多:“多谢你。” 想了想,添了句正式的称呼:“姜君。” 时下男女皆可称为君,以显郑重与尊重。 這称呼叫少微愣了一会儿,心底升起一种怪异感受,好似她穿上了姜负的衣衫扮作了一個厉害的大人物,一时竟有些莫名心虚,背上好似有虫子爬。 但她向来愈心虚面上便愈傲气,此刻无声坐直几分,沉稳中又带着几分自信神色:“先前就說過了,不必谢我,即便帮了你,也是误打误撞。” 少微不想再被他郑重道谢,是以未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便强硬地岔开了话题,问他:“照此說来,你今日射杀那黄节,也是为后续做戏了?想让人觉得你很不冷静?” 又是极直白的措辞。 刘岐点头,重复她的直白:“是,想让人觉得我很不冷静——如我此等偏激之人,受辱之后抓住对方把柄来杀人不是很应该嗎?” “杀他也是为绝后患,我之祸患已然实多,此等事却不宜多多益善。” 他說罢這些,微微笑了笑,坦诚补充道:“不過也确实有些不冷静,我确实很想杀他。” 少微默然了一下,只觉简直要被他绕晕了。 晕得不是他這些话,而是他究竟是個怎样的人。 她以为他的不冷静全是伪装,内裡必然衬着一副沉稳模样,可他這内裡的沉稳,似乎又只是疯得很内敛。 黑下以为是白,白裡却又见另一层黑。 既有慎之又慎的蛰伏谋划,又有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 少微忽然想到姜负說過的话——终身谨慎者是为求活,而搏命者所求是那一刹那的得偿所愿,二者各得其所,不分高低。 少微琢磨了片刻,大约明白了刘岐此人矛盾行事的缘故。 他的谨慎不是为了求活,从前世他的下场来看他便不是一個只求苟活的人。 他之所以谨慎,大约只是想尽量往前多走一步,多杀一人。 所以此人确实疯得很内敛很隐晦。 少微左看右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丁点此人前世濒死时的影子了,彼时他如一只鳞羽凋落的白泽,莫名就叫少微觉得很祥瑞。 她从未见過有人能死得那样祥瑞。 不知是否他這一世经历有变,目睹了什么,由此改变了性情底色,還是說他前世大部分时候也是疯得很内敛,只是垂死之际心气疯气皆散去,机缘巧合之下,便短暂地平和祥瑞了那么一下。 少微由此联想对比自己垂死时的心境,她却不同,她死时也是咬牙切齿的,人生态度很称得上从一而终。 久坐之下,身上伤处和骨头都有些酸疼,少微欲起身稍加活动,便不再多问什么,为话题做出最后的总结:“只可恨祝执還未咽气,他断了一臂,此地湿潮,最好伤重不治叫他就此丧命。” 這与其說是总结,倒不如說是诅咒。 刘岐接過话:“留一條命也好,于他而言失了右臂只会比死更加痛苦。” 少微边起身边道:“這种人分明死得越快越好,我不喜歡他活着,我必還要杀他。” 她坐得太久,起身之下扯动了伤口,虽未出声,却也疼得皱眉龇牙,生动表情搭配着這果断杀伐,叫刘岐忽而有些出神。 她就连恨也是明澈果决的。 反观他,好似一身潮湿血气的鬼。 少年有些自嘲地垂下了眼睫。 而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笃笃”声响,似是窗棂被敲击之声。 這敲击声不重却颇有节奏,绝非风吹所致,刘岐立时警惕:“邓护。” 邓护反应与动作皆迅速,大步跨出,却被刚站稳的少微伸手一把拽住了手臂,她力大无穷,纵是力气還未完全恢复,此刻也将邓护拽得生生后退了一步。 声音伴着动作:“是来寻我的,你莫要惊吓到它!” 言毕,少微便提着衣裙瘸着一只腿往内室匆匆跳去。 那叩击声是她与沾沾的暗号! 沾沾回来了,家奴多半也在附近了! 少微奔到窗边,伸手支开小窗一扇,果见一团黄白蹲在窗棂上正孜孜不倦地啄着另一扇窗户。 见窗已打开,鸟儿扭头看来,眼皮眨了眨,羽冠后压,歪了歪脑袋,疑惑了片刻,忽然扇动翅膀离开。 见它好似认错了人走错了门一般转身而去,少微恼声喊:“是我!回来!” 沾沾听到這熟悉声音,才蓦地迷途知返,在空中紧急刹停,啾啾叫着飞回。 少微伸出手,沾沾落在她小臂上,少微立即问:“他人呢?可带過来了?” 沾沾伸出一边翅膀,向后方示意:“家奴已带到!速速传来!速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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