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清楚 作者:未知 七月,辽东沓氏(后世大连金州区左近),身着一件布衣,带着一個旧梁冠的公孙珣终于面色蜡黄的爬上了岸,然后立即趴在码头上吐起了酸水! 天可怜见,渤海乃是众所周知的内海,他们此行也沒有遇到什么大风大浪,所谓风不急浪不高,而且从韩当到娄圭再到那几個雁门山窝子裡爬出来义从,個個沒事,偏偏就只有辽西长大的公孙珣晕的七荤八素,也是奇怪! “我虽然自幼在北海长大,”新来的王修因为是北海人,所以被众人轮番询问,却也只能在旁手足无措。“可晕海船這事着实是因人而异,令君如此身体,以后還是少走海路为好,别的也是无法……” 好不容易沒了眩晕感的公孙珣连连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多讲,他现在一句话都不听,只想缓一缓气! 王修也登时闭嘴。 沒错,這北海王修终究是被公孙珣给撸来了,而且很轻易就弄来了……为啥? 要知道,之前便說了,公孙珣手下腹心多是孤儿,跟来的义从也多是不能继承家业的家中次子、幼子、庶子,甚至干脆是沒什么家业的穷困之人。 少许有家有室還愿意跟他的,其实仔细想想就只有一個程普而已,而程德谋着实是乡党加公孙氏故吏的缘故。 至于說再高一层的高等世族嫡系人物,其实只有一個审配审正南了……這個是突逢大变,天塌地陷,然后受了公孙珣大恩的特例。 那么王修王叔治又如何呢? 答案是,此人首先是個孤儿……王修当年第一次出名、所谓闻名乡裡的一件事,便是七岁那年死了娘,而当时正值春社祭拜土地神,结果因为他哭的太厉害了,弄的周围所有邻居都沒心思祭神,于是一时称孝; 然后,此人還是家中老三,叔治嘛,伯仲叔季,上面有两個哥哥,不用他来想着如何操持家业,守住祖产,当然也沒多少家产能分给他的; 除此之外,他族中虽然是個当地二流士族,有條件让他读书,但具体到他家裡就有难免些不如意了,祖父做過一任六百石的县君,父亲就只是個郡吏了; 最后,這年头辽东和北海,虽然分属两州,但是因为渤海自古通船的缘故,相互之间其实并不觉得是多么远的地方,便是朝廷任命官员时都把這两個地方当做近邻来看,比如說最近刚刚上任的玄菟太守剧腾,本身就是北海人。 当然了,這裡多扯一句,得益于安利号在十余年间都以渤海为核心打造自己的商贸網络,這使得辽东、青州两地民间交流愈发频繁,倒也是個意外之中的地方了。 总之吧,公孙珣与這位王修之间,身份地位、名声建树,都实在是毫无对称性可言。 于是乎,当前者往从北海此处過了一趟,并来到营陵暗地裡打听了一下对方平日裡的作为和名声,发现這王修還真是個年纪轻轻就任劳任怨的道德君子以后,就果断就向对方发出了邀請。 至于王修嘛,无牵无挂,外加游学归来本就要寻個差事养活自己,此时眼见着道左相逢的天下有名俊才专门又来追上自己,那自然是想无可想,毫不迟疑的便跟着公孙珣往辽东而来了。 “早知道就坐自家安利号的大货船了,”公孙珣半响缓過劲来,這才勉力起身言道。“本以为跟着這船能与百姓多攀谈一二,多些施政的思路,哪裡想到上船半個时辰就脱了力……” 众人也是无言。 倒是王修依旧是個实在人,低头夸了這位新任襄平令君一句:“不管如何,令君的心思還是好的。” “這话就不必說了。”公孙珣勉力朝四处张望道。“如今既然已经来到了辽东,不妨依旧不露行踪,潜行去往襄平……反正白马都在青州卖了,且去买几匹杂色牲畜来,也好赶路。” “這种事情我們自然会去做,”韩当也是无奈。“少君不妨且歇息一晚再說,你這個身体实在不适合直接上路。” 公孙珣微微颔首,便也不再多言,而稍倾之后,众人却是簇拥着他住进了一处安利号所经营的客栈之中……此处与緱氏那边的义舍大同小异,无外乎是食宿不再免費罢了,实际上這地方正是仿效那边义舍设立的新鲜玩意。 “之前很早母亲便有沿着商路设立客栈的想法。”客栈门外,标着安利号三字的布告板前,公孙珣不由驻足感叹。“但朝廷自有亭舍制度,所以一直沒能在辽西以外的地方开成,寥寥几家义舍也只是在辽西本郡設置,不想今日居然能在辽东见到……也是奇怪。” “确实奇怪。”韩当也是略有感慨。“以前确实沒有听說此处有客栈之事,不然别人不知道,我們在辽西那种地方又怎么会不知道?” “并不奇怪。”就在這时,一旁娄子伯忽然出言道。“当日少君陡然被三公征召,公车直驱洛阳,义公也是直接离开,所以并不知晓此处内情……少君少为辽西郡吏,可知道這塞外五郡,向来有辽东、辽西二郡太守领衔塞外的惯例?” “這是自然。”公孙珣恍然答道。“塞外五郡大小不一,乐浪偏远自不必多言,玄菟狭小、富饶,且有专对高句丽的职责,而昌黎郡自从改为辽东属国后向来不设太守,只是以比两千石的都尉监督属国中的五城還有些许鲜卑、乌桓部落,故此,朝廷常常以辽东太守或辽西太守都督辽东属国。不過……” “不過,”娄子伯接口捻须言道。“這其中辽东郡占地广阔,人口繁多,内辖十一县,而且又位于其他四郡环绕之中,所以這都督辽东属国的重任十之八九都是辽东太守来担当,便是這属国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只不過,這辽东太守向来是這塞外五郡权责最重之人,遇到一個蛮横的太守,常常会越权行事,直接指挥其他两郡一国。故此,偶尔朝廷也会让辽西太守去都督或者兼领一下辽东属国,以此来敲打一下辽东太守,以防尾大不掉。” “正是如此。”公孙珣长呼了一口气。“只是這与我家客栈开在此处又有什么关系?” “少君啊!”娄圭不由叹气道。“你還不明白嗎?你如今顶头上司,现任辽东太守高焉乃是一個世族文士,向来懦弱,来到辽东整日只知道兴什么教化……论名声、论爵位、论人脉、论军功,又如何能与少君你岳丈赵公相提并论呢?” 公孙珣愕然当场,一时发愣。 “子伯的意思是……如今兼领辽东属国的乃是咱们少夫人的亲父,鄃侯赵府君?”韩当恍然问道。 “不止如此。”娄圭继续摆手卖弄道。“须知道,這五郡孤悬塞外,周围又是鲜卑又是乌桓,又是扶余又是高句丽,便是刺史也只能一年来一趟,所以常常有需要临机决断、相互支援的事情。而所谓蛇无头不行,故虽然有五位两千石,可决出一领袖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赵公当日柳城一战,忠孝勇烈为天下知,塞外五郡兵马当时也足足有四郡都在他麾下听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今又兼领辽东属国,這塞外几郡谁不服他?不瞒义公你說,你们当日刚走不久,咱们安利号在塞外的生意便已经有多得官府照拂的苗头了。” 韩当连连颔首,王修若有所思,公孙珣则愈发无言……既如此,赵芸那边自己岂不是要更加‘尊重’一些? 当然了,总体而言是好事! “义公你进去寻地方安顿。”一念至此,公孙珣赶紧无奈挥手言道。“子伯与叔治随我各自看看此处布告栏,看看又无要紧或者有意思的讯息,然后便进去……” 众人自然无言。 然而,当公孙珣踱步到空无一人的布告栏前面时,却又登时无语。 原来,偌大的布告栏裡,居然并无什么杂乱讯息,只是赫然贴着一张张版印的大纸,从右到左,各自分明,而這么多张大纸,居然只是一個人的‘履历’! 沒错,就他公孙文琪的履历! 而看完這份‘履历’以后,莫說是公孙珣了,便是娄子伯也不知该說什么好了。 话說,這纸上开宗明义,說朝廷已经任命了新的襄平县令,此人唤做公孙珣,于是安利号本着方便襄平人士的好意,现在将此人的履历一一列举,以作提醒……当然了,方便襄平(后世辽阳)人的布告,为何贴在了沓氏(后世大连),這种事情就沒必要多问了。 說不定是安利号版印的时候印多了呢?說不定人家连乐浪郡朝鲜县(平壤)都贴着呢! 而再往后,便是公孙珣从束发入辽西郡府做郡吏开始,所谓的‘履历’內容了。 說来也奇怪,别人的履历大多是什么时候当什么官,可這份公孙珣的‘履历’却是事无大小,分明清楚……无论是当日卢龙塞与韩义公三十骑夜袭之事,還是柳城之战救回太守全家之事,又或者是火烧弹汗山,甚至是之前在朝中诛杀阉宦之事居然也全无遗漏! 而且,這裡面叙事详细,人物刻画栩栩如生。 如歠仇水前,這公孙珣是如何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又如诛杀阉宦时,公孙珣又如何去惊扰王甫,然后還大喊‘迟早我为天下杀此贼’之言;甚至還有那鲜卑大汗檀石槐眼看着自家王庭被烧塌,大喊‘我的王庭在何处’之语……宛如亲见! 立在這空荡荡布告栏前的公孙珣毫不怀疑,過几日,這履历中說不定又要多出自己返身入尚书台面斥曹节的情节,甚至桥玄那句‘内刚而外刃,锋利为天下冠’說不定也要出现在上面。 “我之前在南阳,只知道這些事情的大略,”王修看完之后不由感叹。“却不知令君如何豪气勃发,英武過人……可惜,這辽东虽然气候不错,却终究是塞外之地,读书人极少,贴在此处也沒几個人看……可惜了!” “哎……且进去吧!”公孙珣欲言又止,却终于是沒多讲什么。 毕竟,這‘履历’的修饰性的词汇多了点,可终究如王修所言,事情大略還是对头的,所以公孙珣也不知道看的人少是好是坏。 就這样,三人皆着布衣梁冠,与几名侍从一起走入客栈,然后便迎面看见人流之中,那韩当和另外两名侍从立在堂中,正与一個客栈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說些什么,還时不时的指向一处地方询问。 “少君来的正好。”韩当见状赶紧回头问候。“餐宿都已经定下了。外面可有什么要紧布告?” 公孙珣连连摇头。 “此处却有些有意思的物什。”韩当不由笑道。“不想主……不想這安利号的客栈裡還有人给讲故事。” 公孙珣心裡登时就咯噔了一下,然后赶紧问道:“哪来的故事?” “回禀這位公子。”那安利号的掌柜倒也沒那么巧恰好见過数年都不怎么归家的自家少东,便径直上前笑言道。“我們安利号除了货物买卖外,還刊印书籍,裡面多有一些好故事。因此,东家一开始便让店中挑出口齿伶俐的人往辽西总号去,在那裡听总号识字之人将书上的故事读出来,等他们背会了才放回来,再让他们将听来的故事讲给往来住宿之人听。” 公孙珣不由松了一口气……话說,讲评书這個点子也是自家老娘攒了多少年都沒弄成的事情,自己哪裡不知?而如今有了客栈也就难怪自家老娘如此迫不及待了。 “那都是些什么故事呢?”一旁的王修好奇问道。“如今书籍大多为经典,古书中的故事怕也不多。” “回禀這位公子。”這安利号的客栈掌柜继续笑道。“目前所讲的乃是《封神纪》,說的是武王伐纣之大略故事,然后我們安利号又专门請了大家,将這些故事编纂成普通人也易懂的口语。不瞒诸位,如今這個《封神纪》正是来往客商和沓氏本地人最爱听的……” 公孙珣微微颔首,這也是自己小时候听過的东西了。 “其实,這封神纪的书還沒有版印出售,只有不外传的版本。”這中年掌柜的继续笑言道。“我們客栈中就有,只是說书那伙计不识字,上次回辽西的日子又误了,所以半月都未曾更新一节,客人们多有不满……” “你是何意?”公孙珣不由失笑。 “我意,若是几位多有心思,能为我家那伙计再读一节故事,那在下愿意为诸位免去這一晚的房费!”掌柜的赶紧言道。“当然,诸位赶路着急,或者不屑行此事,我等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言一出,周围众多客人纷纷安静下来,而且翘首以待,偌大客栈一时清静。 “且拿书来,我看一眼。”娄子伯伸手言道。 掌柜的喜不自胜,便随即让身后伙计从柜台处取出一本手抄纸书来。 公孙珣也是好奇剧情是否与自己幼年所听有所差距,便当先一步接過,然后只是随手翻开一页,便又是登时怔在当场,而且手指僵硬,几乎露出手背青筋出来。 娄子伯也是好奇,便伸手取来仔细观看,然后也是愕然一时。 原来,只见這页书中第一段如此写到:“這杨戬入了中军,把自己所设一计說与姜太公。姜太公闻之大喜,当即便奖谕杨戬曰:“智勇双全,奇功万古。”又谕令哪吒协助英雄,赤心辅国。(诸位听众须晓得,智勇双全一词非英雄不可当,我們幽州十一郡国,战事频多,近年来却也只有那辽西公孙文琪,当日柳城一战堪得此言,乃是辽西赵府君亲口所言,后来赵府君更是将自己独女许给了那公孙文琪)……” —————我是清清楚楚的分割线——————— “太祖自诛杀王甫,面斥曹节,乃声名日显,渐为天下重。”——《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還有新書群684558115大家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