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乙字卷 真实的一面
這個春假对于冯紫英来說也是意义巨大的。
這是他来到這個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這种传统大节的魅力,休沐长达二十天,整個京师城都沉浸在一种迷醉的繁盛之中,完全感受不到這個世界似乎還有许多不如意。
即便是城裡稍有宽裕的小门小户也要尽可能的借助這样一個节日来排解一年来的劳碌和艰辛,而大户人家更是扎灯挂彩,充分上的享受着大周盛世带来的幸福安宁。
同样冯紫英也能在盛世余晖之下感受到某种潜藏的寒意。
乞丐们在這個大节时候也能迎来他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走到哪裡,都能获得笑脸相迎,剩菜剩饭基本上是能管饱的,偶尔也還能获得主人家们的零碎铜钱打发,自然也要送上一片祝福声,一片祥和。
在這背后依然会是某一夜大雪過后,会有无数冻僵的尸体从破庙裡或者桥洞下被悄无声息的抬出城去。
冯紫英就在某一日亲眼见到了這一情形,但他却无能为力,毫无办法。
這京师城裡百万人口,城内城外便是乞丐也是数以千计,每個坊裡的乞丐都是数以百计,遇上头年周边省份大荒還不止。
他们有些是半丐半偷半骗,有的是半丐半盲流顺带帮闲,有的则是真正的专业乞丐,不一而终,但是总的来說都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或许某一日暴病而亡,或许某一日被冻死路边,又或者运气好被某一家人看中且身份清楚便自卖为奴,這等现象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发生,遇到北直隶、山西和山东水旱灾害时,那這类情形就会爆发式的增长。
這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真实写照,但冯紫英却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作为一個穿越者对這等事情深沉的悲哀之后和日渐麻木,甚至到了安之若素的地步。
“前晚大雪,昨晚砖塔胡同东边万松老人塔那边儿上又抬走两三個,西头能仁寺门上也拉走一個,都是年龄大点儿的,熬不過去了,……”瑞祥手插在袖笼裡,跺着脚,吐着白气,嘟囔着:“咱们這咸宜坊算数不错了,爷您瞧瞧那边金城坊鹫峰寺街边儿上城隍庙裡,一晚抬走十二個,吓煞人了。”
看见冯紫英横過来的一眼,瑞祥立即不敢再說了,心裡却在嘀咕,不是您再问我這两日下大雪外边情况么?我這老老实实說了,您又不爱听,那我该咋办?
還好云裳从院门外进来,俏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呵着气,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心疼,“去哪儿啦?也不嫌冻得慌?”
“奴婢去太太那边看了看,怕太太要出门,您又要用车,怕撞上。”云裳赶紧道。
“不是有三辆车么?”冯紫英奇怪。
冯府用车人不多,老爹经常是走路或者骑马,不太爱坐车,只有老娘和几位姨娘出门才用车,有三辆足够用了,不過府裡边還是准备翻了年之后再添一辆做备用。
“那辆车车轱辘坏了,還在修呢。”云裳跺了跺脚,“少爷,您還是进屋裡去吧?這么冻,您也干受着,不难受?”
“冻着点儿好,精神!那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冯紫英也学着云裳跺脚,今日书院一些同学要进城来游玩,他得陪着,先到自己家门口集合,然后再去白石庄和紫竹禅院游玩。
白石庄在西郊白石桥北面,是西郊有名的风景名胜所在,万柳垂绦,溪流环绕,老槐、虬松,芍药和牡丹都专门的院子,還有郁冈亭可以俯瞰月池。
虽說现在不是去白石庄的好季节,不過有树有水,加上本身也很宽敞,還挨着另一处风景名胜地——紫竹禅院不远,所以也就选在那裡了。
先前和冯紫英约了的人只有舍裡的几個,除了陈奇瑜不来外,其他几個,包括傅宗龙都要過来,加上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以及王应熊,再加上一個郑崇俭,就正好九個人,加上自己就十個人了。
陈奇瑜不来是因为他们山西几個学子准备聚会,但是郑崇俭却答应了自己這边,原本孙传庭都准备跟着郑崇俭一道来的,但因为陈奇瑜的缘故,所以郑崇俭主动劝孙传庭還是去陈奇瑜那边。
“估计還早,不過太太和姨太太她们都不出门,所以两辆车足够了。”云裳对這些事情很上心,比瑞祥强,這方面瑞祥這小子還得要学着。
看着瑞祥,冯紫英又想起了段喜贵和自己說的左良玉与王培安的情况。
王培安倒是不错,能沉得下心来读书,虽說起步晚了点儿,但读书刻苦,按照段喜贵所說,教书的夫子很看好王培安,认为這样读下去,考個秀才绝对沒有問題,就是举人的话,也不是沒希望,但是那都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
倒是左良玉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识得百十来個字之后就有些坐不住了,若不是有冯紫英临走之前丢下的话撂在那裡,估计這厮早就溜了。
即便這样,這厮现在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網,沒個正经,好在州府衙门和巡检司的人,以及山陕粮帮的人都已经熟悉了他,所以這家伙现在在临清州城裡很是吃得开。
看来這左良玉還是得按照歷史惯性走上老路,這甚至就在冯紫英预想之中。
当初就觉得這厮定不下性子,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读几本书,识得几個字,别当個睁眼瞎,就算是你要入军,要想往上走,沒几百個字的功底,连文书都看不懂,你怎么当一個合格的将领?
全靠幕僚?那也得等你熬到一定份儿上才有這個资格。
现在才识得百十個字就坐不住了,看样子還得要敲打敲打,写封信過去,得要這小子亲自执笔给自己回信,這样一来二去,总得逼着他多识几個字。
冯紫英一直等到巳初三刻,這帮家伙才算是走到。
不過也难为這帮家伙了,一大早就要起床出门,還得要饿着肚皮走,這一大早书院裡也沒有人替你准备這些,顶多也就是头一日裡自己藏两個笼饼。
不得不說青檀书院是真的寒酸,便是节日裡也沒有多少好食用的菜肴,基本上是沿袭了平素一贯的风格。
看见一堆人终于上门,冯紫英算是舒了一口气。
答应了他们要一起出游一次,冯紫英還是看得很重的,這关系到自己承诺,也算是一次十分重要的聚会,某种意义上来說,這应该是一個松散小团体开始凝聚人心的尝试和机会。
或许书院裡很多人還意识不到,像自己舍裡那几個,還有王应熊和郑崇俭他们這些還在东园乙舍裡学习的学子,年龄都還太小,意识不到,但冯紫英相信练国事肯定是能琢磨出一二来的,而范景文和贺逢圣或许還有些懵懵懂懂吧。
范景文和贺逢圣是年龄還小了一些,但是他们一直是东园甲舍那边的领袖人物,所以或多或少应该有些這方面的意识,只是远不及冯紫英這么已经一步一個脚印的开始实施自己的战略步骤了。
不過练国事是個厚道人,冯紫英的意图他或许知晓一二,确也還是很支持,這大概和他对冯紫英的观感极佳有很大关系,而且他也认定冯紫英未来会不同寻常,這种行为反而在他意料之中。
踏进冯府的外院,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等年龄大一些的学子们還能保持镇静,郑崇俭、许其勋這些性子本身沉稳的也還能稳得住,但像傅宗龙、王应熊、宋师襄、方有度几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免不了唏嘘感慨,言语间自然也有些艳羡。
“得了,别感慨了。”冯紫英知道這也是免不了的,看到几個人都是眼花缭乱,忍不住摇摇头:“我們家這不算啥,而且方叔你也别老啧嘴,日后你要中式之后出仕,一样不会差。”
倒是宋师襄虽然艳羡,但是也能理解,他是陕西人,清楚這边将的情形,睥睨了方有度一眼,淡淡的道:“方叔,人家這是世伯拿命从鞑靼人几十年搏杀那裡换来的,你要有本事,也可以去从军啊,要不就只能像紫英說的,好好读书,秋闱春闱大比脱颖而出,你要二十岁之前真的敢考個三鼎甲,愚兄可以打包票,這京中的各路达官贵人们就敢榜下捉婿!”
“别說三鼎甲了,只要二十岁之前能考個同进士,愚兄都敢說方叔你走不出這個京城大门,山长他们那裡就会有无数媒人上门。”贺逢圣也笑着打趣方有度。
方有度家在南直隶歙县,照理媒妁之事该是找他父母,但他父母在老家乡下,這很大程度就只能找他业师座师這些人更合适了。
青檀书院的学生们大多出身贫寒,顶多也就是算是小门小户,尤其是像方有度這种应该是最普遍的了,只能說是在家乡吃得起饭不至于饿肚子,不属于赤贫阶层,但是走到冯紫英這等家庭中来,自然就只有目不暇接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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