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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荒庭生芳草

作者:未知
平心而论,公孙珣年少封侯,然后戴上紫绶金印以后,明显是有些飘了。 邯郸城在前,他先是早早的遣了吕范去邀請田丰;又让审配直接回家探亲,并顺便帮他邀請河北知名的沮授;最后居然把娄圭和韩当這贴身的一文一武也遣了出去,只是去打探太平道和张角的情形。 而這個时候,早已经孤身一人的他居然還是万事满不在乎……听闻那個担任郎中令的赵平正在城南,又居然只派出了牵招和几個新来的义从去拿捏对方,然后便自己一個人直接入城,去面对一整座邯郸。 紫绶金印,白马呼拥,又是此城专居,自然是一路通畅。 然而,等公孙珣直接来到国相所居的官寺处以后,却陡然发现,自己果然還是小瞧了天下人…… “君候小心!” 一众侍从七手八脚的涌上来,把公孙珣给扶了起来,顺便将绊倒了自家君候的那條藤蔓给碎尸万段。 “那什么?”公孙珣起身后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指着地上喝问道。“這是怎么回事,为何堂堂国相官寺内长满了野草,地上藤蔓遮盖住了道路?我从辽东到洛阳,這辈子就沒见過這种官寺!” “回禀……回禀君候。”一旁两個立在草丛中的郡吏浑身发抖,直接吓得跪地請罪。“春夏之间万物勃发,几日前又下了雨,一不小心這草木便茂盛起来,我們也是始料未及。” 這话如此有道理,公孙珣居然无言以对。 不過,他马上還是反应了過来:“這是春天還是夏天的事嗎?我问你,向栩……向国相平日裡居然不在官寺裡办公嗎?莫非王上赏赐给了他一处偏殿用于公务?若是如此,你们为何還要引我来此处?” 公孙珣這么问是有理由的,因为邯郸是古城,是六七百年的古都,而且从前汉时就一直为诸侯王居所,那赵王王宫几百年修葺下来,更是巍峨壮观。 再過几十年,甚至還会有一位本地文士写下著名的《三都赋》,专门称赞邯郸、邺城、洛阳。其中《赵都赋》如此言道: 都城万雉,百裡周回,九衢交错,三门旁开,层楼疏阁,连栋结阶。 赵王宫和邯郸城的雄伟壮丽可见一斑。 既如此,那向栩嫌弃官寺破烂,找赵王要一处沒人住的王宫偏殿来用,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而這样的话,也自然就能解释为何国相官寺会长满野草了。 不過,如果向栩不在這裡,這两個郡吏为何又把自己引入如此荒芜可笑的地方?是得了谁的叮嘱,刻意让自己闹笑话嗎?! “回禀君候!”一名年长一些的郡吏大概是阅历丰富,猜到了对方所想,便当即在地上苦笑不止。“我等如何敢戏弄君候?实在是我家国相自来邯郸快两载,便一直都在這官寺中。” 公孙珣四下张望,茫然若失,实在是不晓得這位国相是如何生活在這种地方的。 “只是他向来只喜歡在官寺后院的房中高卧,”一旁的年轻郡吏也是赶紧解释,“除了吃饭如厕外,两年间我們也未曾见他下過几次床,那床板被他躺的都有人影了,何况是這边院中长草?” “确实如此,”年长郡吏继续言道。“其实若是从后院进入,彼处有一條送饭送水、浆洗衣物,兼掏粪除污运送秽物的小道,倒是日常行走,地面干净。可君候初次上任,前来拜会国相,我們又怎么敢让您从后院小门走呢?” 公孙珣到底是反应了過来,便编挣脱自己侍从的扶持往前走了数步,就在這门内站直身子,并望向了眼前的赵国国相的官寺大院。然而,无论怎么看,满院子碧绿的野草藤蔓,還有那几朵随风摇曳野花……都让他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這裡可是赵国权力核心所在,那国中权柄最大的国相向栩就在眼前的官寺内,可怎么就长草开花了呢?! 其实,从赵国最北面的柏人县入境之时,由于当地县长申毓申仲彦乃是刘宽的学生,公孙珣的同窗之一,所以他专门在彼处停下来打探了一番赵国和邯郸的局势……什么本地大姓都有哪些,豪强又有哪些,治安如何?什么太平道在此处有何影响?最近邯郸可有什么大事? 该问的不该问的全都问了! 既然如此,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国相是谁,又是何等人物?公孙珣自然不会遗漏。因为這可是邯郸城内理论上唯一一個权柄超過他的大人物,也是他的顶头上司。 而且讲实话,当听自己师兄說赵国国相乃是黄河边上的‘故人’向栩,又听說此人整日只知道‘高卧’的时候,公孙珣是一万個放下心来的。毕竟在他看来,那种废物,天生就是和高焉一样让自己這种人揽权的!只要先拿那個郎中令赵平给杀鸡儆猴一般立個威,再逼迫惊吓一下這個向栩,那恐怕很轻松就能拿捏住這位只会背诵孝经的河内名士,然后把這厮架空,再从容侵占郡府的权力吧?! 到时候,岂不是跟辽东一样自在嗎? 但是說一千道一万,公孙珣死活都沒想到,這向栩的‘高卧’居然這么离谱!官寺裡都长草开花了好不好? 长草开花了! “两位請起,”被满院子荒草给震住了以后,公孙珣倒是收敛了不少,居然朝着两個郡吏微微拱了拱手。“敢问两位,国相平日裡都是怎么办公的?” “回禀君候,”起身以后,那個年轻些的郡吏见到对方态度缓和起来,也是当即松了一口气,便直言不讳起来。“我們国相并不办公。” “郡中事物……” “郡中事物,若是诉讼、税收、治安這些类别,自然是郡丞与各曹主官为之。” “郡丞与各曹主官又都在哪儿?” “他们日常在家中办公,”年长郡吏猛地插了句嘴。“今日君候来的太快,又直接到此,他们怕也是赶不及,不然一定会在此处迎接……不過,等到明日后日,王上和本郡大户都见過了君候以后,想来也是一定要拜会的。” “且不說這個,人事任免、赏进罚退這种事情,向公也不管嗎?”公孙珣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自然是不管的。” “那這国中吏员就沒人老病离职,以至于缺员嗎?”公孙珣实在是难以理解。 “君候說笑了,”年长郡吏闻言不由干笑。“我們国相来此处不到两年而已,也不管事,也不赏罚,哪裡就会空出多少人事来?” “也确实不瞒君候,這国中上下,便是我二人,也都還是他到任前的任命……”年轻郡吏也是插嘴言道。“便是国中功曹掾年纪渐长,不也是在家办公嗎?自然有他子侄帮忙处置公务的。” 公孙珣连连点头,大概是表示自己是真长见识了。 不過,既然這两個郡吏颇为乖巧配合,那他便干脆继续问了下去:“那去年的孝廉……” “孝廉乃是国中诸姓公议的,推出了魏氏的麒麟儿,然后国相把他喊来,让他在床前背诵了一遍《孝经》,又考教了一番《尚书》,觉得不错后也是直接用了印的。” “公议?”公孙珣闻言一愣,俨然是有些警惕。“那若是有其他郡国的公文,還有州中来文呢?” “這倒是沒有耽误。”年长郡吏此时也是坦诚作答。“這种事情国相都能从容应对,直接在床上写文书回复過去。至于說州中有人来查看,开始确实有人来质问,甚至刺史王公還亲自過来了一趟,意图督促国相,但却被国相给骂了回去!到了后来,刺史那边也不敢派人過来了……” 公孙珣欲言又止……他也是陡然反应過来,人家向栩乃是河内名士,而且是大大的名士,還是袁隗亲自举荐,一出仕便是两千石,谁又敢惹他呢?再說了,人家只是懒政,懒政就注定不会犯什么大错,沒犯错的话刺史也无可奈何啊,对不对? 那么你来督促他,人家骂回去,你又能如何呢?你還不许人家心思放在宇宙玄黄,星辰大海上嗎?! 只是……只是从公孙珣的角度来說,他是要准备夺权的。可向栩這厮抱着自己的官印,整日躺在床上,你去招惹他他只骂回来,又如何能夺权呢? 而且,這位赵国国相的权柄到底在哪裡?!要是這权都不存在,公孙珣又如何去夺? 是,有官印在……可是官印又怎么夺呢?难道要像黄河边上那次一样,把当众抽晕過去,然后抢走他的官印?可真要是這么干了,信不信之前被向栩骂回去的冀州刺史王考,立即就能从几十裡外的邺城赶過来,把你這個以下欺上的邯郸令给治了? 总之,一进门便干脆利索地栽了一跤后,一刻钟前還信心满满的公孙珣此时颇有些手足无措。 当然了,不管如何,人還是要见的,這可是自己的直属上官。 官寺后院,屏退了侍从的公孙珣在两個郡吏的带领下来到了卧房之前。其实,诚如這些郡吏所言,此处倒還算干净,甚至還有几個年轻漂亮的官婢在周边伺候,此时见到公孙珣到来便赶紧惊慌躲避……赵国出美女嘛,而且无论如何,谁也不敢真就怠慢了這位一国主政。 饿死了算谁的? “向公?国相?”敞开的卧房前,公孙珣长呼一口气后终于是鼓起勇气迈步入内。“国相在否?新任邯郸令公孙珣前来拜见。” “我记得你!”刚一入内,卧房最裡面的床榻上,便有一個眼窝深陷的,包着紫色帻巾的高瘦男人陡然翻身出声,将公孙珣吓了一大跳。“你是当日在黄河边打了我的人!” 公孙珣初时吓了一大跳后,但马上不急反喜……因为他看来,最怕的其实是這厮就這么躺下去不找事不做事,而只要這位河内名士找事做事,哪怕是找他公孙珣的茬,那他也有一万個法子让对方掉坑裡,然后顺势而为。 “国相說的不错!”一念至此,公孙珣当即上前,昂然承认了当日之事。“那日在孟津,正是我打了你!” “我一直在寻你。”见到对方承认,眼窝深陷的向栩居然呼啦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当日在孟津醒来以后,我就问過渡口的吏员之前打我的是谁,他们却說不认识;到了洛阳将此事說与别人听,他们也都說不知道;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是你,我却要来赵国赴任……圣人在上,今日居然让我向栩又亲眼见到了你?!” 公孙珣偷偷看了眼对方身后床板上的人形印痕,也是微微感慨,然后便依照礼节正色拱手:“正是在下所为,不知国相有何见教?” 身后跟着的两個吏员面面相觑,几乎就想要逃出去……天可怜见,为啥這俩位大人物会有私仇,這让自己两個吏员如何自处?论实权和现管,当然是国相向栩更重一些,可此人却是個废物;而眼前這位新来的邯郸令分明也是個难得一见的奇葩人物,千石县令,标准的国相下属,却挂着紫绶金印,這难道就好得罪嗎? 眼前二人若是在這裡争执起来,自己二人莫不是要被坑死?你說,怎么就跟了這么一個国相呢,但凡這向栩稍微正常一丁点,也不至于让自己二人如此为难吧? 正在两個吏员惊慌失措之际,那边向栩已经拖拉着木屐,瞪着眼睛,几步来到了公孙珣身前: “我正要与你理论!” 還好不是互殴。 “請国相直言。”公孙珣也是愈发挺直了胸膛。“我公孙珣并不惧与你理论。” “你說,”向栩抖动手指,愤然言道。“当日日食褪去,渡口秩序井然,难道不是我吟诵《孝经》所致嗎?你为何贪天之功,无视道德文章,却对别人說日食下渡口无乱,乃是你杀马立威的功劳呢?!血光之灾,焉能治退日食?道德经典,如何又被人无视?” 公孙珣目瞪口呆。 “可恨那些愚民愚妇,也恨那些朝中无知蠹虫,明明知晓我在河边唱诵《孝经》,却依旧被你蒙骗,只說你如何如何临危不乱,却不言我的功劳?不言我的功劳倒也罢了,为何要无视《孝经》呢?国家能够长存,士人之所以为士人,百姓能够安稳,难道不是這些经典的功劳嗎?”言到此处,向栩居然掩面嚎啕大哭。“可怜我一身才学,却要来此污秽之地,连個辨经的人都沒几個,然后今日還要与你這种人做同僚,甚至要同城而居……呜呼哀哉!” 公孙珣回過神来,看着眼前回到床上嚎啕大哭的国相,心裡则是三分憋屈三分无奈又有三分烦躁,最后還有一分可怜! 他宁愿让董卓来做自己上司,也不愿意跟此人打交道! 一念至此,公孙珣看也不看此人一眼,也是直接转過身来,拂袖而去! 两名刚才同样被自家国相给吓到的郡吏,此时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便随着公孙珣悄然退了出来。 “我刚才還觉得你们郡中吏员不在官寺办公,乃是无人管束之下欲在私宅行苟且之事。”公孙珣走出后院,回到了草长蚂蚱飞的前院,也是摇头感慨。“可现在却能懂他们了,天底下哪有人能与這位国相相处一地還能坚持办公呢?” 两個郡吏不由相视苦笑。 “你二人辛苦守在此处,且不說相见也是有缘,也算是恪尽职守了,都叫什么名字啊?”公孙珣带着候在這裡的义从抬脚便走,然而走到官寺大门前却又忽然回头。 “王冉,字启明,现为国相佐车。”年纪大的吏员赶紧下拜回复。 “這個职务也是辛苦你了。”公孙珣闻言不禁恍然。 佐车,也就是御车,都是一個意思,其实就是管理着郡国中的公车,然后负责着太守或者国相出行、征召、传信,還有和护卫等工作的职务,平日裡应该算是一等一的美差,权责也很大。然而,摊上這么一位整日躺床上的国相,這個职务也就只能看大门了。 “佐车副史。”一旁的年轻吏员也是尴尬回复。“李明,字易之。” “两位都很辛苦!”公孙珣同情的看了看這两個吏员,也是直接摆手而走,却是直接往隔了两條街的县寺赴任去了。 而等到下午时分,牵招也引着一大堆人从城外過来了。 不過,刚刚在县寺安定下来的公孙珣才在堂上问了几句话,便有不速之客忽然到来。 “我家王上恭請无虑亭侯赴宴!” 回头瞥了眼僵立在一旁的郎中令赵平,又看到坐在堂上的公孙珣黑着脸一言不发,来送信的使者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王、王傅俱在等候!” “等我先办完這個案子。”公孙珣随口言道,然后便再度扭头看向了那個赵平。“郎中令赵平,你刚才說你沒有强抢民女?” “千真万确!”赵平闻言赶紧再度赌咒发誓,继续了使者到来前的话题。“城南诸人都是亲眼所见,君候你的使者到达前我便已经让人掉头转向了……君子好逑,发乎情止乎礼也,人家秦姑娘不愿意,我自然要扭头便走!” “秦氏女。”公孙珣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所言是真的嗎?你不用害怕,直言便可,须知道我本就是邯郸令,专此县一切政务,只要敢在我的辖地犯下此等恶事,便是郎中令亦可杀!” 陡然回過神来的采桑女秦罗敷也是恍然作答:“不敢欺瞒君候,实在是這位郎中令确实忽然间主动退去,罗敷、罗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罗敷的声音越来越小,赵平则喜上眉梢:“君候,不止是秦氏女,便是我之前在赵国纳的数個小妾,也都是情意相投的……” 都已经成了你的妾,然后结了姻亲,還能如何?公孙珣心中腻歪的不得了,只能黑着脸打断对方: “不管如何,踩踏青苗总是真的吧?!” “下吏愿意受罚!”赵平听到此言,甚至有些欣喜若狂的感觉。“削俸、罚铜,我這就让人去取钱来赔偿户主,并交纳罚金,還愿意去寻国相自认削俸!” 公孙珣闻言左思右想,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豁然起身,喊上那個使者,又唤起几個侍从,便带着一肚子无奈径直往巍峨瑰丽的赵王宫赴宴去了。 ———————我是草长蚂蚱飞的分割线——————— “昔,本朝太祖迁邯郸令,会向栩为赵相。栩,河内名士也,性素卓诡不伦,及到官,略不视文书,日夜但坐于榻上,或长啸,或高卧,乃至舍中生蒿莱。太祖入内,与之言语,三言即走。左右怪而问之,太祖叹曰:‘使汉室亡天下者,皆此类假谲人也!安可相交?’”——《世說新语》.假谲篇 ps:向栩的荒唐事……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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