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乙字卷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王熙凤全身上下,冯紫英這才慢悠悠的道:“沒想到二嫂子对我們冯家情形了解得這么仔细啊,不過這银钱上的事情,而且也不是三五百两银子的事儿,若是三五百两,小弟也就替姨娘做主了,我想二嫂子這一借怕是上万两吧?你觉得我姨娘敢不经過我娘就借出去?小弟也沒那么大面子啊。”
冯紫英這话也說得情通理顺,再說他现在声名在外,但是這涉及到银钱的事宜,他也就還是一個孩子了,家裡的這些事情恐怕還轮不到他拍板。
而且哪有上万两银子的事情一個姨娘就能拍板的?
想想也是,换了在贾府,别說上万两银子,怕是几百两银子也轮不到赵姨娘来做主。
就算是她王熙凤,要动用公中上万两银子,那也一样要向姑母报告,若是私下挪用,那一两個月或许蒙混得過去了,時間长了,那就得要有個說法。
而且一旦事情泄露,那就算是姑母也保不了她,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敢冒险,须得要另寻他途。
王熙凤也沒想到這冯大郎是如此刁滑,话說的滴水不漏,心裡也是暗恨。
据她所知,這冯大郎在冯家是說得起话的,冯唐不管這些事情,大段氏也少有過问,基本上都是小段氏在做主,就算是這等事情要過大段氏,但只要是小段氏允了,基本上就沒有問題。
而小段氏对冯紫英是宝爱得紧,简直就如同亲生儿子,只要是冯紫英开口,基本上是沒什么問題的。
“铿哥儿,你也莫在嫂子面前打马虎眼儿,嫂子可是好生了解過你们冯家情形的,你们家名义上說是你娘为大,但是大小事务都是你姨娘在做主,你若是說句话,你姨娘是铁定要允的,嫂子开個口也不容易,就一句话,你答应不答应?”
见对方一双丹凤眼圆睁,紧裹在灰鼠皮褂披风下的妖娆身子又开始急剧起伏,猩红的樱唇银牙紧咬,显然是有些动气了。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這等事情他是真的不想去掺和,未曾想要帮贾琏一把,還要帮出祸事来了,看样子這营生就算是赚到的银子,估计贾琏怕也沾不了多少,都得要进了這凤辣子腰包。
“二嫂子,你這就有点儿强人所难了吧?”冯紫英也不着急,不紧不慢的道:“你有难处,那谁家沒难处?再說了,這营生我也是好心好意觉得琏二哥和您是個热心肠,肯帮人,才愿意拿出来与你们搭伙,怎么地却成了我的不是了?二嫂子是觉得我們找不到其他人合伙不成?這京师城中恐怕也不只王侍郎才能办得成事儿吧?”
王熙凤脸也是一红,她也知道自己這样做有些不地道,可眼见得這样一笔银子眼睁睁的赚不到自己包裡来,她就是一百個心裡不舒爽,非得要把這笔银子弄到自己怀裡来才行。
冯大郎沒把话說死,那就說明有戏。
甭管用什么招数,总归要把這事儿给办下来,哪怕是耍横耍赖都行。
反正她一個妇道人家,在這些大老爷们儿面前也不在乎啥面子不面子的,晾他冯大郎也不会把這等事情拿出去乱說。
再有面子,沒了银子,那就是连裡子都沒了,還在乎面子?
“铿哥儿,你也知道嫂子现在在府裡边不容易,你就帮嫂子一把,嫂子定然会记得你的好,日后有什么好事情,嫂子定然会有所回报。”
王熙凤又换了一副表情,嫣然一笑百媚生,甚至连腰肢都扭了一扭,那风骚入骨的媚态难道不知道对自己這种人有多么大的杀伤力么?
冯紫英心中一阵狂跳,连呼厉害,下意识把目光别开。
难怪贾蓉被他迷得不知所以,贾瑞(不是老瑞)更是愿意为她而死,這份勾魂荡魄的本事,估摸着像林丫头和云裳怕是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似乎也觉得自己這一动作带来的杀伤力,再看到冯紫英那不自在的神色,王熙凤更是暗自得意,沒想到自己的魅力连冯大郎這等才十三岁的少年郎都招架不住,這更让她对此事平添了几分自信。
“怎么样啊,铿哥儿,愿不愿意帮嫂子這個忙啊?嫂子今儿個就赖上你了,你走到哪裡,嫂子都得要赖着你。”
冯紫英觉得再這么下去恐怕自己不是出丑就是出事儿,自己還是太嫩了一点儿,要和這种结過婚的妇人玩不要脸,你真的玩不過。
赶紧一拱手,冯紫英既然决定了,便不再拖泥带水,“嫂子,小弟服了,您這耍赖的本事真要人来比,小弟也是自找苦吃,不過话說在前面,就两万两银子,多了沒有,一切都得要按照规矩来,你让平儿姑娘来办也行,自己去也行,找我家姨娘,……”
几句话說完,冯紫英半点不耽搁,扭头就走。
只剩下王熙凤一個人站在那裡,看着冯紫英背影格格娇笑不已,這冯大郎可真的是有意思。
待马车回到府裡边,黛玉便拉着紫鹃下车,趁着别人不注意,黛玉给紫鹃使了個眼色,然后径直拉着探丫头的手就往裡走。
探春也沒有反应過来怎地林姐姐一下子又对自己這般热情起来,很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牵着林姐姐的手跟着走进去。
這边紫鹃等到人都走到差不多了,這才从车上拿下两個木夹子,径直回了小院。
好一阵后,总算是把探丫头给绕晕了送了回去,黛玉才匆匆跑回自己小院裡,“雪雁,把门关上。”
直奔进自己卧房,看见紫鹃呆呆的坐在锦凳上,一动不动的看着桌上支起的两個木板夹。
這是冯紫英自己亲手制作的两個版画框,其实就是用四個木條用榫结构将其与一块木板结合起来,将那张画纸镶嵌在其中,然后栽在木板背后做了一個简易支架。
是两幅画。
冯紫英在画完了那副以在临清印象为模板的画像之后,又觉得還不够满意,所以再替云裳画完之后,又重新以那一日在贾府裡看见林丫头独坐在红楼群芳中孑然独立的模样画了一副。
“怎么了,紫鹃?”還沒有来得及看见两幅画,却看见紫鹃那呆呆的模样,黛玉倒是被吓了一大跳。
“沒什么,小姐,您瞧,這是冯大爷画的吧,画得真好,简直太好了。”紫鹃话语裡充满了一种說不出味道,感慨,感触,感喟,目光裡也多了几分迷离。
若是哪個男人肯替自己画這么一副画,只怕自己也要为之迷醉吧。
黛玉的目光一落在那两幅画上,目光便深深的陷入了进去,无法自拔。
第一幅画便是以林黛玉在临清第一次见面时的表情和打扮画的,但是背景却已经变了,变成一條林荫小径上,林黛玉独自徘徊在小径上,混合了胆怯羞涩和一抹惊吓之后的神色,活灵活现,黛玉仿佛看到了那一日真实的自己。
画面一侧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小园香径独徘徊。”
黛玉自然知道這是谁的词,北宋晏殊的,但用在了這裡,却让黛玉多了几分莫名的温情。
艰难的把目光移到了另外一幅画上,這就更让黛玉难以自拔了。
只是黛玉单单独独一個人坐在锦凳上,一袭绣袄,披风斜披,目光温润沉静,但是又带着几分清冷独立,仿佛周围沒有任何事物能让她动心。
這幅画简直要画到自己心裡去了,黛玉痴痴的看着這幅画,冯大哥为什么就這么懂自己呢?
人像一旁依然有两句词,“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冯紫英要自己写诗赋词是肯定不行的,但是找两句应景的诗词却也不难,好歹也是读過大学的人,所以也就选了這两句北宋诗词大家众所周知的词句来应景。
他沒想到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杀伤力对一個女孩子会有多大。
這一刻,丫头心都要醉了。
看见小姐就這么痴痴的坐在锦凳上呆呆的看着两幅画,半晌不做声也不动,紫鹃反而被吓住了,這画怕是真的有魔力,先前自己看到时不也是迷醉其中么?现在轮到小姐那就更不用說了,這本来就是冯大爷为小姐画的,难怪小姐如此着迷。
可是小姐身子本来就单薄,要這样岂不是要出事儿?她赶紧小声呼唤:“小姐,小姐!”
“啊?!”丫头终于从沉迷中惊醒過来,紫鹃這才松了一口气,想要去把画收起来,“小姐,這画我還是收起来吧,日后想看的时候您再拿出来就行,……”
”别,就放在這裡,今晚我想好好看看。”丫头赶紧制止,自己小心的去拿着画夹,爱不释手的放在面前,目光落在其上,又无法离开。
紫鹃心裡暗叹一口气,冯大爷這么一出可真的是把小姐给害了,侍候了小姐這么久,她太了解小姐性子了,真真死心眼儿,這样子若是冯大爷日后不娶小姐,只怕小姐只有……,想到這裡,紫鹃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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