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二更】 作者:未知 节目已经开始了, 礼堂裡观众区的灯光暗淡了下来,聚光灯集中在舞台之上。 霍城回到了大礼堂后排的座位上, 脸色低沉得可怕。 身边的朋友问他:“城哥, 嫂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废话,嫂子每年都能拿特等奖,還用问嗎。” “不過說起来, 嫂子连上了两年晚会, 每年跳的舞都一样...” “咳,关你什么事, 爱看看, 不看滚蛋, 嫂子是你能乱嚼舌根的。” ...... 霍城听着他们的谈论, 如鲠在喉, 烦躁不已。 之前姜雨主动提出分手, 霍城面子非常過不去,索性分就分了。 恰逢爱而不得的陶安馨這段時間对他又抛出了橄榄枝,俩人感情迅速升温, 很快就在一起了。 照理說, 他喜歡的人本来就是陶安馨, 姜雨不過是陶安馨暂时的替代品罢了。 但是刚刚他在后台的走廊上, 看到姜雨和裘厉那般亲昵的样子, 却感觉到异常的愤怒。 愤怒之后, 又是一阵阵的怅然若失... 以前他并不觉得姜雨有什么好的, 安安静静,听话倒是听话,但是就像白开水一样, 沒什么滋味。 虽然不讨厌, 但也不喜歡。 他对她态度很随意,反正不管怎么对她,她都不会走,她需要他提供庇护... 霍城从来沒想過,有一天姜雨会不再需要自己了。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鲜明的性格,像一只叛逆的小幼兽,猝不及防也会咬他一口。 咬得還那样疼。 霍城一脚踹在了前排的椅子上,前排男生不满地回头要发作,看到是霍城,又讪讪地偃旗息鼓。 霍家在北城有权有势,他又是霍家独子,捧在手裡的掌上明珠,养成了桀骜乖张的性格,沒人能惹得起他。 裘厉从后台的侧门走进来,因为沒有位置了,他只能走到礼堂最后一排,靠墙站在阴影处,等待比赛的开始。 霍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越看,越觉得碍眼。 “他什么人?” 江经纬顺着霍城的目光望過去,說道:“城哥,你不知道那家伙啊?” 霍城抬起下颌,轻慢地說:“我为什么应该知道他?” “呃,他在我們学校還挺出名的。”江经纬见霍城脸色难看,于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說道:“這小子浑得很,听說是這裡有問題” “智障啊?” “那倒不是。”江经纬解释道:“听說他爸是個精神分析学家,从小拿他搞精神实验,后来被人举报,虐待罪关进去了。” 霍城听這說法,倒是新鲜:“這家伙看着挺正常。” “正常個屁。”江经纬說到兴头上,也跟着兴奋了起来:“我亲眼见過的,他被人用烟头烫手,都他妈闻到焦味了,竟然跟沒事人似的,面不改色,简直不是人!” “挺狠啊。” “可不是,打起架来,跟得了狂犬病似的,他就是個疯子,正常人都得避着他。” 霍城对這個沒多大兴趣,又问道:“家境怎么样?” “他爸进去之后,被亲戚收养過一段時間,但后来又把他赶走了,在十二中混了几年,听說是穷,沒爸沒妈的,也沒人管。不過他智商是真的高,去年被我們校长招进来,给他最高额度的奖学金,一年好几万呢,就靠他高考冲省状元了。” “省状元?”霍城冷笑:“就他,十二中来的小混混?” “城哥,你還真别不信,你知道這次期中,他甩了第二名多少分嗎?”江经纬比了個手势:“整整五十分。” 要知道,在聿熙中学的年级前十名裡,每一名前后分数都咬得死死的,五六分就能拉开好一段名次。 而裘厉,整整甩掉了第二名五十分,這水平...也难怪校长不惜花费上万的奖学金,也要把他挖過来。 如果他真的能在高考裡考出别人难以企及的分数,拿下省状元,這可足够学校招生的时候,吹好多年了。 霍城看着裘厉,眼神开始渐渐阴鸷。 姜雨居然找了個靠奖学金养活的家伙,她是在找什么情感共鸣嗎。 霍城满脑子都是刚刚裘厉给姜雨系鞋带的画面,一整晚都很烦躁,节目匆匆而過,他一個都沒看,甚至连最后的陶安馨都上台了,他都沒注意到。 陶安馨跳了一段非常青春的爵士舞,热力四射,一下子就把场子气氛推向了高潮。 虽然去年和前年都是跳的這段舞,不過她跳的很好,也加了不少新动作,引起了阵阵掌声。 這段舞表达的就是青春无敌、阳光向上的主题,前排的校领导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低声向公司的高管们推介陶安馨。 舞蹈過半,陶安馨动作定格,激躁的电子乐也戛然而止,一段低吟幽咽的大提琴声响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全都黯淡了下去,姜雨即将上台。 音乐响了十几秒,女孩才缓缓从侧面走出来。 一束洁白的追光打在了她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阔腿裤和简单的白t,全身都是水,湿透了,脸上的妆容也花透了。 她一個人,颤抖着,可怜兮兮地站在舞台上,头发上滴答滴答落着水。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么...像落汤鸡一样?难道是舞台效果嗎? 這也太狠了吧,要知道室外温度都接近零下了。 陶安馨诧异地看着姜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弄成的狼狈,這可不是之前商量好的啊。 她急切地给姜雨使眼色,让她如果沒有准备好,就赶紧下台,不要耽误她的演出。 然而姜雨沒有动,她牙齿打着颤,瑟瑟发抖,眼神死死盯着前排以贺梓露为首的几個女生。 女生们嚼着口香糖,轻蔑快意地看着她,为這一场恶作剧而洋洋得意。 在她上台的最后时刻,這些女生将她拖到储物间,给她泼了整整一桶水,然后抓花了她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 姜雨沒有時間换衣服补妆,如果此时不上,她就会错過了這一场舞台,也错過特等奖的机会。 对于像她這样的人,不是总有机会等着她,每一次机会都应该牢牢抓住。 可...這是谁的错呢! 拍照,扯头发,扇耳光...過去那些被霸凌的画面再度浮现在了姜雨的脑海中,她死死咬着牙,眼底翻着羞耻的水光。 羞耻? 羞耻的人应该是她嗎? 此时此刻,接受众人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是她嗎? 陶安馨彻底急了,生怕姜雨毁掉她的舞台,不住地给她比嘴形,让她赶紧下场,站在這裡太丢脸了。 姜雨咬着下唇,苍白的手,握紧了拳头 音乐仍然在继续,姜雨忽然踩着旋律,迈开了步子,开始跳起舞来。 不是之前所设计的舞蹈,伴随着大提琴低沉的呜咽,姜雨开始用夸张的肢体,精湛的动作,演绎過去自己過去惨痛的经历—— 自卑,内向,不爱說话,每個班都有這样的同学,他们被视为异类,天生不被欢迎。 他们的书包被人丢弃在地上,文具被人随便拿走,背后总能听见不怀好意的嘲笑... 姜雨极有表现力的舞蹈和她愤怒的眼神,感染了现场的所有人,他们能够看得懂她舞蹈裡所表达的情感... 哪怕她過去不爱說话,但是在這一刻,她却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她内心压抑的、无声的呐喊。 为什么邪恶的人总是能笑的這么大声,为什么每天晚上要蒙在被子裡呜咽的人只能是她。 所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這一切! 她此时此刻全身湿透的狼狈造型,彻底花掉的妆容,配合着她的舞蹈,仿佛一场精心设计的校园霸凌主题的完美演绎。 在音乐结束之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热烈地鼓掌,掌声久久不绝,为她完美的演绎、为她惊艳的舞蹈... 跟她這段具有强烈视觉和情感震撼的舞蹈比起来,刚刚陶安馨的青春主题的舞蹈,就显得薄弱了很多,高下立见。 而且,也显得非常讽刺。 校领导高层粉饰太平,营造出来的所谓阳光、所谓青春,所谓励志...... 然而,在這看似平和的背后,在他们看不到或者不愿意看到的阴影处,還有那么多的被欺负、被伤害、被霸凌的同学。 他们躲在角落裡瑟瑟发抖、咬着被子哭起到天明,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知道這沒有用。 所有人都以为,姜雨今晚的造型是故意为之,是为了达到最震撼的舞台效果。 他们纷纷站起来,发自内心地为她鼓掌。 热闹的掌声,不绝于耳。 可是,礼堂的最后排,裘厉站在阴影裡,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咬住了自己的拳头,体内有一头困兽快要挣脱牢笼,肆虐而出了。 他知道,這不是姜雨原来准备的舞蹈,也不是姜雨一开始的造型。 她本来给自己化了漂漂亮亮的妆:桃花腮红,长而卷翘的睫毛,白皙自然的粉底,還有鼻梁上的高光... 她漂亮像個洋娃娃,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一般美好。 嘴角那抹已经花掉的口红,還是裘厉亲手给她涂上去的。 而现在,他看着舞台上那個浑身湿透的女孩,看着她已经花掉的狼狈妆容... 那些被无端伤害的屈辱和愤怒,他能够感同身受。 握紧拳头的手背,被咬出了血痕,而他浑然不觉。 因为心疼的快要窒息了。 就在姜雨小跑着退场,强忍了很久的眼泪快要决堤而出的一瞬间,裘厉已经来到了后台,将她拉入了怀中。 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裡一般。 “别哭,我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