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秋风 作者:未知 夏秋之际,北风乍起,草木折腰。 大汉并州雁门郡平城东北,白登山下,几只毛色不一的狍子正在低头吃草。 忽然间,一只箭矢从远处呼啸而至,直冲着其中一头毛色寡淡的狍子而来。然而,可能是风太大的缘故,原本瞄准脖子的箭矢竟然偏离了不少,只是射中這只狍子的大腿。 身着鹖冠轻甲,射出此箭的公孙珣大为失望,但是不要紧,這只狍子毕竟失去了行动力,而其他這群狍子眼看着自己的同伴受到攻击,却不躲不跑,只是将屁股上的白毛炸开,好像這样就能吓走那边山丘上忽然出现的十余個负刀持弓的精锐轻甲骑兵一样。 這下子,跟在公孙珣身旁的韩当、程普乃至于其他精锐护兵再不犹豫,纷纷各自引弓,却是這群狍子尽数拿下。 “今日便烤狍子吃吧。”沒有一箭毙命,驻马于阵阵秋风中的公孙珣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风大,须找個背风且沒有草木的地方点火,省的引火烧山……就去上次那個河谷吧!” 众人自然赶紧答应,便将狍子搭在马上径直往河谷处去了。 “少君。”到了地方,韩当刚要持匕首剥皮,却又忽然停下。 “何事?”刚刚坐到一块青石上的公孙珣不免好奇。 “不如你来下刀吧?”韩当指着那只膝盖和脖子上都中了一箭的死狍子說道。 “为何?”公孙珣愈发茫然。 “嗯……”韩当颇有些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答道。“少君你看這只狍子,颜色寡淡,是不是勉强可以算是一只白狍子?我虽然读书少,可也晓得,這白色的猎物算是祥瑞吧?” 公孙珣当即失笑:“你便赶紧剥了皮烤了吧!還白狍子?這狍子明明是季节交替提前换了冬毛,跟其他狍子一比才显得有些白……不信你翻過来看看它屁股,那才叫白毛呢!” 韩当闻言翻過這只狍子,往它屁股上一瞅,也是尴尬万分……而见此情形,其余众人,便是沉稳如程普也忍不住哄笑起来,羞的韩义公一刀下去先把這狍子的白屁股给穿了個大洞。 抛开這场小风波,众人当即就开始烤起了狍子。野外就餐嘛,也沒那么多讲究,无外乎架起火堆,用陶罐煮些热汤,然后狍子也只是切割好,架起来烤熟,最后再抹上风干的咸鱼……沒错,安利号的特产咸鱼,携带方便,风干之后捏碎了洒在汤裡也好抹在烤肉上也罢,都极为利索,甚至還隐约带着一股鲜味! 而自从這种使用方式被牧民们发明出来以后,這玩意其实隐约有成为草原和边塞地区硬通货的意思。 对此,公孙珣的那位老娘是有评价的……不管是鲜卑還是大汉,劳动人民都才是最伟大的发明家,而她公孙大娘只能排第二位。 “少君!”就在众人刚刚煮好汤、烤好肉,准备大快朵颐时,一名满头大汗,操着辽西口音的骑士忽然出现在了這個小河谷的入口处。“可找到你了……吕佐吏让我给您送信!” 公孙珣闻言赶紧起身,却是顺势将手裡的狍子腿转而递给了对方,并示意对方去饮马喝汤,這才又取了一块狍子排,并坐回到那块石头上翻看吕范让人送来的书信。 书信很多,不止是吕范的,還有一些送到军营那裡又被吕范转過来的……比如說当先第一封信,就是公孙大娘写来的家信。 打开一看,大概就是报下平安,說一些辽西的情况,然后继续犹豫要不要把人家赵小娘子给送過来。 公孙珣看了后无奈的摇摇头,只能想着回去以后再写信告诉一下自家老娘,這裡的生活還称不上稳定,最好不要让人家小姑娘来這地方受罪。 再往下看,则是一封来自于公孙瓒的书信,而這封信,公孙珣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內容。 话說,现如今兄弟二人一個在上谷,一個在雁门,虽然分属两州,可实际上却只隔了一個代郡的高柳塞,交通起来反而更方便,书信往来更是频繁……但是,二人說来說去却只是在讨论一個問題而已,那就是公孙瓒的前途出路。 說起来,公孙珣這位大气运族兄的运气還真的挺差,当日在卢龙塞一战他正好新婚燕尔窝在令支,然后柳城-阳乐一战他又因为担心赵苞是宦官子弟会误了自己前途而跟着岳父跑到了上谷,啥啥都沒捞到! 不然,以他本人那种敢打敢拼的狠劲和能打能拼的水平,怎么都能捞一個出身出来了。 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现在主要就是公孙瓒一個人不停的犹豫要不要回辽西,反正公孙珣是建议他回去的,因为回到辽西后赵苞怎么都能在一两年内给对方安排一個孝廉的……毕竟嘛,如今公孙珣自己有了前途,纯洁无瑕的公孙范又去了洛阳,浓眉大眼的公孙越年纪還小,那边的年轻一辈裡除了一個田楷简直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但是公孙瓒本人考虑的就比较多了: 首先一個是上谷、代郡這個方向,朝廷已经任命了名将夏育出任护乌桓校尉,整天厉兵秣马的,怎么看怎么都要有一场大战,他生怕自己回到辽西后又阴差阳错的错過了立功的机会;然后另一個,他也不想轻易离开一直在提携自己的岳父侯太守,省的被人指摘,留下污名,并影响以后的前途…… 其实考虑到這两点,稳妥一点来讲,那就不要再动什么多余的心思了。 但是公孙伯圭偏偏又和那公孙文琪一样,都是按捺不住自己功利心的,尤其是他眼看到那個从小跟自己混在一起的族弟都混到了比千石的职务,而且還就隔壁郡那边碍眼……所以,這厮還非得每隔一旬就再起一次回辽西的冲动。 于是乎,公孙珣也几乎每隔一旬就要接到自己族兄的一次就业咨询。 将公孙瓒的书信随意的塞到最后,接下来,公孙珣却不禁眼前一亮,原来,下一封信赫然是公孙范从洛阳让宾客给捎来的。 打开一看,果然是個好消息。 话說,庐江那边的蛮子又造反了!然后朝廷考虑到卢植卢老师曾经担任過隔壁九江太守,既镇压過当地的蛮子,也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想来处理這种事情应该是很有经验的,于是便让他出任了庐江太守,希望他能够像上次那样干脆利索的把這群蛮子给镇压掉。 不過,這個任命却也引起了一個连带效应,卢老师从东观出来,然后临出发的时候,大概是觉得緱氏山大学太過于有名无实了,实在不想误人子弟,就顺便把緱氏山给正式解散了……所有弟子稍微考核一下,写推薦信的写推薦信,不想写的直接遣散回家。 而公孙范也专门提到,他已经按照兄长的要求,给那個刘备私下送了一些财货作为盘缠。 看完這封信,公孙珣其实颇为感慨,想来這就是所谓‘歷史剧情’了,可惜自己并未在眼前。 翻到最后,终于轮到了吕范本人的书信了。 而說是书信,其实更像是公务函,上面也全都汇报一些公孙珣不务正业出来打猎时的公务罢了,前面一页大概就是說兵甲什么的到了多少,弓弩箭矢什么的又到了多少,屯营的修筑又如何如何……然而翻到最后一页,公孙珣却是越看越怒! 最后,居然一個按捺不住,竟然直接将手裡的狍子肋骨给狠狠的砸到了地上: “臧蛮子欺人太甚!” “少君?” “司马,到底出了何事?” 韩当也好,程普也罢,還有周边的其他护兵,其实都应该算是公孙珣自己的私人亲信,看到這一幕自然要赶紧起身询问。 “臧旻還是死活不愿意给我們分拨兵力,我這次催的急了,他竟然送了两百多陪隶過来糊弄我!马匹更是一個皆无!”公孙珣摔着手裡的信纸,简直气急败坏。“不就是当日伯圭大兄在袁绍门前骂了他儿子一句嗎,至于這么小心眼嗎?” 众人闻言也是怒容满面。 其实,公孙珣這還真是冤枉了人家使匈奴中郎将臧旻臧伯清了,甚至他自己本人可能也知道這一点,只不過怒气太盛,偏偏又无可奈何,這才给人家泼脏水罢了。 话說,从接到任命赶赴雁门這裡,時間已经足足過去三個多月了,但是公孙珣的這個所谓别部却俨然一副光杆司马的味道,不然也不会闲的蛋疼跑到白登山這裡打猎了,而且還一打就是好几天。 至于問題嘛,很直接也很无奈。 首先不是驻地的問題,朝廷明显给了刘宽面子,大笔一挥就让公孙珣的這個别部屯驻到了平城城外(后世大同附近),也就是大同盆地的最北端,這裡东接幽州西部要冲高柳,身后是并州核心区域,无论如何都還称得上是交通便利的,也算不上是苦寒。 当然也不是兵甲的問題,大汉朝的铁器是官方统一管理,冶炼规模不用多說,军械监管和配送也非常严格。所以公孙珣很早就接收到了按照满编来算的铁甲、兵器、弓矢、甲片、矛头、牛筋……等各种各样的成品、半成品军械。而且一直到现在,都還有东西源源不断的沿着大同盆地或者从东面的高柳送過来。 就目前而言,真正的問題出在兵员和马匹這两個大头上面。 按照公文上的编制批示,公孙珣這個别部应该下辖有一個骑兵曲、一個步兵曲,外加一屯的材官,也就是半曲弓弩兵了。 而照理說,這些编制应该是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分拨出来才对。 但是想想就知道了,具体到落实的时候,臧旻直属的五個营兵力,十几個部,哪個兵头子舍得把自己麾下的精锐分出来?臧旻的话也不顶用啊! 而且再說了,使匈奴中郎将這個职务本身就和高柳那边的护乌桓校尉一样,都是属于常设但不永久性存在的职务,這個時間点,更是有为了打仗而临时调配的味道……既然大战指不定哪天就要搞起,那就更沒人愿意舍得把自己的精锐兵马给分出来了。 甚至公道一点来讲,出塞虽然需要胡骑襄助,但作为指挥者的汉军统帅,无论是使匈奴中郎将還是胡乌桓校尉,如果手上沒有足够的精锐汉军压阵,真能指挥得动這些匈奴人和乌桓人? 所以,即便是出于公心,臧旻也不想分兵马给公孙珣……說白了,虽然都是下属,可谁让你是别部呢?后者真急眼了,也就是分了两屯陪隶来应付罢了。 這裡顺便多說一句,所谓陪隶,指的是犯了罪的人被充军作为军奴一般的存在,一般是当敢死队或者是做杂役工作的,地位非常低下。 而至于马匹,其实除了臧旻麾下個军头的私心外,還有并州当地经济基础過于薄弱的缘由。 话說,并州和幽州的边郡都会收到内地郡国发来的钱粮支援,也就是所谓的中央财政支持了。但是幽州那裡守着辽河平原跟河北平原,本身造血能力還是不赖的,两两相加,日子基本上過得下去。 可并州這裡就不行了,這裡太穷,人口也少……举例而言,雁门郡已经是并州三個核心大郡之一了(另外两個是上党和太原),可整個雁门郡十几座城,竟然只有十二万在册的人口,甚至比不上隔壁幽州最穷的郡! 至于說三大郡之外的云中、定襄、西河、朔方、五原之类的,那根本就是整個大汉朝最穷最苦的地方!甚至只能用驻军点来维持统治! 而如此一来的话,并州的军队基本上只能靠中央财政来养活,也就难怪臧旻那裡愈发不舍得分钱给公孙珣买马,或者說直接给他分拨一曲骑兵的战马了……說白了,并州不是缺马,而是缺钱,偏偏马匹又是這裡最值钱的东西。 总之,用臧中郎将发给公孙司马公文上的话来說,国事艰难,大家要相互理解才对。 然而,理解归理解,站在公孙珣的角度来說,谁也不能拦着他在這裡破口大骂吧? “陪隶是否能勉强得用?”韩当蹙眉问道。“挑选一下,总能把那個材官屯给凑出来吧?” “陪隶也太過了些。”程普也是眉头紧皱。“不是說這些人沒有勇力,而是說他们個個都无战心,朝廷更不会给陪隶来分拨军饷、器械……” “那到底该如何?”韩当也紧张了起来。“沒有马,也沒有兵,我們岂不是空架子?那臧中郎将就不怕朝廷怪罪?” “他让我在雁门郡就地征兵!”好不容易缓過气来的公孙珣冷笑道。“說是等我征到一些兵员,届时冬季的钱粮也到了,就再与我从匈奴人那裡整些许马匹来了……反正他的意思就是慢慢来,两三年总是能凑齐编制的!” “要不……写信与刘公试试?”韩当忍不住提了個建议。 “這种小事都要請当朝太尉出面,就算是事情办成了,人家也会笑话的。”公孙珣连连摇头。“你要說下狠心弹劾一個两千石,倒還差不多……” “可我們又该如何是好呢?”程普为难的问道。“总不能真耗上一两年才把人员、马匹给凑齐吧?届时莫要說立功,怕是要战场都上不去的。” “两三百匹马倒也不是很难。”公孙珣咬咬牙道。“在产马地不過是两三百万钱罢了。我写信给母亲,請她出钱在上谷、代郡那裡替我买马,到时候咱们直接就能去旁边高柳接收……最大的問題還是兵员!且不說雁门這裡人口稀少,征兵困难,就說新兵和老兵是一回事嗎?” 韩当、程普齐齐默然。 “走吧!”思索再三,公孙珣忽的端起旁边的一個穿耳陶罐,狠狠灌了几口热汤,却是一抹嘴边短短的须髯,忽然招呼其余众人动身。 “少君,這是要回平城嗎?”韩当一边将马缰递過来一边赶忙问道。 “不,去阴馆(雁门郡治)。”公孙珣接過马缰,翻身上马。“咱们去找雁门太守打秋风去!” “初,太祖年二十,以别部司马屯平城,尝出猎白登山,获白鹿而归。”——《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還有新書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