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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知肚明

作者:漫步长安
姜麓老神在在地欣赏着姜明珠煞白无血的表情,這就受不了了?道行還是太浅。她還以为能有個人陪自己玩聊斋,沒想到如此不堪一击。

  就這点本事,哪裡来的勇气和她抢男人。

  “黄明珠,你敢嗎?”

  “姜麓,你…”

  “是不是想說我狠毒?我還有更狠毒的。比方說你的毒誓中還可以加一些,诸如子孙后代男丁世世为奴,女子代代为娼之类的。不過我觉得罪不及旁人,大可不必如此,所以你只說前面那些就好。”

  姜明珠的脸色已是白如薄纸,先前那句不得好死已是对自己狠心至极,万沒想到姜麓狠毒至斯。竟然咒她沦落风尘,還有這般恶毒的话诅咒她的子孙后代。

  如此誓言,万万不能诉之于口。

  “姜麓,你何必如此折辱我?”

  “非我折辱你,而是你自己自取其辱。你若心中无愧,自己并无觊觎他人丈夫之心,又何惧這样的毒誓?除非你做贼心虚生怕毒誓应验,否则不過是几句随风而逝的话,你怕什么?”

  姜明珠当然怕,因为她确实做贼心虚。

  “如此有违礼教的毒誓,恕我不能如你所愿。”

  “有违礼教?”姜麓面露嘲讽。“真是当了婊/子還想立贞节牌坊。”

  齐芳听不過去,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她家姑娘又沒想和人争正妻之位,王爷也不可能一辈子只有一位正妃。

  可怜她家姑娘已经委屈至此,王妃還不依不饶的作践人。若是国公爷和夫人知道姑娘受了這么大的罪,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王妃娘娘,我家姑娘绝不会和你争,她一心想和你做好姐妹…”

  姜麓冰冷的眼刀子過去,齐芳吓得不敢再开口。心道不是說這位王妃是乡下长大的嗎?为什么如此厉害。

  沒有人比姜麓更清楚,姜明珠根本不是想屈身为妾,而是想当秦彦的正室,所以如今占着贤王妃名头的自己就是姜明珠的眼中钉。

  “黄明珠,說句实话即使你发了這样的毒誓,我亦是不信的。倘

  若誓言能约束人,還要律法做什么?你如果自己要脸,自然做不出抢别人丈夫的事。你如果自己不要脸,那么在你的心中必是早将礼法弃之一边,又怎么会被一個毒誓所左右。”

  姜明珠苍白的脸渐渐愕然,她方才确实是這么想的。什么不得好死,她都死過一回哪会還在意什么好不好死。

  這一世她想站在高位受人景仰,她不想再被人轻贱被人看低。

  她有错嗎?

  她错就错在沒有重生的更早一些,她错就错在一念之差将殿下拱手让人。老天既然给了她一次机会,定然是让她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姜麓這样的粗鄙之人,凭什么能受天下万民朝拜。对方根本就配不上殿下,殿下說不定心裡也百般不情愿。

  “我…姜麓,你怎么能說出這样的话?我們世家大户出来的姑娘,名节何等重要,岂能当成口中儿戏。”她假意掩面啜泣。

  “世家大户的姑娘?”姜麓表情玩味,“黄姑娘怕是忘记自己的来历了,黄家祖上十几代都是泥腿子,你算什么东西!”

  玩什么聊斋,不如玩水浒。讲什么劳什子优雅体面,直来直去快意恩仇岂不是更痛快。

  姜麓自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该說的她都說了,如果姜明珠依旧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么此后她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姜明珠不哭了,目光渐渐变幻。

  這样的话在前世后来的日子裡她常听到,连她最为信任的两個丫头都敢同她攀比身份,她们一個個都想踩着她往上爬。

  所有人都說她出身低贱,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她受够那样的轻视,受够那样的贬低。凭什么姜麓可以,而她不可以?

  “姜麓,你得意什么?你不就是比我命好比我会投胎,除此之外你還有什么?殿下之所以能容你,不就是因为你是姜家的女儿。如果你不是国公府的姑娘,你当他会多看你一眼嗎?”

  這样的姜明珠,才是真正的姜明珠。

  装什么老绿茶,茶艺又不精湛。

  姜麓道:“我和殿下之所

  以能成为夫妻,确实是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有些东西是生而有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所以事实就是你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的,并不是你黄明珠该有的。我若是你,我会感激自己在国公府十几年锦衣玉食,而非鸠占鹊巢妄想娶代别人的身份。人之所以被人厌被人耻,皆是因为贪得无厌不懂感恩。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比?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你配嗎?”

  姜明珠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她记得自己最后病倒在床的时候,别說是热菜热饭,就是一口热水都喝不上。那些人耻笑她的出身,骂她不配做一個主子。

  她怎么不配!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知书达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得世人称赞。她有才女之名,她走到哪裡都是万众瞩目。

  就因为她不是姜家的亲生女儿,所以的那些都不作数嗎?

  “不!你說的不对!”

  “我哪個字說得不对,如果你只是黄家村的黄花草,你哪裡来的机会识字,你又怎么会弹琴作画?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曾经占着我的身份!如果不是這样,你终其一生都出不了陵阳县,你又怎么会认识所谓的达官贵人皇室宗亲!”

  姜麓一字一句似惊雷震耳。

  灼灼白日,艳阳高照。那一片片白云如纱如網,恰如天罗地網密密实实压下来,沉闷地覆在人的脸上身上。

  姜明珠感觉自己快要提不上气来,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

  “不,不是這样的。如果沒有你…”

  如果沒有姜麓,她就永远是姜家的女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假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世。

  姜麓冷笑,“如果沒有我,哪裡来的你。”

  姜明珠似被击垮,她拼命地摇头。她想大声反驳姜麓,她想告诉所有人姜麓是错的。但是内心深处她比谁都明白,沒有姜麓就沒有她姜明珠。

  她之所以是姜明珠,是因为姜麓。她会被人称赞,也是因为她占了姜麓的身份。她结交贵女享受别人的尊敬,還是因为姜麓。

  如果沒有姜麓,她只是黄花村的黄花草。

  但是世上沒有如果,她是姜明珠,她确确实实在国公府长大。她有父母的疼爱,她有令人羡慕的才女之名。

  她好恨!

  她为什么沒有重生在未嫁之时,她为什么沒有重生在姜麓沒有找回之时。殿下重情重义,对姜麓不离不弃。即使姜麓让他颇多为难,他亦沒有休弃之心。

  前世裡人人都知道连阮太傅不喜姜麓,常与姜麓当着众人的面争吵。姜麓泼辣无礼,阮太傅总是被气得吃不下饭,害得殿下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如果换成她,她绝不会那般,更不可能同阮大人争执。如果她是殿下的妻子,殿下便不会左右为难。

  姜麓配不上殿下,她才是殿下的良配!

  “我…我怎么可能完全是因为你!世人赞我,是因为我姜明珠值得称赞。往年每逢我生辰,殿下都会亲自重礼相送。在我十五岁生辰时他送给我一枚青田凤珮,上面刻我的名字。我不信他对我无情,我不信他对我无意。如果沒有你,我們会是人人羡慕的一对。即便我现在不是姜家的女儿,但我相信他对我還是有情的。我不過是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能和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姜麓挑眉,還有這样的事?秦彦那小子竟然是個多情种?她双手成拳磨着牙,打定主意過后找他算账。

  谁成想說曹操曹操到,秦彦不知何时就在她的身后。

  “那些生辰礼并非我亲自挑选,一应规制皆由礼部安排。至于你說的那块青田凤珮,乃是因为一共有三块,分别是为三位皇子未来的皇子妃准备。为区别标记,特刻记姓名以免混淆。”

  坑底的姜明珠听到秦彦的声音,先是燃起希冀之火。待听完他說的话之后,不亚于兜头冷水倾泄而下,将那火烧得透灭。

  怎么会是這样?

  不,她不信。

  “殿下,明珠的心意从不曾变過。”

  方才秦彦的回答让姜麓很满意,這算账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不過烂桃花近在眼前,還大有一副在死缠烂打的趋势。若不趁今日

  快刀斩桃花,日后怕是還有后患。

  這样的事女人和女人說不清,非得男人出面不可。姜麓大大方方地让开位置,把空间留给這对曾经的未婚男女。

  秦彦未往坑底看,声音无起无伏,“本王被贬之后,林国公府匆忙送亲生女儿出嫁。我夫妇二人离京之日,黄姑娘身在何处?”

  姜明珠掩面假泣的动作微顿,“当日臣女曾偷偷出门,为的是想送一送殿下。臣女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殿下的马车…”

  好一個痴情的女子,听得姜麓都有些怀疑。或许姜明珠对秦彦還是有情意的,到底是多年的未婚夫妻。

  但秦彦闻言,气势倏地变森寒。

  “黄姑娘辰时一刻出门,确实前往城门方向。你一早订下广丰楼的雅间,那雅间为竹字间,余下梅兰菊三间也早已订出。梅在左一,竹在左二。你从竹间出来时伤心抹泪,袖中帕子无意落下。恰在那时梅间客人出来正好拣起,那人還帕之时认出你。你们說了半刻钟的话,尔后各自离开。”

  姜明珠惊骇不已,殿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殿下一直派人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不可能的,殿下那时候戚戚惶惶怎么可能顾及旁人?

  秦彦又道:“三日后,越国公府设宴,你强颜欢笑前往。期间众人论诗弹琴时你黯然离席,曾在越国公府荷花亭一隅与人偶遇,相谈足有一刻钟。”

  姜明珠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這些事她做得隐蔽,除去当时她還信任的那两個丫头之外沒有人知道。

  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她感觉到一丝恐惧,手脚冰凉。

  姜麓为他戳破姜明珠的真面目而开心,但此事也恰好证明他对姜明珠的关注。一個男人派人跟踪一個女人,還能是因为什么。

  她的眼神如刀,看向秦彦。

  秦彦隐约明白她的杀气为何而来,低声解释,“上位者广布眼线,不過是顺手为之。”

  她杀气一敛,重新看戏。

  秦彦的声音還是那么的平静,“半月后,那人约你在含香别苑幽会,你

  欣然前往。那人许你侧妃之位,你虽心有不甘,却也知一個侧妃之位对你而言已是极致。你与那人相谈甚欢,那人還许你一世宠爱。可有此事?”

  黄明珠已是遍体生寒,這些事情她自认为做得十分小心,连母亲都不知道。沒想到殿下不仅知道,且還知道如此详尽。

  沒错那人确实许了她侧妃之位,前世裡她這般谋划之后顺利入了那人的府邸。谁成想到头来那人根本不守承诺,什么一世宠爱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那天她从含香苑出来,心情松懈之后在马车上睡着,醒来之后的她便是死過一回的她。几日后她缓過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约那人再次面,巧言哭泣着婉拒那人的情意。

  再后来京外有殿下的消息传来,她又劝說母亲出京。她以为老天爷重新给她一個机会,是让她和殿下再续前缘。

  “殿下…臣女是被逼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人一直对我有意。以前我們婚约還在时他不敢放肆,后来得知我不是林国公府的亲生女儿,他便对我言语轻佻。我不想父亲母亲知道才同他见面,他对我說的那些话我都是假意虚对。我心中只有殿下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姜麓心下了然,所以前世裡姜明珠嫁的也是一位皇子,而且還是侧妃。也难怪老绿茶心气不平,因为如果沒有這些变故,老绿茶大有可能母仪天下。

  老绿茶這样的解释其实也能說得過去,毕竟秦彦不知道对方是重生者。如果秦彦相信老绿茶所說的,那么這出戏就膈应了。

  秦彦信嗎?

  姜明珠和姜麓都想知道答案。

  “你我原本是无关之人,期间种种皆是因为你与姜麓被错抱之故。而今一切回归正途,本王与王妃夫妻感情和睦。還望黄姑娘认清自己的身份,好自为之。”

  “殿下,臣女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姜麓的身份…”事到如今,姜明珠還认为一切都是身份之故。

  “非全部也,此为本王与她相识的缘故,却非本王与她相知的缘由。本王爱重王妃,无意于他人。還請黄姑娘以后自重,莫要让自己为难,让他

  人为难。”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因契机而生。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也好,人海相遇一见钟情也好,或者是欢喜冤家不打不相识也罢,這些都只是缘分的开始。真正让两個人走到最后的不仅仅是缘分,還有心灵相通的契合、患难与共的深情和并肩同行的扶持。

  话已說到這個地步,姜明珠会甘心嗎?

  姜麓想,对方定然是不甘心的。

  “黄明珠,你說一切都是因为身份。如果我记得不错,王爷被废之日我并未被找回,那时林国公夫人已有退亲之意,而你并沒有反对。如果沒有错换一事,你是林国公府真正的嫡女。那么在未婚夫被贬之后,你愿意和他一起流落乡野嗎?”

  那时的姜明珠怎么可能愿意?被废被贬的太子有几個能起复的,她更不想随一個庶人出京受苦。

  但是這样的隐蔽心思,她怎么可能告诉姜麓。

  所以她說的是,她愿意。

  姜麓料到她会這么回答,“既然你愿意,那为何嫁给王爷的人是我?你不要和我說什么林国公夫妇不同意,你也不要說什么你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更不要說是因为你自己被揭穿的身份,在我看来這些都是借口。因为真正在意一個人,真正喜歡一個人,一定会不管艰难险阻跋山涉水也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你不曾努力過,說明你不够在意。如果你瞻前顾后,說明在你心裡荣华富贵胜過一切。而今王爷起复,你再装出這样一副深情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你再纠缠不放也只会让人厌烦。”

  秦彦落魄时她在哪裡?需要付出的时候她无影无踪,坐享其成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天下哪有這样的好事!

  该說的不该說的,姜麓都掰碎了揉烂了。如果姜明珠還一意孤行的话,那只能是說是自寻死路。

  人作死不可活,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

  “黄明珠,今日我們夫妇言尽于此,你就待在這大坑底好好想一想。如果你想通了,那就赶紧离开。日后大路朝天,咱们各走各的道。”

  姜明珠面如死灰,一脸浑噩。

  秦彦和姜麓沿着麦地离

  开,山风吹来麦子的清草香。那些葡萄藤已经开始爬架,地上的哈密瓜盛开着黄色的花朵。一畦畦的蔬菜有绿的叶,還有泛紫的叶,還有吊着的菜瓜。

  不远处的村庄不时传来狗叫声与孩童的打闹的声音,大黄牛在山脚下吃着草。小鸡们在地裡面钻来钻去。

  如此田园风光,让人心旷神怡。

  秦彦突然停下来,望着远方。“姜麓,你喜歡现在的日子嗎?”

  姜麓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喜歡,這裡多自在。”

  “是啊,我也喜歡。”他垂眸。纵然有朝一日他会飞龙在天,他想他都不会忘记今日的這份自在。

  姜麓问他,“黄明珠說的那些话,你信嗎?”

  方才他并沒有正面回应。

  “前倨而后恭,反常必有妖。”

  意思很明确,他一個字都不信。

  姜麓笑了。

  妖是沒有的,鬼倒是有两個。

  “這世上哪裡有妖,有鬼還差不多。”

  眼前就有一個。

  “鬼不可怕,人心更恶。”秦彦回道。

  “那我若是鬼,你也不怕?”姜麓的声音很轻,山风将她的话吹散,几乎是微不可闻。若不仔细听,還当她是在叹息。

  秦彦却是听见了,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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