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是它 作者:絮理 判断一個哥布林巢穴当中,是否有熊地精存在。 对于在薄雾森林活动的冒险者,只要稍微有点经验,便不算困难。 首先最为明显的,自然是较之一般哥布林聚落,更加宽敞的入口通道。 七尺多的身高,与棕熊般的魁梧体格,让它们在成为某個地精部落首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拓宽洞穴。 当然,相比起它们智力媲美人类的“大地精”表亲,熊地精的改造方向更加直接。 秉持着“大就是美”的理念。 如果不是地洞之中脆弱的泥土结构,与朴素而荒芜的建造学知识限制了它们。 這些披着厚实毛皮,大脑简单的蠢物,甚至可能让手下那些瘦骨嶙峋的可怜地精,一直将巢穴扩建到薄雾森林深处。 其次,是巢穴附近的动物尸骸。 同样非常好理解。 一支哥布林部落,在获得了精英個体的首领之后,它们的战斗能力也将发生质的变化。 原本只能靠着啃树皮、挖草根,偶尔逮两只兔子野鸟,运气好才能捡漏饱餐一顿的地精们。 在熊地精的带领下,食谱无疑变得豪华许多。 水鹿、林牛、部分倒霉的冒险者,乃至一些低等级的魔物,都会在熊地精的钉锤下,被摆上餐桌。 因此,如果在某個哥布林巢穴附近,发现了大量成年兽类的骸骨尸体,那這個洞穴肯定有問題。 最后,如伯格這般在河谷镇混迹多年,经验丰富的冒险者,甚至能够通過粪便中的气味,以及洞穴入口处的些微痕迹,判断出其内部的具体情况。 如今,以上所有迹象都已出现。 巢穴中有熊地精存在的概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在正常情况下,沒有职业者坐镇的“绿血”小队,自然是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撤离。 但与夏南相遇那天同样的状况,浓郁至极的血腥味与安静死寂的环境,最终還是让小队队长艾德琳做出决定。 带着夏南,两人一同往下,进入洞穴之中探明情况。 “滴答。” 泛着幽绿脓光的粘稠水珠缓缓滴落,在肮脏泥泞的湿土地面上,溅起一簇浑浊而细微的水花。 夏南握着长短适宜的单手木剑青松,微微侧着身体,保持随时都能够发力的姿势,谨慎挪动脚步。 前方半個身位左右的距离,艾德琳依旧顶在最前面,左右手两把铁锤几乎把整條甬道堵死。 作为“绿血”小队的队长,哪怕平日裡根本沒有人要求她這么做,但每当挑战来临,艾德琳总是会第一個上前,身先士卒,主动顶在最危险的地方。 很难想象在疯狂追求着实力与财富的底层冒险者中,会有這样一位尽责的队长。 如果不是对哥布林的极端偏执,她的发展肯定会比现在要好得多。 夏南牙狩在身,短距离移动的速度远超绝大部分底层冒险者。 虽然沒有向艾德琳等人详细說明,但這么多次任务下来,包括当时瞬杀“豁牙”贝内特的那场战斗,也让他的队友知晓了他拥有這项位移类的战技。 机动性极强。 再加上本身战力出众,估摸着也已经摸到了职业者的边缘。 综合考虑下,是同艾德琳一起进入洞穴的最佳人选。 至于伯格…… 倚仗长弓,远程射手的定位,巢穴之中的他战力只剩一半不到,限制很大。 留在洞外带着阿比望风,也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发挥其侦察能力与丰富的冒险经验。 鼻翼翕动,夏南漆黑眼眸凝视着甬道幽邃深处,眉头不自觉皱起。 之前在外面還沒有什么感觉,眼下跟着艾德琳逐渐深入,他也愈发感觉到了巢穴的不对劲。 “难道真的在我們来之前,就已经被其他冒险者清理過了?” “如果真是這样……” 不管是对于小队本身,還是自己来說,都不算一個好消息。 虽然什么都沒干就领到了协会奖励的任务赏金,但作为“狩猎日”收入大头的地精悬赏,却一毛钱吃不到。 来回一共四五天的路程,任务奖励平分到每個人,估计也就只剩下個两三枚金币,甚至都不够补给钱。 而缺失了战斗,夏南如今最重要的目标,牙狩的熟练度自然也无从提升。 “不知道……” 心中思忖着,前方的艾德琳原本缓慢前进的身体,却突然一顿。 而紧接着的,是从甬道深处传来的一声嘶吼。 昂—— 那较之哥布林明显更加粗犷而沉闷的吼声,让已经经历過许多次的夏南,瞬间便认出了這道声音的主人。 熊地精! 只不過,不同他印象中的愤怒与暴戾,此刻于石壁间回荡的吼声,竟然给人一种饱受折磨,乞求得到解脱的痛苦之感。 夏南甚至都沒有来得及多想,那道能明显听出来自熊地精的吼声,便仿若触及到了艾德琳心中的某处隐秘。 原本小心迈动的脚步,顿时变得仓促而急切。 虽仍在本能作用下隐匿身形,减少发出的动静,但整個人已是向着洞穴深处冲去。 两人一路往下,本就几近抵达巢穴核心。 原本挡在身前的艾德琳拉开身位,夏南思考着是撤离還是跟着对方冲进去,只下意识稍微往前两步。 巢穴之中的情况,便随之映入了他的眼帘。 首先,正如夏南判断的那样。 一只有着棕色厚密皮毛,如直立熊兽般魁梧健硕的成年熊地精。 挥舞钉锤,能够轻易砸碎金属护甲的强劲肌肉力量、普通人拼尽全力也才能勉强穿透的韧硬皮肤、乃至手下唯命是从的地精小弟…… 让這种生物,几乎成为所有底层冒险者的噩梦。 但眼下,情况却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柄敲烂了无数血肉筋骨的沾血钉锤,此时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扭曲锤柄,插在地面上。 突出的金属刺钉或断裂在地,或弯曲紧贴锤面。 锤头像是被放在铁砧上,用匠锤重新碾着砸了一遍,压缩变形。 就像是一张落在地面的铁纸。 熊地精還活着。 仰躺在地,两條堪比成年人腰杆的粗壮长腿,如脱水之鱼胡乱蹬着地面,在泥泞湿壤上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一对浊褐眸子上翻,露出醒目眼白。 发力间闭合用力的上下颌,让它的獠牙近乎刺入了脸颊两侧的血肉之中,嘴角泛着病态的血沫。 只是,那拼死挣扎间所迸发,足以掀翻一整头北境耗牛的猛烈力道。 却被一條自身后探出,仿若蟒蛇般缠绕脖颈的手臂,死抑在身体之中,牢牢束缚。 那是一個身材比熊地精還要高大几分的半兽人。 就像是床笫上的恋人,半兽人背靠石壁,坐在地面,从后环抱着熊地精,裸绞。 沾着鲜血的温暖手掌搭在熊地精的头顶,另一條好似钢铁浇筑的结实臂膀,则温柔挤過对方的脖间。 发力。 小臂肌肉与肱二头肌挤压形成的甜蜜角度,就像是铁钳般束缚挤压着熊地精的脖颈。 一秒、两秒…… 似乎有意控制力量,明明瞬间就能够折断对方的后颈骨椎,半兽人却偏偏放缓速度,逐渐用力。 仔细感受着怀中躯体挣扎幅度慢慢减轻,嘶吼声趋近于无。 直到熊地精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两條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上,身下传来排泄物的臭味。 半兽人才又猛地发力,“嘎吱”一声将熊地精的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让其彻底解脱。 就像是被用坏了的玩具,他那张淌着血的脸上残余着兴奋和愉悦,将熊地精的尸体随手扔到一边。 起身,露出其种族特有的淡绿色皮肤,以及那件熟悉的图腾胸甲。 瞳孔骤缩! 夏南站在洞穴出口,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半兽人。 记忆裡的身影与眼前实景重合。 脑海中不由浮现,几天前尚未出发的时候,在冒险者协会看到的那個高级冒险者小队。 “是他!” 是当时那位,站在法师模样的儒雅男人身旁,与其同行的半兽人! 目光下意识朝洞穴两边扫過。 并无其他身影,巢穴之中只剩下一地哥布林的死尸。 呼啦—— 裹挟着浓郁呛鼻的臭味,身前忽地刮過一阵腥风。 夏南只觉汗毛倒竖,像是被某种凶兽盯上,整個人瞬间为之一顿。 再往前看。 不知何时,那方才還位于洞穴另一端的半兽人,已是来到了两人身前。 魁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猩红眼眸中還残余着森冷杀气。 凝视。 空气在刹那间陷入了死寂。 随即…… 一抹极为诡异,似是带着点憨厚的笑容,突然在半兽人的脸上浮现。 画风瞬间为之一转。 “你们,冒险者协会,巢穴,任务?” 或许是刚刚从部落中出来不久,半兽人对通用语并不熟练。 只是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夏南和艾德琳,用几個简单的词汇,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半兽人突然转变的气势,让夏南大脑差点转不過来。 愣了两秒,才大致弄懂对方大致想要表达的意思。 见艾德琳沉默,似是還沒有反应過来的样子,便带着些谨慎,试探性地回答道: “這处巢穴确实是我們任务的目标,不過既然您已经清剿完毕,那战利品自然也都归您。” 能够以如此方式,屠杀般轻松解决掉一只熊地精,眼前半兽人恐怕都不止是一般职业者那么简单,实力远超自己等人。 以眼下這种远离城镇的环境,动手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在這种情况下,自然得多說些好话,尽可能避免冲突。 否则惹恼了对方,就是把整個“绿血”小队都加上,怕是也抵不過对方一只胳膊的。 至于洞穴之中的战利品……和自己等人的生命安危相比,那几枚金币又算得了什么? 听夏南這么說,前方的艾德琳也终于反应過来,接過话茬道: “对的,這裡面所有东西都是您的战利品,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回程之后,我可以把任务奖励也给……” 话刚說到一半,赤着上身,只套着半件图腾胸甲的半兽人,却朝着两人摆了摆手,打断道: “小钱,沃尔加不要。” 沾着血的脸上,依旧是那抹古怪的憨厚笑容。 名为“沃尔加”的半兽人,伸手摸了摸脑袋,扭头看向身后熊地精和哥布林们的尸体。 “地精耳朵,卖金币。” “你们留着,吃,买肉。” 說着更是弯起手臂,亮了亮才将熊地精绞死的臂膀肌肉。 “哥布林,死,沃尔加,满足。” 虽然有点抽象,但结合对方的动作和眼下场景,夏南也隐约明白了对方话语的含义。 意思是,洞穴裡的這些战利品,半兽人看不上,所以都留给他们。 将這些哥布林杀死,对方就已经满足了? 夏南和艾德琳对视一眼,显然都沒有预料到事态竟如此发展。 可還沒来得及进一步沟通。 那上一秒還憨笑着的半兽人“沃尔加”,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却兀地一转。 “¥##&(兽人语)!” 宛若即将迟到的学生,他脸上显露出几分焦急。 也不再搭理眼前的两人,嘴裡念叨着听不懂的兽人语,两條粗壮大腿猛地一跨。 魁梧壮硕的身影,便化作一股腥风,瞬间消失在了甬道深处。 洞穴之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几秒钟過后,通道裡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阿比神色慌张,匆匆忙跑下来。 见两人都還完好,才猛地松了口气,喘息道: “半兽人,呼……职业者,我還以为……伯格让我下来看看情况……” “沒事。”夏南伸手拍了拍阿比的肩膀,示意对方先把气喘匀再說,“应该就是碰巧遇上了,沒什么敌意。” 再回头,却见方才還站在自己身旁的艾德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那具熊地精的尸体旁。 毫不在乎手上沾染的脏污鲜血,她将熊地精猛地翻過身,露出对方长满了浓密鬃毛的脊背。 黑褐泛黄的眼眸仔细打量。 良久,才又站在原地,悠悠呼出口气。 似有呢喃声在空气中隐约响起: “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