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乙字卷 推心置腹
白石庄是京师城西郊很有名的景致所在,不過更多的是二三月间京师民众踏青冶游所在,现在正月裡来,显然太早了一些。
不過对于一帮书院学子来說,就无所谓了,只要能透透气,寻找個机会宣泄一番,就是很不错的享受了。
白石庄的柳树、虬松和老槐都既有味道,哪怕是现在时节不合适,但是這帮学子文人都总能找到一些合适由头来吟诗作画,自然也就成了一景。
对于冯紫英来說,這就是他的弱项短板了,所以他很知趣的充当起了背景板,指挥着瑞祥和另外一個小厮加上两個车夫充作仆役,帮着同学们安排午间饮食。
准备好的布幔屏风扯起来,這白石庄野地裡风不小,哪怕是寻了個避风处,那也一样寒意逼人。
两個专用木质食盒抬下来,搭好桌架,摆上杯盘碗盏,立时就成了一桌相当丰盛的宴席。
郑崇俭、傅宗龙、王应熊、宋师襄和方有度算是真正感受到了大户人家的气派,原本以为能够几個炊饼蒸饼填填肚子也就行了,但看看這架势,人家是早就准备好了。
熏鸡酱鸭蒸羊肉,豆腐香干大头菜,笋脯酱瓜丁,還有几只烤好的鹌鹑,再加上管够的蒸饼和笼饼,以及几壶绍兴黄酒,对于這一帮习惯了在书院裡清苦生活的学子们来說,简直就是无上的奢侈大宴了。
郑崇俭、方有度连连摇头,傅宗龙和王应熊唏嘘感慨,贺逢圣、宋师襄也是脸色复杂,倒是练国事、范景文和许其勋稍许稳得住。
“紫英,有点而過了。”练国事轻叹了一声,批评道:“太奢靡了。”
冯紫英也沒想到家裡准备得如此丰盛,他原本也以为就是备点儿笼饼蒸饼之类的,顶多在加点儿就着吃的蒸羊肉和酱瓜丁一类的就算不错了,沒想到却搞得如此丰盛。
很显然母亲和姨娘是很看重這一次冶游活动的,所以才会如此安排。
范景文也摇摇头:“紫英,我等学生,還是当以学业为重,這等口舌之欲,還是不宜提倡,這是愚兄由衷之言。”
冯紫英也沒想到母亲的一番好意会引来這样的误解,或者說歧义,如果处理得不好的话,恐怕還要有一些副作用,也不利于這样一個团体的凝聚。
他思考了一下,沒有立即回应這二人的态度,而是解释道:“君豫兄,梦章兄,此乃家母特意准备的,說实话,小弟沒怎么注意。嗯,小弟的情形,可能各位兄长都清楚,這三個月来,小弟在书院的日常表现如何,各位兄长也都看在眼裡,小弟不是一個喜好口舌之欲的人,也不是一個刻意追求奢靡享受的人,但是当着诸位兄长的面,小弟還是要表明一個态度,以免日后诸位兄长会觉得小弟是一個心口不一的小人。”
冯紫英一番话让一行人都有些意外。
本来他们也沒觉得這是個什么大事儿,毕竟冯紫英家庭摆在那裡,這一顿饭好点差点儿也沒什么大不了,练国事和范景文也只是好意提醒一下他,免得他分了心思,影响日后的学业,毕竟他還要在书院裡呆上一年多時間才参加秋闱。
看见众人都把目光投射了過来,冯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辞,這才缓缓道:“先前诸位兄长也到了小弟家中,嗯,可能会觉得小弟家中楼院宏大,略显奢侈,但小弟要說,日后各位兄长如果中式入仕,在京中多呆两年就能知晓,小弟家中這样的府邸不算什么,尤其是在武家勋贵中更不算什么。”
“家父是個武人出身,不喜好虚礼,本来今日他另有约会,但听說诸位兄长要来,特意留下来要见一见诸位兄长,這些饭菜准备也是家母得知各位兄长要和小弟一起来游白石庄而准备,說实话,日常小弟在家中用饭,虽然要比书院好许多,但是也不会這般,……”
很委婉的解释了一下,這主要是因为父母对诸位同学的尊重和礼遇才会如此,并非冯家每日都是如此奢靡。
练国事和范景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父母一番好意,弄得自己二人這样一說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冯紫英挥手制止了练国事和范景文想要解释,自顾自的道:“君豫兄,梦章兄,我知道两位兄长是为我好,嗯,小弟先前也說了,小弟不是那种追求享乐之人,但是小弟也要强调一点,虽然小弟不嗜好享乐,但是也并非就喜歡清贫,同时也不反对,不反感别人追求更丰裕富庶的生活,嗯,小弟以为只要是符合情理道德和朝廷律法的前提下去追求更美好幸福的生活,都应当支持。”
所有人都在努力的倾听和理解冯紫英话语裡的意思,有点儿绕,但是却寓意深刻。
或者說,這应该是冯紫英就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来做一個简单的阐述,当然這是冯紫英用前世的话语来定义。
对于练国事他们這一群人来說,他们会觉得這是冯紫英在叙述一個他认为大家作为未来可能要中式入仕的同学们应当遵循的一個人生目标和准则吧。
“每個人应当都有自己的一些喜好和追求,包括在我們可能考中之后入仕为官,我們会拿朝廷俸禄,或许姻亲那边家境富裕,有的同学喜歡简单朴素的生活,或者写字作画作为爱好,有的同学则喜歡更通俗一些的爱好,比如饮宴听戏,有的同学或许老家就是独门小户,沒什么亲眷,但是有的同学可能還要承担起一個大家族未来生存的重担,……”
练国事等人都隐约明白了一些意思,冯紫英很含蓄的提醒大家,每個人对待生活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样,但這不应该成为大家和睦相处的隔阂和矛盾。
這样一番說辞,练国事听懂了,范景文和贺逢圣则是若有所悟,而其他几人则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好像觉得有道理,到那时又总觉得与日常在书院裡所受到的教育有些不一样。
冯紫英沒指望這一席话就能让大家都心悦诚服的认同自己的观点,但他需要這些人先有這样一個印象,自己的家庭出身决定了不太可能和他们在很多认知和态度上都一样,這就需要大家求同存异,要有包容的心态。
他冯紫英有,但是這些人有么?
现在他们還年轻,還有可塑性,所以可以尽早灌输,帮助他们确立這样一個印象,否则等到他们的观念定型,再要来扭转就难了,那么以后大家可能就会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這就是青檀书院学子们的短板或者說劣势所在,与通惠、崇正书院的学子们比,他们大多来自贫寒家庭,那种与生俱来的蔑视权贵和仇富心态或多或少的存在,這就需要合理适度的引导和纠正。
一個合格的官僚,就需要学会用坦然宽容的心态来看待問題,過于清正孤高,并非是一個好官员的特质,甚至可能会成为工作中的弱手缺陷。
這一点练国事是清楚的,所以当冯紫英說完這番话之后,他也很适时的予以了解释:“紫英,看来愚兄有些误会了,首先向你道歉,另外,愚兄也认同你的意见,我們中的每個人未来可能都要踏上各自追求的路,或许我們在最终追求目标是一致的,忠君爱民,教化天下,但每個人在日常中却不尽一致,愚兄喜歡读书写字下棋,简与喜歡听戏唱戏,子逊喜歡饮宴纵歌,诗剑风流,方叔喜歡美服豪车,虎臣喜歡美食,非熊好宝刀宝剑,……”
很随意的点出各自的不同,练国事显得很轻松自然。
“這沒什么,愚兄很欣赏紫英那句话,只要是在朝廷法度之下,不违良心道德所为,皆是各人自由,愚兄其实家中條件也不差,有良田千亩,在家中亦是奴仆美婢相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愚兄一样在书院裡生活得甘之若饴,這不矛盾,……”
韩敬喜歡唱戏听戏,许獬喜歡饮宴,方有度喜歡华丽衣衫,虽然他现在沒那個经济实力,但也早就在同学间說過,一旦他日后中式发达了,首先就要买几身美服,然后定做一辆华车。
而许其勋则对饮食很讲究,喜歡精美食物,王应熊则喜好名剑宝刀,這都不是秘密。
只不過练国事对這些情况了如指掌,還是让冯紫英对练国事刮目相看,一個宿舍裡知晓不难,但是练国事是西园中人,居然对东园這些小学弟的爱好都了如指掌。
更难得的是,练国事還主动坦承自家家境,這显然是有意为冯紫英分担一些压力,让冯紫英的家境條件在同学中不至于太過突兀和不合群,能考虑到這個份上,真的很难得。
不能不說此人能成为书院领袖绝非偶然,至少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都沒想到這些细节,可人家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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