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乙字卷 “原创”装逼效果出乎意料
陈奇瑜和冯紫英走出了宿舍。
陈奇瑜的心情的确很复杂。
在冯紫英来之前,他一直是整個乙舍中齐永泰和官应震最看重的学子,哪怕是在整個东园,他自认为自己也不逊于甲舍那两位所谓领袖。
虽說名义上有“山西三杰”,但郑崇俭和孙传庭基本上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而本身山西学子就在青檀书院中占有较大比例,所以他觉得自己成为现在的东园,未来整個书院的学子领袖是理所当然的。
但這一切都是冯紫英来的這短短三個月裡发生了改变。
冯紫英几乎是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了整個青檀书院,西园那边也就罢了,毕竟韩敬、许獬和练国事那都是在整個北地都赫赫有名的学子,但东园這边简直就成了冯紫英的天下了。
范景文和贺逢圣几乎是拱手让出了东园领袖的位置,這简直让陈奇瑜措手不及,甚至也毫无還手余地。
事实上在最初冯紫英提出一系列的举措时,陈奇瑜也是欢迎的,他能意识到冯紫英提出的這些新路子带来的好处和意义,所以他也积极的想要参与进去。
但后来冯紫英层出不穷的新招数让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路数了。
尤其是這辩论大赛在衍生为南北士林的讲经论道盛会,冯紫英更是直接跳出了辩论本身,而进入了仲裁组,甚至還把崇正书院的杨嗣昌都拉了进来,這让陈奇瑜觉得无比绝望。
人家都已经是和杨嗣昌比肩的人物了,你怎么去和人家竞争?
而山长和掌院的态度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很多事情更多的是直接招冯紫英去商量,然后就能拿出举措,這本来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在却被冯紫英取而代之。
這种失落感简直就像毒蛇一样紧紧盘踞在他心中,让他格外难受和无助。
他也一度想要挣脱這种负面情绪重新振作起来,就像傅宗龙一样,但是却始终放不下。
现在一度视他为首领,也是最忠实的密友——郑崇俭和孙传庭都“背叛”了他,而投入了冯紫英的“怀抱”,這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甚至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整個乙舍乃至东园同学们对他的一些疏远和冷淡,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来改变這种局面。
“玉铉,看看這夜空,总能让人心情变得舒畅起来。”两個人并排走出宿舍区,走到了那白石和青檀所在的山坡上。
“是啊,有时候站在這裡看着星空如画,总感觉到人生的渺小。”陈奇瑜也有些感慨,两個人就這么一路走来,竟然一句话都沒有,但是气氛却似乎慢慢变得平和安宁了许多,“紫英,你說我們读书究竟是为什么?”
“玉铉,這個問題,无数人在无数個时候也像无数人问過了,其中也肯定会有无数先贤大儒们,但我想都应该是异曲同工,嗯,我觉得前宋张子已经說得很好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难道不是么?”
冯紫英淡淡的回答道。
陈奇瑜摇摇头,”张子的话太過于宏大,对你我来說,显得有些遥远了,那你觉得对我們青檀书院,对你我這样的学子来說,又当如何呢?”
冯紫英微微侧首,看了陈奇瑜一眼。
月牙如钩,映在陈奇瑜脸上,对方眉宇间多了几分探究深思的神色,冯紫英估计這家伙可能是钻进了某個牛角尖了,居然拉着自己来问這种充满了哲学色彩的問題。
之前对方肯定不是想要和自己說這些,只不過是在和自己走出宿舍,恰巧感受到了某种氛围,触及到了对方某些心境,所以才摇身一变成为文青或者愤青了。
“我們青檀书院,我們自己当如何?”冯紫英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搓了一把在冬日裡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痛的脸颊,继续往前走。
“也许我們可以這样做,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实际上我觉得我們也正在沿着這條正确的路径走下去,而日后,当我們中式入仕之后,那么就该像范文正公所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嗯,也许這就是我們读书人的两個阶段吧。”
走出十多步之后,才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一個人,却看见陈奇瑜站在原地痴痴不动,吃了一惊,冯紫英赶紧走了回去:“玉铉,怎么了?”
陈奇瑜這才从痴迷中惊醒過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紫英,你是早就有此抱负宏愿,难怪一入书院,便能有此创举!這对仗,說得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出這对仗的?我觉得应该用在我們东园,作为东园学子的座右铭!”
冯紫英吃了一惊,一不小心装了個逼,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
他有些记不清楚了,但肯定应该是明末时候东林书院的楹联,但是现在好像沒听說有什么东林书院,而且歷史早已经改变,估计這楹联应该沒有出来吧?
后面那句话倒也罢了,那是范仲淹的名句,装逼也不算個啥,但是前面這句话对于读书学子们来說,就太符合读书意境了。
不得不說,有时候一句经典的词句远胜于你在其他方面的卓越表现,這個时代就是這么看重诗词歌赋的逼格。
冯紫英发现陈奇瑜看自己的目光与先前截然不同了,崇拜、感悟、昂扬诸多味道混杂在一起的神色,然后反复吟诵着這句前世中一样在網上用滥了的名句,如痴如醉。
這让他忍不住有些后悔,也许自己還可以挖掘挖掘,看看還能记得起一些什么名言绝句来不?
只可惜那些個更流行的唐诗宋词完全顶不上用了,而明代以后的经典诗句好像不多啊,起码自己记忆中沒多少,這装逼不是少了无数机会?
就在冯紫英扼腕叹息不已时,陈奇瑜终于慢慢从先前狂热的兴奋中平复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对冯紫英再无任何芥蒂,变得格外坦然了。
无论如何,能够写出這一样对仗句子,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关键是這句对仗实在太符合青檀书院学子们的心境意境了,他相信即便是山长和掌院恐怕都要一样击掌赞叹,叹为观止。
“紫英,愚兄服了。之前愚兄還总有些对你不服气,觉得你经义功底浅薄,纵然有些奇思妙想,但也觉得這等事情终究难以持久,你又說你不通诗赋,嗯,說句不客气的话,你与许獬那一日在這裡的对诗,愚兄不觉得有多么高妙的意境,也就是刚好处于那個情形下的临场发挥罢了,许獬也就罢了,他倒是在诗文上有真材实料,你那对仗,很一般,也就是赶上那個时候气势够足而已。”
陈奇瑜毫不客气的剖开自己的心结,让冯紫英瞠目以对。
他当然知道那一日自己的对仗說不上多好,就占一個气势而已,但是今日就這么一句对仗,就让一直对自己都不太服气的陈奇瑜俯首称臣了?這么简单?
這诗文就這么牛逼,這么重要?
能收来银子发军饷,還是能抵御女真人的进犯?能赈济灾民,還是能治理河道?他完全不能理解這种心态。
以前他是低看了這诗词歌赋的逼格威慑力,但今日却真实感受到了。
虽然他也清楚這玩意儿其实真正用于实际沒啥用,但是他能提升自身的影响力和人格魅力啊,這对于日后自己拉山头带队伍意义重大啊。
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能“废物利用”?
也许他真该再好好回忆回忆,看看自己脑海中還有沒有什么残存的高逼格经典名句?
看看对方对范仲淹的名句和张载的千古名句都反应淡然,却对這句东林书院的楹联反应如此之大,說明這個时代還是更注重“原创”啊。
也不知道前几日裡给王子腾送去的那一句“原创”自《小窗幽记》的句子,是不是也能让王子腾纳头就拜?呃,当然這可能有些想多了。
“不過你今日這一句,愚兄是真的服了,愚兄自认是写不出這等符合我們青檀书院学子心境意境的诗文,我知道你对诗文素来不太看重,嗯,甚至有些不以为意,但是咱们作为士林中人,写诗作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奇瑜還沒有能完全从先前的激动中缓過来,连說话都有些絮絮叨叨,冯紫英也只能耐心的倾听对方的倾诉。
“紫英,你有這等文才,便当努力表现出来,为何却這般反感?愚兄知道你素来看重时政实务,总觉得那才是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真本事,但你不能否认诗词歌赋对教化万民的作用,……”
一直到回到宿舍裡,陈奇瑜都還在和冯紫英喋喋不休的探讨诗赋和实务的“辩证关系”,只不過陈奇瑜的态度還是让整個宿舍的同学们都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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