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乙字卷 内宅
“快,快,快进来,鸳鸯,說說,他们仨說了些啥?”贾母满头银丝,饱满富态的脸上堆满了着急和期待。
這鸳鸯就是她派去的,除了她,也沒有人谁敢安排哪個丫鬟去打听老爷大爷们的谈话。
王夫人一样也是满脸担心和期待,一双手绞着汗巾子,只是当着婆婆在上,不好做声。
”回老祖宗,宝二爷倒是沒說话,老爷吩咐他坐一边,只在一旁听,主要是老爷和冯大爷在說话。”鸳鸯走得急,连說话声都有些急促,一张俏白脸泛起了几抹红晕,已经有些曲线的胸脯起伏不定。
她自然清楚這全屋裡上下都在打探着這事儿,就因为這事儿,弄得整個正月裡大家都心神不宁,连過年都少了几分节日气息。
“那他们俩說了些啥?”贾母更是着急,“你這死丫头,赶紧說啊。”
“老爷先是问了冯大爷在书院裡读书的情况,冯大爷也做了回答,后来老爷就說宝二爷读书的事情,大概意思就是宝二爷必须要去读书,這家裡须得要有人读书才行,……”
鸳鸯迟疑了一下,才又道:“后来老爷就问冯大爷,有沒有什么好的路子,宝二爷该如何去读书,……”
“那冯家大郎怎么說?”王夫人实在忍不住了。
她是最不愿意让宝玉去读书的了,长子就是因为读這個书,虽然十四岁就中了秀才,都說是個举人进士的料子,但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整夜裡苦读,身子骨给熬垮了,沒有两年就病殁了,這也是她最大的隐痛。
现在她就這么一個心头肉,若是再像长子那般,那她就真的只有去死了。
可是自家丈夫却要为了整個贾家的门楣着想,這她也知道,犟不過自己丈夫,连自己兄长都是這個意思,所以唯有看有沒有一個更合适的法子折中,让宝玉不至于太伤身子。
“冯家大郎也說了,宝二爷现在年龄太小,身子骨也有些弱,還需要好好调养将息身子,而且书院也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学生,宝二爷现在不合适,……”
鸳鸯的這一席话出来,立即就让贾母和王夫人松了一口大气,他们就怕那冯家大郎也跟着附和說让宝玉出去读书,那就麻烦了。
“就這些?”贾母显然清楚自家儿子的心思,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老爷希望冯家大爷给出個主意,冯家大郎就說這几年還是让宝二爷在家裡读书,請個像样的塾师或者开私塾,顺带养身子,待到十四岁以后再来看,若是能考中秀才,那么也可以去书院,实在不济也可以走恩荫的路子,……”
鸳鸯一個丫鬟对恩荫的意思肯定不太懂,但她說了贾母和王夫人却是懂的,知道這事儿单靠贾家還不行,以贾家现在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要去专门讨要恩荫不太可能,只有王子腾才行。
听完鸳鸯的介绍,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忍不住念阿弥陀佛,脸上的愁云顿时散去了,這敢情好,端的是個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這冯家大郎果然知情知趣,是個稳妥人。
“鸳鸯,那老爷的意思……”王夫人還是不放心,追着问道。
“太太放心,奴婢看老爷当是同意了冯大爷的說法,一直点头,后来奴婢就进去替他们倒了茶便出来了。”鸳鸯赶紧道。
“那他们现在還在裡边?”贾母也沉吟着:“要不让老二留冯家大郎的饭?”
“老祖宗,那倒不必了,冯家大郎进府时就让人和我們那位說了,我們那位也早就安排了,說中午间一起吃饭。”王熙凤格格娇笑,显然也是有些得意,风韵十足的身子笑起来更是摇曳生姿,也是沒男人在這裡,否则又要引来无数觊觎的目光。
不過王熙凤也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家在這荣府裡的威势,這冯大郎在老祖宗和姑母那裡都成了救星,老祖宗都要留饭了,但自己這边却早就预定安排妥当了。
“哦?冯家大郎要和琏儿他们一起吃饭?”贾母笑了起来,一只手拍着旁边的靠枕,“這样也好,他们年轻人更能說得到一块儿,把宝玉也叫上吧,沒准儿几年后宝玉也要去书院读书,先了解一下情形也好。”
“嗯,老祖宗放心,早就說好了,保证不会亏待這位冯家大郎。”王熙凤笑嘻嘻的应道。
“嗯,是不能亏待人家,人家一来就出了這样一個两全其美的主意,宝玉也能安安心心過這個年了,我看他這段時間就为這事儿愁得都瘦了不少,倒是需要好好将息进补一番。”贾母想到這裡,便是叮嘱:“鸳鸯你且去我那裡屋选几样老参,让庄子裡送几只乌鸡来,好好炖炖给宝玉补补。”
听得這话,林黛玉便忍不住想要撇嘴,尚未去读书呢,就愁的這样,這要以后去读书了,那還得了?
冯大哥在青檀书院裡读书不也安好?也沒见着怎么样,怎地這宝二哥却是如此惧怕?
想到冯大哥身上,林黛玉心思便转开了。
若是冯大哥午间要在琏二哥那边用饭,那下午间怕是未必就要出去,沒准儿還能再府裡边见一见。
只是不知道冯大哥身边那小子有沒有来?若是来了倒是可以让紫鹃去带個话。
旁边的探春看着挨着自己的林姐姐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立马便知道這位林姐姐想到哪裡去了,轻轻拉着对方的胳膊小声道:“用了午饭,我便要来姐姐那裡下棋。”
林黛玉一愣之后立即拒绝道:“少来缠我,我要午睡。”
“那姐姐睡你的呗,我就在外边和紫鹃她们顽。”探春抿着嘴笑嘻嘻的道。
林黛玉大恼,知道這丫头是故意来气自己,可一時間又找不出合适的对策来,只能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你要来那也由得你,左右這也是你们家裡嘛。”
一听這话,探春就知道林姐姐又犯了小性子,“哟,姐姐生气了?”
“我哪裡敢?”林黛玉知道不能给這丫头颜色,否则就要被她给缠住,“二姐姐那边你为何不去缠着,却整日裡磨着我?”
“二姐姐下棋我也不是对手,要不就是女红,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探春也不在意,目光裡多了几分探究,“倒是姐姐這边,吟诗作画,倒也自在。”
就在贾母房中一干人還在细說时,荣禧堂那边贾政和冯紫英谈得正浓。
未曾想到冯紫英如此健谈,远远超出了贾政的想象,在贾政看来便是冯唐怕也难以有冯紫英這般见识广博,而且說起事情来也是头头是道。
想到這裡贾政望向宝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热切。
冯家大郎才去青檀书院多久?三個月而已,现在就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若是宝玉能有這样一番洗礼,纵然是比不上冯家大郎這样,哪怕只有一半,贾政觉得也值了。
琢磨着许多,贾政這才想起自己见這冯家大郎還有一桩事儿,那就是探春的婚事。
看样子這冯紫英应当是還沒有定下亲事,但自己如何說起這事儿還有些棘手。
原来他還觉得自家探春许给对方,還有些可惜,但现在看来,只怕是人家未必会答应了。
尤其是冯紫英摆出了一副要以明年秋闱为最大目标心无旁骛的架势,短時間内显然是不会考虑這個問題的。
照理說,等两年再来议此事并不为迟,但若是冯紫英真的考中了举人,只怕贾家還想结這门亲事就难了。
贾政有些心有不甘,早知道就该在对方尚未去青檀书院读书时就去說和這事儿。
可谁曾想到這家伙会一入书院便化龙,变得這般耀眼夺目?
若是三丫头是自己嫡出就好了,想到赵姨娘,贾政也是忍不住想要叹气。
這种身份差别摆在那裡,你再把三丫头說得天上唯一,地下无双,人家也不可能认可。
只是這事儿却也是一時間急也急不来的,好在现在探知到了冯紫英尚未定亲,也還有商榷余地。
贾政已经琢磨如果請夫人的嫂子出面,或许冯家不好推辞?尤其是在冯唐還在谋起复這当口上。
见贾政脸色又有些阴晴不定,似乎在想什么,冯紫英看了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同样懵裡懵懂,他哪裡知道自己老爹在想什么,平时见到自己老爹就心裡发慌,只管着挨骂听吩咐,根本就未曾去揣摩過自己老爹的心思。
见贾宝玉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冯紫英估计也应该是和贾宝玉的事情无关了,既然基本上說到一條道上,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贾政還欲留饭,但听到冯紫英已经和贾琏有约,便也罢了,让贾宝玉也跟随而去,只是叮嘱宝玉不准喝酒。
贾政就是這样一個寡淡无趣的性子,甚至可以說连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连多一句挽留的话都沒有,难怪在工部裡边也混得不怎么样。
冯紫英当然不在意,如果换了别人,你专门請来,人家也帮你出主意,你留饭,人家推辞一句,你便作罢,只怕心裡就要起疙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