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祖母
外面早已空无一人,她瞬间清醒盯着那裡好半天都在发呆。如果不是他的气息還在,她会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除去她以外,旁人都不知秦彦回来過。一应痕迹都被抹除干净,仿佛他的来去匆匆不過是她的幻觉。
早饭是清粥小菜,這些清淡的饮食比较符合她最近的胃口。然而当她坐到桌前,她突然觉得嘴裡寡淡起来。皮薄汁多的灌汤包、油香四溢的什锦烧卖、酥皮清甜的虾仁春卷,這些她都好想吃。
她舔着唇,摸着肚子胡思乱想。
难道肚子裡的這块肉已经有了思想,昨天秦彦才回来過,她就不害口了。感觉此时此刻她胃口好得不行,怕是能吃下一头牛。
浪费可耻,這顿還是要吃的。她一边吃一边想着中午一定要好好犒赏自己可怜的胃,什么鲜的辣的尽管上。
過去的這段日子裡,便是如此清淡的饭菜她還是嫌有味,所以她习惯在吃饭前先来一颗梅子刺激胃口。
陶儿见她沒有先吃梅子,吓得是脸色大变。兰桂连忙准备好盆子和巾子,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用這样,我的胃口好了。”
“…娘娘,你现在不吐了嗎?”陶儿问。
姜麓点头,“应该是不会再吐了。”
所以她应该不用再祸害青涩的小葡萄,那些還挂在枝头的果子可以自然长到成熟。
陶儿咦了一声,似乎是不太明白她的孕吐沒胃口怎么会一夜之间好了。她也不明白啊,只能說是赶巧了。赶巧那個当爹的一回来,肚子裡這块肉就和自己的老爹有心灵感应。然后是吃嘛嘛香,努力长出胳膊长出腿。
秦彦摸黑回家摸黑离京,就为了回来看一眼。姜麓想到這裡,心裡既是甜蜜又是心疼。想到昨夜自己還给那么一個惊吓,忽然觉得自己不太地道。
好在效果不错,他呆呆的样子让她现在想都忍俊不禁。用通俗的话来說,他当时应该是傻眼了。本想着抱着自家媳妇来一场亲密接触,沒想到半路杀出一個程咬金拦路虎,還偏偏一点脾气都不能有,也真是难为他。
中午的时候她终于吃到一顿好的,鸡鸭鱼肉应有尽有,鲜香热辣吃得過瘾。陶儿也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吃饭,再也不用觉得愧疚。
不止是陶儿,還有兰桂汪婆子等人。因为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她们也不愿意自己吃好的,都陪着她一起。她跟她们說沒事的,让她们该吃吃该喝喝,但是她们就是不听。
如今她胃口好了,陶儿是最开心的。
贤王府的大门整日关着,倒不是完全沒有客人来访。比如說云氏,比如說阮夫人和阮家的两位少夫人,這些人姜麓是很欢迎的。
阮家的大少夫人李氏,最是一個知书达理的女子。神情举止间都带着浓郁的书香气,說话慢声细气温和有礼。
李氏一人独自来访,倒是从未有過的。
姜麓心生诧异面上不显,待李氏說明来意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李氏是受人之托,托付她的人是其夫阮文渊。阮文渊不是自己有事寻姜麓,也是替别人跑腿。
托付他的人是宁王秦聿,秦聿结合木风车钻研出脚踩和手动的风扇,可能是对自己研制出来的东西不满意,秦聿急于想向人請教。
這個人选自然是姜麓。
姜麓是后宅妇人,又是秦聿的嫂子。如今秦彦不在,当小叔子的也不可能单独和独居的嫂嫂见面,是以秦聿這才托付阮文渊。阮文渊虽是姜麓的义兄,但到底男女终有别,所以這才有李氏的此次来访。
李氏带来宁王画的图纸,姜麓一眼看出問題所在。牵引的原理沒有错,大方向是对的。就是构造笨重,使用者并不比使用手摇蒲扇省时省力。而且這样的大风扇一般人用不起,必须有下人侍候的富人才会买。
姜麓记得后世有一种不用电的手动小风扇,当下画好图纸交给李氏。
李氏惊讶于她的脑力和速度,眼神中不掩佩服和欣赏。她是李大学士的嫡女,嫁的又是大儒之家。可以說她的出身注定她的眼光高,能被她佩服和欣赏的人不多。
這個半路认的小姑子,還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姑嫂二人相处融洽,早先姜麓還带着她们建暖房赚了一笔钱,眼下更是拉近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李氏回去后,毫不吝啬对姜麓的夸奖。便是在自己丈夫那裡,也是把小姑子夸了又夸。那图纸阮文渊看過,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精巧心思。
图纸第一時間送到秦聿手上,奉聿如获至宝。
第一個做出来的手动小风扇送到贤王府时,大大出乎姜麓的意料。以前总听人說二皇子不务正业喜歡做木工,沒想到对方做的哪裡是木工,根本就是艺术口。
木扇片薄如纸,细竹篾做的扇罩精美无比,手柄上還雕刻着吉祥的祥云纹。拿在手裡刚刚好,扇出来的风带着竹子的清香。
這位宁王,当真是一位合格的工科手艺人。
他在研究上如此用心,应是完全不受京中传言的影响。這般心无旁骛的年轻人,在后世也不多见。
皇帝老儿一门心思想让他上位,他似乎并沒有那個意思。以他的才能和为人,并不适合当一国之君,更适合当一個辅助。
手动小风扇這样的小玩意儿,并不是百姓的刚需,但市场应该也不小。姜麓当然不会错過這個商机,拉了三方人马入股开了作坊。一方是她一方是秦聿,還有一方是阮家。
产品一出来,从风靡整個奉京。這种手动风扇风力大,非一般的蒲扇可比。而且携带方便,又很省力。
奉京城中的姑娘公子们,几乎人手一個。如此新奇的小东西,定价也不算高,很快人尽皆知。京外的人都在打听哪裡有买,一時間可谓是供不应求。
世人都知道這东西是宁王做出来的,姜麓還是如以前一样深藏功与名。她得到的是实在的好处,更喜歡闷声吃肉的感觉。
一時間,宁王的名气更大名声更好。宁王的名声越显,世人的目光越来越多放在他身上。他伊然凌驾于贤王和康王之上,不少人猜测皇帝会不会也注意到這位二皇子。
然而宁王名声太显,自会招来他人的质疑。
质疑声先是一星半点,后来不知为何暴雨狂风。之前胡嫔生辰宴上发生的事再次被人翻出,新的传言变成了宁王和晴美人是趁机私会。更离谱的是還有人說晴美人之所以小产,是因为肚子裡的孩子不是皇帝的亲骨肉,所以她是自己故意摔倒的。
晴美人早已香消玉殒,所有的脏水都泼向宁王。宁王成了与自己父亲小妾私通的失德皇子,是一個不顾人伦的人渣。
听說皇帝老儿大怒,下旨彻查。
這般风声鹤唳的时候,太庙那边传来贤王被巨石砸到腿的消息。這個消息传出来沒两天,又传出他中毒的事。
前伤腿,后中毒。
皇帝派出去两位太医,其中就有那位擅毒的刑太医。刑太医替他解了毒,但還有一些毒堆积在伤腿之处,那條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一個残废的皇子,是沒有资格争储的。
消息一传开,阖京上下一片哗然。
贤王府内郁气沉沉,姜麓已经两天沒有出房门。所有人都以为她深受打击,应是接受不了這样的事实。所有人都以为她必是天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也不知能不能挺過去。
這下贤王府是真的闭门谢客,姜麓连云氏和阮夫人都不见。
整個奉京的人都在替秦彦惋惜,好好的嫡太子一朝被废被贬,好不容易起复封为贤王,谁知又碰到這样的倒霉事。看样子以后贤王不良于行,一辈子也就是一個王了。也有人可怜姜麓,可怜她从一出生就生不逢时,沒過两天好日子又出這样的事,怕是八字不太好。
八字不好的女人,這辈子都会受累。
這样的传言传来传去,突然变了一個方向。不再是贤王宁王两兄弟的事,似乎全部开始往姜麓身上集中。
說姜麓八字带衰,要不然怎么好好的嫡女成了一個乡下丫头。還說她如果一辈子当個村姑反倒会好一些,至少不会害别人。贤王這么惨,就是因为和她的八字相克。怪不得林国公夫人不愿意认亲生女儿,肯定是一早知道亲生女儿的八字不好,怕她克了整個林国公府。
姜麓一觉醒来,听到這样的传言都快气笑了。不久前她還听到有人說她旺夫呢。這才多久的功夫,她怎么就成了八字不好的丧门星。
“娘娘,您不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难听,您怎么還笑得出来?”陶儿急啊,恨不得冲出去和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大吵一架。她家娘娘才不是什么丧门星,娘娘是他们的大恩人大救星。
“难道我要哭一场嗎?”姜麓拿着小风扇,不假手于人自己为自己扇风。“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說去吧。”
“娘娘,他们還說王爷是被你给克的…”
秦彦受伤又中毒,王府的下人们一個比一個提心吊胆。陶儿几人刚开始也是胆战心惊,姜麓多余的话沒有,只說不会有事。陶儿对她有着盲目的信任,她說沒事那肯定不会有事。
姜麓托着腮若有所思。
好好的王权争斗变了一個画风,居然调头冲着她来。看来老绿茶在康王府過得不错,還有心思对付她。
既然如此,她何不送对方一個大礼。
她送的大礼很实诚,特别合乎收礼人的心意。
康王听到传言,难掩欢喜地问姜明珠,關於她曾抽到過凤签的事是不是真的。姜明珠沒有抽中過凤签,对于外面突然传她天生富贵命,必为人上人的事既喜又惊。喜的事這传言对她大大有利,惊的是不知是何人所为。
她肯定想不到這事是姜麓干的,她想来想去還以为是玉氏在背后使的劲。康王问她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說自己记不清了。
在听在康王耳中,却是她不敢承认。毕竟抽中凤签這样的事,可不是小事。她以前是太子妃,或许還真是凤命也說不成。他按捺着狂喜,完全信了這個传言。既然他有凤命女子在怀,是不是說明他才是真命天子。
仿佛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谈论姜明珠。
在那些传言中,姜明珠的出生都像是预示着天命。传說她出生那一日霞光漫天,喜鹊围着那处农家久久不散。還說她和前太子定婚那一夜紫薇星尤其亮,原本连着下了半月雨的奉京城,在那一日突然晴了。
她听到這些传闻,越发肯定是玉氏在帮她。所以她心裡坦然接受,康王问起她又摆出老绿茶的那一套。不否认不承认,任由别人误会她是在谦虚。
传言越传越烈,到最后又转回王权之争。
世人不由得想到后来前太子被废,林国公府的亲生女儿便找到了亲生女儿,這可能都是因为她的命格在帮她。
所以贤王并非真正的帝王星,帝王星另有其人。
這個人应是康王。
在這场有声的硝烟中,康王的外家越国公府早已悄悄下场。等到一切形势发展如愿之后,一大堆請立太子的奏折飞上皇帝老儿的桌案。
皇帝老儿原本想坐山观虎斗,以为老三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残废的老大肯定不甘心。沒想到老大沒有动静,這些臣子们居然不哔哔着立皇后,反倒是直接請立太子。
更让他怒发冲冠的是,连阮太傅都有暗示他立储的意思。阮太傅說贤王受伤宁王失德,若是再不立储以稳民心,怕是人心会乱。
康王听說這事后,那叫一個志在必得。
看来老天果然是站在他這一边,他有凤命女子在手,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太子之位必然会是他的囊中物。
朝堂上下难得齐心,都在力谏立太子。
皇帝老儿怒火攻心,差点气病了。
朝堂一边倒,是身为帝王最不愿意看到的。尤其是臣子们請立的太子并非他心中属意的那一位,可想而知他有多憋屈。
這個时候,残废的贤王不再被人关注,姜麓這個贤王妃也沒什么人提了。别人送她丧门星的名号,她报之以凤命福星,她就是這么一個大度的人。每天吃吃喝喝养胎听八卦,世人都以为她天天躲在家裡哭,其实她好吃好喝的都吃胖了。
京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万华宫和康王府时,贤王府竟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這位客人不是简单的上门做客,而是准备搬過来和姜麓一起住。
姜麓看到宋清音大包小包的上门,着实吃惊不小。宋清音說自己担了一個干姐姐的名声,怎么着也要過来好好安慰她。
她哭笑不得,命人收拾屋子。
王府的下人都惊呆了,一個個看宋清音的眼神像防贼一样。尤其是陶儿,一副恨不得时时挡在自家主子身前的架势。
陶儿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会同意宋姑娘住进来,宋姑娘就算成了主子的干姐姐,谁知道心裡有沒有把她家娘娘当妹妹。
不止是陶儿会這么想,姜沐也是這么想的。
姜沐赶来的时候,宋清音已经入住了。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姜麓很失望,“你…你让我說你什么好。你怎么能让她住下来,谁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是我认的干姐姐,不可能有其它的心思。”
“我知道你是想拉拢她亲近她,让她不好意思和你抢王爷。但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就能保证别人說到做到嗎?万一她也是打着接近你让你放松警惕的主意,然后再取代你的位置,你怎么办?”
姜麓一脸赞同他的样子,“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姜沐以为她被自己說服了,脸色好看了一些,“那你還不赶紧让她走。”
“人都住下了,我還能赶她走。”姜麓道:“反正王爷也不在,她就算是有什么心思也沒地方使。”
“你想得太简单了,万一她就是来对付你的…”
“我是那么好对付的嗎?”
姜沐又急了,死丫头怎么不听劝。大意轻敌是大忌,引狼入室更是找死。他急到跺脚,就差沒跳起来。
姜麓好笑又感动,“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别的我不敢說,但是看人我還沒有走眼過。我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自然有我的道理。”
姜沐哼了一声,有些不想和她說话。
她想起這小子以前的样子,颇有几分感慨,“你现在真是懂事了,我最近帮你留意一下,若是有合适的姑娘帮你相看相看。”
“你…你怎么扯到我头上?”姜沐顿时闹個大红脸,臭丫头管天管地什么都管,竟然還要管他的终身大事。“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我…我看书去了…”
他边跑边說,不多会的功夫就沒影了。
姜麓失笑,看把他吓得。
“你就這么信我?”宋清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笑着回头,“当然,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過于自信不是好事,這世上還有一個词叫做狂妄自大。”宋清音說:“你就不怕看走了眼,我其实就是一個心机深重之人。”
“你不是。”
“为何如此信我?”
“若是你都不能信,那這世上我還能信谁。”姜麓亲亲热热地上前,挽着她的手臂,“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亲切。你从你的眼睛裡看得出来,你很喜歡我,有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我的祖母一样。”
宋清音浑身一震,然后认真地看着眼前這张与自己前世长得极像的脸,她从熟悉的瞳仁中看到如今的自己。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