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三更】 作者:未知 姜雨卸了残妆, 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头发却還是湿漉漉的, 不過身上舒服了很多。 从更衣间裡走出来, 空荡荡的后台,已经不见了裘厉的身影。 她心道不妙,赶到前台的时候, 贺梓露几人的位置也是空空荡荡。 她慌忙摸出手机给裘厉打电话, 几秒之后,电话接通了, 少年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嗯。” “你在哪裡?” “大礼堂前面的小树林。” “你...” 姜雨似猜出了什么, 一颗心渐渐下沉。 树林裡, 裘厉扫了眼面前几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 沉声道:“你想让她们怎么死?” 姜雨宛如窒息般捂住了嘴, 隔了很久, 才缓慢吐出几個字:“裘厉,你听我說...” “想不出来嗎?那我自己决定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低缓,仿佛在說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姜雨控制着颤抖的心绪, 說道:“裘厉, 我只要一個公正的交代。” “放心。”他看着面前吓得面色青紫的贺梓露, 浅笑了一下:“我会给你一個公正。” “但暴力不是公正。”姜雨咬着牙, 对他一字一顿地說道:“我要让她们付出比皮肉之痛更惨痛的代价, 如果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你会置我于不堪的境地, 我也将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公正。” 裘厉沉默了。 姜雨继续說道:“将别人的尊严肆意踩在脚下,侮辱,伤害...她们所犯下的罪行, 又岂是一点皮肉之痛, 就能弥补的。” 裘厉死死盯着面前几個吓得更鹌鹑一样的大姐头,良久,喃了一個字—— “滚。” 贺梓露几人早已经腿软了,相互搀扶着,疯了一般朝着大礼堂跑去,宛如逃离黑夜中的恶鬼一般,迫切地渴望去到人多的地方,寻求庇护。 ...... 姜雨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刚刚那几分钟所经历的恐惧,比她生平害怕的所有加起来都多,如果裘厉真的对贺梓露做了什么... 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有几個演出后的同学走下场,看到姜雨,连忙围拢了過来,七嘴八舌地說道—— “姜雨,你刚刚跳的舞,太好看了!” “太震撼了吧,我看到校长的嘴都合不拢了。” “沒想到你這么会跳舞。” “主要是创意啊,這创意太棒了,感染力表现力都一级棒!” ...... 就在這时,文娱部的秦菲老师大步流星走到后台,开口便质问姜雨:“姜雨同学,你怎么回事?” 姜雨不明所以:“我什么怎么回事?” “你跳的舞,和之前彩排的时候的舞,完全不一样!”秦菲老师激动地說:“你是在用這种方式博眼球嗎!” 听到她說這样的话,姜雨解释的欲望瞬间沒有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失望。 “我們的主题是积极阳光,健康向上,和谐校园。”秦菲继续指责道:“你跳的那是什么东西,颓废,阴暗,暴力...你太让学校丢脸了!” “是我让学校丢脸了?” 姜雨看着她,眼底划過一丝冷嘲:“這不是我准备的舞蹈,秦老师知道为什么嗎?” “你不就是想跟别人不一样,抓人眼球嗎!” “因为上台前,我被学校裡以贺梓露为首的那帮大姐头,泼了一身冷水,妆也被抓花了。秦老师你倒是說,我能怎么办。” 秦菲老师愣了一下,沒想到会发生這种事,皱着眉头說:“你乱讲什么,我告诉你,贺梓露的父亲,贺翔地产的总裁就坐在台下,他是我們重要的赞助商,你不要胡言乱语。” 姜雨冷笑了一下:“是嗎。” 秦菲似也自知理亏,良久,讪讪地說:“衣服湿了,妆花了,那你就别上啊!你非要上,跳的是什么东西!简直给我們学校的形象抹黑!” “为什么不上,我被霸凌,是我的错嗎!” 姜雨眼神死死盯着她:“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承担后果!我为什么要放弃這次机会!” “我警告你,你要是给我們学校带来了不良影响,你要承担责任!” 說完,秦菲老师气呼呼地离开了。 姜雨浑身乏力地坐在了椅子上,周围几個同学面面相觑,也都悄然离开了,给她留下平静独处的空间。 她独自坐了会儿,恍然看到走廊外似有人影,起身望了過去。 竟是谢渊。 谢渊远远地望着她,神情很复杂,漆黑的眼底满是心疼和怜惜,又带着几分克制和压抑。 姜雨给自己梳了一下头发,然后朝着谢渊走了過去:“谢先生,您怎么来后台了,我刚刚在前排看到您,欢迎你来...” 话音未了,谢渊已经脱下了西服,准备披挂在姜雨单薄的身上。 姜雨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谢渊的西服。 的确,正如姜漫依所說,谢渊都四十多岁了,又沒娶妻。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她终究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谢渊嗓子带了些哑,问道:“刚刚...是不是被欺负了?” 一听到他问出這话,不知道为什么,姜雨鼻头一酸,跟着眼睛就红了。 好委屈,是真的好委屈... “冷不冷?” 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现在不冷了。” “她们有沒有打你?” 她同样摇头,已经快說不出话了,喉咙裡像是哽咽了铅块似的。 可能因为从小沒有父亲,面对這個跟自己父亲同样年龄的长辈的关心,姜雨就真的觉得好难受。 谢渊朝她走了一步,立刻說道:“你不要误会,叔叔对你沒有什么企图,你知道我女儿丢了,我只是觉得你和她很像,看见你這样,我心裡也很难受...” “谢谢叔叔,我沒事。” “那为什么哭。” 谢渊看着她眼角已经有了水光,滴滴答答顺着脸颊滑落,仿佛窗檐下止不住的雨滴。 姜雨用衣袖使力擦掉了泪水,带着浓浓的鼻音,說道:“看到谢先生,只是觉得,如果我有爸爸的话,也许就不会被欺负了。如果我爸爸知道這些,他一定会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全部赶跑。” 谢渊听到這句话,心疼的无法自抑。 他恨不得一把将女孩揉进怀裡,告诉她,爸爸就在這裡,爸爸会保护你,不会有人再欺负小雨了。 但是脑子裡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還不能說,還不是时候。 谢渊的手落到她瘦弱的肩膀上,克制地按了按,哑声道:“叔叔给你做主。” 姜雨知道谢渊是真心想要帮他,她也可以信任他。 犹豫了几秒之后,姜雨从包裡摸出了手机,递到了谢渊的手裡。 “刚刚她们把我抓进隔间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录音。” ...... 大礼堂的元旦晚会還在继续,所有的节目表演结束之后,会有一场隆重的颁奖典礼,由各個企业的高管,给获奖的同学们颁发一二三等奖。 主持人高亢动情的声音伴随着激昂的旋律,念着主持稿—— “亲爱的领导,同学们,在這难忘的夜晚裡,我們迎来了全新的一年。聿熙中学始终秉承着教书育人的优良传统,博爱,兼爱,师生之间传道授业,同学之间友好相处,相互帮助,无论是学习氛围,還是生活氛围,都是如此的和谐。” “本次我們元旦晚会的主题,是和谐校园,励志阳光。因为建校這么多年来,从未发生過一起打架斗殴事件,可以說是北城诸多中学之典范。” ...... 的确,這场晚会的主题,是和谐校园,每一位同学的演出,都是围绕這样一個主题:积极,阳光、健康向上。 刚刚姜雨的那一段舞蹈,是那样的突兀,那样的不兼容、不和谐...很快就在主持人热情的赞颂中,在最后欢乐颂的大合唱中,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就仿佛...一切都沒有发生過。 一二三等奖颁奖完毕,最后是本次元旦晚会的特等奖的颁发。 特等奖不颁给节目,只奖励個人,拿到特等奖,就能获得阅方科技集团赞助的四万块助学奖金。 秦菲老师走上舞台,拆开了手中的评委信封,目光望向了台下的陶安馨。 陶安馨跃跃欲试地即将上台。 她和秦菲老师已经达成了多年的默契,每一次的特等奖,都是颁发给她的。 而她,年级前十的作为贫困励志生,沒有人比她更资格拿到這個奖! 秦菲老师拆开了信封,在激昂的颁奖旋律中,念出了“陶安馨”名字。 现场愣了一下子,随后才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同学们本来以为,這個奖是属于姜雨的呢。 毕竟她最后的那一段舞蹈,实在是太震撼了,给人极强的视觉和情感冲击。 陶安馨在稀疏的掌声中,昂首挺胸,阔步走上了舞台上。 “谢谢老师的信任,同学们的喜歡,很高兴能拿到特等奖。我們的学校是一個温暖的大家庭,学校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位同学,都亲如姐妹兄弟。正是這样优良的氛围之下,我們才能够好好地学习,考出好成绩,回报母校。” 秦菲老师满意地看着她,說道:“接下来,就請阅方科技集团的董事长,谢渊先生,上台为陶安馨同学颁发特等奖。” 然而,這句话說出去之后,十秒,二十秒...谢渊仍旧坐在正中的嘉宾席,不为所动。 秦菲老师尴尬地看着谢渊:“谢先生...請您...” 他這才缓缓抬起头,轻描淡写地睨了眼台上的陶安馨,只說了三個字:“我拒绝。”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着了,包括脸色惨白的陶安馨。 谢渊竟然說:拒绝? 這算是直接打了陶安馨和校方的脸了吧。 秦菲老师尴尬地笑着,低眉顺眼地询问道:“谢先生,我能知道您拒绝地原因嗎?” “她的节目不能使我满意,我无法想象,一個充斥着暴力的校园,却還在拼命粉饰太平,你们的欢乐颂背后,究竟压過了有多少同学呜咽哭泣。” 话音刚落,原本欢快的舞曲,戛然而止,紧接着,一段音频响了起来,音频裡有水声,有谩骂声,有哭声,還有笑声—— “贱人!你這個贱人!” “想站在舞台上跳舞,好啊,成全你,去跳啊!” “如果你這样的人都能上台,我也可以,我們都可以啊!” “把她的妆揉花!” “干脆把她衣服脱了吧,让她就這样上台给那些富豪看看,不是想傍大款嗎,哈哈哈,让她去啊。” 紧接着就是一阵物品滚落的声音,同时還伴随着姜雨声嘶力竭的一声—— “滚!” 她似乎在反抗,不断有东西滚落,现场一片混乱... “就這样吧,反正她也上不了台了。” “外面来人了,快走!” ...... 這段音频,就這样结束在寂静无声的大礼堂裡。 沒有人說话,就连呼吸...都变得那般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黑暗中惶惶不安的灵魂。 听到那样的录音,所有人的心,都在颤抖。 姜雨缓慢地从礼堂侧门走出来,她的头发都還沒有干,因为冷,因为愤怒,手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她径直走到了贺梓露她们几個大姐头面前,一把抓住了贺梓露的衣领,用力地将她揪扯上了舞台。 一瞬间,刺眼的强追光打在了贺梓露的脸上,将她苍白而扭曲的面容,照的清清楚楚。 仿佛阴沟中的蝼蚁一下子曝光在众人面前,她被吓呆了,腿软了,蹲在地上,开始害怕地大哭—— “不是我!我什么都沒有做!” “我爸爸是贺翔房产的董事长,他就在這裡,我什么都沒有做!” “你们沒有证据,音频裡的不是我!不是我!” “姜雨,你给我等着!你等着!我爸不会放過你!” 贺梓露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她诬陷我!這是阴谋,我什么都沒做,我是三好学生,是优秀干部,我不会做這种事,你们不要被這個穷光蛋骗了,她嫉妒我!爸,我真的沒做。” 贺梓露求助地望向台下的父亲,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 贺梓露的父亲——贺翔地产的董事长贺翔站了起来,怒声斥责道:“短短一段音频,能证明什么!污蔑我女儿,我告你们诽谤罪!” 然而,他话音未落,观众席中,有同学缓缓站起来。 那人是姜雨的朋友,陈薇。 她指着贺梓露,缓慢地說:“她强迫我给她写作业,如果不写,就扇我耳光,還說如果我告诉老师,她就天天扇我耳光。” 虽然她声音不大,却宛如重锤般,击打在每一個人心上。 紧接着,又有女孩站了起来,指着贺梓露道:“她拍我的照片,威胁p成luo照发到網上去。” “她看過我的日记本,還当众读出来!” “她說我勾引她男朋友,剪過我的头发。” ...... 一個又一個女孩站了起来,每一双指着她的手,都宛如利刃般,集中火力射向了舞台上的罪魁祸首。 贺翔跌坐在了椅子上,震惊不已,沒有想到在自己面前乖巧的女儿,在学校裡竟然如此劣迹斑斑! 贺梓露看着過去欺负過的女孩们,在這一刻全部站起来,控诉她的罪行。 她一句话都說不出来了,全身虚弱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甚至不敢直视這些女孩们的脸... 就在這时,礼堂外传来了呜啦呜啦警车鸣笛的声音。 刚刚谢渊报了警,现在警察赶到,将贺梓露以及她身边的一众大姐头,带出了礼堂。 她们被警察铐上了手铐,低垂着脑袋,再不见平时的嚣张气焰。 姜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全部的勇气都回来了。 原来,這些总是欺负人的家伙,看似凶狠,原来也会害怕,原来也是如此的... 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