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愚金-鸽羽 作者:絮理 鸽羽裁缝铺。 一家位于纽姆市愚金街的普通裁缝铺。 店铺的面积不大,远比不上隔壁的石炉面包房。 铺内装饰也并沒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甚至因为摆满了各类织物的货架,而显得有些拥挤。 生意,却出乎意料的不错。 店铺主人大概率在开店之前,就已经做過详细的市场调查。 与铺子朴实无华的装潢风格如出一辙,店内货物基本都是价格低廉而结实耐用的一类。 颇为契合“愚金街”本身普通工人家属居民区的定位。 再加上其颇为刁钻的选位,最近的一家同行也在三條街开外。 综合下来,让其哪怕刚开店沒多久,就已经有了许多的回头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照眼下店内生意這种红火的趋势。 不需要太多年,就能够收回开店的本金,开始正式盈利。 這几乎是杰夫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遥想几個月前,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运货任务中,失去了左腿的他,只感觉未来人生一片灰暗。 当时,孤零零躺在卡兰福尔的太阳神教堂裡,他甚至都想過要不要就這么了却残生,也省得再成为子女的拖累。 好在当时教堂裡那位和蔼可亲的牧师安慰了自己,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沒有在那天晚上死在那只不死生物的手裡,而是被随行的两位冒险者救下,只失去了一條腿。 已经是再幸运不過。 便毅然在酒馆内宣布退休,卖掉了此前经营多年的车队。 回到纽姆,把计划提前,与妻子、女儿一起开了這么一家裁缝铺。 如今,几個月的時間過去。 卡兰福尔已是化作了一片废墟,曾经的太阳神教堂也只剩下一堆布满焦痕的断壁残垣。 至于当初救下了自己的那两位冒险者…… 其中一位半身人,现在不知所踪,应该已是去往了远方。 另外一位……则似乎闯出了一点名气。 前阵子和认识的冒险者在酒馆裡喝酒聊天时,听对方提起過相关的情况。 想着等再過一阵子,铺子裡的生意彻底稳定下来。 他便找段相对空闲的時間,带上几件礼物,回河谷镇再好好感谢一下对方,也和镇上几位老熟人叙叙旧。 “欸,那匹绿色的,你们店還有嗎,我看架子上就只剩半卷了。” 裁缝铺内,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单手叉腰,指着身前的货架问道。 “有的,客人,就在后面库房。”杰夫颇为热情地回复着,木制假肢点落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還請您稍微等一下,我现在去拿。” 他转過身,向着柜台后负责结账的女儿“莉莉娜”嘱咐了几句,便进入了裡屋。 站在货架旁,望着杰夫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中年妇女那双脸肉堆挤下显得有些狭促的眼眸中,闪過一抹精明狡猾的光彩。 伸手把货架上仅剩的半卷布匹拿下,快步上前走到柜台。 “太麻烦了,就這個吧,我赶時間。” “给我打個五折,怎么样?” 手裡拿着刚刚从柜台下取出的袋子,正准备帮对方结账的莉莉娜。 闻言,不由顿了一下,犹豫道: “客人,我們店的标价已经是……” “哎,說那么多干嘛?都是街坊邻居,便宜点呗。” 還不等眼前的女孩說完,中年妇女便挥手打断道。 “這城裡又不是只有你们這一家店,我去哪儿不是买?” “你们家的质量也不见得就比其他铺子好多少吧,我是在照顾你的生意,懂嗎?” “更何况你今天便宜点卖,我回去觉着用的好,肯定還会再来,指不定還能再给店裡带几個客人過来,有你们赚的!” “快点,给個准话,卖還是不卖!” “不卖我可走了啊!” 也不知道這位连书都沒读過几年的中年妇女,从哪裡学来這么一整套流程。 先点出自己“街坊邻居”的身份,表明鸽羽裁缝铺并不是她的唯一選擇,不是必须要在這裡消费。 然后再說明便宜卖给她之后,对裁缝铺的好处——未来可能会带来更多客人,又从侧面暗示她只要随便几句,就能够影响裁缝铺在附近居民中的风评,进行施压。 语速极快,层层推进。 几句话下来,便彻底把控住了场上的节奏。 让莉莉娜這個才刚从学院裡毕业沒多久的稚嫩少女,被话语带动情绪,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仿佛只要拒绝了对方打折的要求,就会让裁缝铺的生意彻底黄掉。 见中年妇女一副转身要走的姿态,连忙提高音量,挽留道: “等等,客人,您先别走!” 早已做好了准备,中年妇女脸上浮现得逞的神色,顿时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硬币放到柜台上,强推给莉莉娜。 左手则顺势将那半卷布匹放进臂弯挎着的篮子裡。 “小姑娘,早点這样不就好了嗎,放心,亏不了你们的。” “沒事,我赶時間,不用给我打包了。” 說着,瞥了眼紧闭的内屋房门,便匆匆忙转過身,朝着店铺门口的方向走去。 可那双短肥小腿才刚刚迈出两步,便又忽地停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几個一脸狞笑,胸口纹有刺青的凶恶男人,已是堵在了店铺门口。 也不管那個被吓得愣在原地的中年妇女。 其中站在最前面,领头者模样的光头壮汉,背着双手,慢悠悠走进了裁缝铺裡。 也不說话, 仿佛真就只是一位普通的顾客,目光在货架上那些色彩斑斓的布匹与衣物上扫過。 莉莉娜站在柜台后。 下意识转身,嘴唇微张,似是要呼唤裡屋的父亲。 但又像是想起了這段時間杰夫叮嘱過的事项,强迫着自己挺直腰杆,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招呼道: “欢迎光临鸽羽裁缝铺,請问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嗎?” 似乎对莉莉娜的表现感到意外,光头混混眉头轻挑,站定,也不看对方,视线依旧在周围货架随意扫视着,缓缓道: “你介绍一下。” 莉莉娜大气也不敢喘,听对方這么一說,连忙提起精神,大脑急速转动,回忆着此前在家裡已经练习過无数遍的說辞。 “這边是来自纽姆附近羊蹄村的老亚麻,不管是做成粮袋,還是拿去吊腌肉都非常好,一般人拿刀都砍不断。” “您左手方向的货架上,则是银鳞河下游的芦苇棉,天生就是水鸟衔着的种子从天鹅绒草裡长出来的,软得像棉花,如果您家裡有小孩的话,做襁褓布最合适。” “然后是柜台前面……” 见莉莉娜隐隐有越說越顺畅的意思,光头壮汉干咳一声将其打断,幽幽道: “月之盛宴快到了,我想给身边的兄弟们做几件衣服,要舒服一点的料子,就刚才那個什么棉花,你们這能不能做?” “当然可以!”虽然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但好像真就只是来买东西的客人,让莉莉娜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請问大致尺寸和数量……” “两百件。” 光头壮汉凝视着前方为之一愣的少女,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早就应该出现的狞笑。 咧着嘴,竖起三根手指。 “给你们三天的時間,到时候我找人過来收货,但凡少上那么一件……” 他的笑容愈发狰狞,深邃眼眶下的眼眸好似融化在阴影之中。 “老子就把你這铺子砸了,听到沒有!?” “可是两百件……两百件,连市中心那些大铺子都……而且只有三天,我……” 显然,事态发展的急转直下,松懈后的突然暴起,让莉莉娜心中那根弦终于绷断。 慌张无措间,胡言乱语着,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而也直到這时,杰夫才捧着几大卷布匹,一瘸一拐地裡屋走出。 走南闯北,经营车队這么多年,都不需要少女說明,一对眸子在铺内几人身上一扫,便已经大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随手将手中的绿布放在柜台上,脸上浮现讨好的笑容。 迈动假肢,矮着身子,已是主动迎上前。 “哎呦,几位大人要過来,怎么也不派人提前說一声。” “老瘸子我现在才看到,实在是抱歉。” 說着,一個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已是被其塞到了壮汉的手裡。 目光顺势在壮汉胸前的纹身上扫過,笑道: “原来是灰獾帮的先生们,你瞧我,跑车跑久了,连规矩都差点忘记了。” “這点钱,就当是给各位大人在月之盛宴添根蜡烛,改天老瘸子我亲自上门赔罪。” 壮汉也不拒绝,接過钱袋,拿在手裡掂了掂,视线往下在杰夫的假肢上瞥過。 “老东西倒是懂事。” “不過……就這点钱,当我是要饭的?” 杰夫脸色丝毫不变,依旧挂着那副谦卑的笑容,回道: “看您說的,我怎么敢呢?” “這不是昨天晚上在铁桶蟾蜍和‘倔驴’多喝了两杯,一時間沒控制住,点了瓶贵的,把身上钱都花完了。” “回家我老婆子還說我来着,哈哈。” 似乎提到了什么关键词,光头壮汉脸上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双眼微眯,凝视着身前的杰夫。 铁桶蟾蜍他当然知道,是开在附近的一家酒馆。 “倔驴”则是酒馆老板的外号。 据說年轻时曾经在河谷镇当過几年冒险者,后来攒了点钱,就回到纽姆开了家酒馆。 关系不少,认识挺多人,酒馆裡常年聚集着大量的冒险者。 再回想起方才眼前這個瘸子提到過的,之前跟過一段時間车队。 倒也不是不可能和“倔驴”有那么点交情。 但…… 他心中仍然有些犹豫。 且又当着這么多人的面,不可能就這么算了。 便故意压着嗓子,低沉道: “你在威胁我?” “当然不!”杰夫连忙否认,后退两步,刚想說些什么。 却听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让包括莉莉娜、壮汉和他在内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店铺大门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五官凌厉,留着一头黑色碎发的青年。 目光在其過于年轻的面孔上扫過,光头壮汉眉头微皱。 然后便是其身后一长一短,两柄长剑,以及身上一眼精良的金属链甲。 面色逐渐凝重。 而当他亲眼看着這個一副资深冒险者打扮的黑发青年,径直走进店铺。 原本在他命令下,挡在门口的小弟们,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了一下,各自踉跄着朝两边倒退几步,让出道路的时候。 瞳孔骤缩! “杰夫,怎么开店了也不說一声?” “要不是我正好来纽姆做任务,怕是到明年也不知道。” 夏南语气中带着些抱怨,笑着和自己這位老朋友打了声招呼。 话音刚落的瞬间。 便见那位光头壮汉,一改方才的狰狞面容,脸上涌现反差感极强的热情笑容。 将手中的钱袋硬塞回杰夫的手裡,故作亲昵地搂着对方的肩膀: “哎!早說啊,‘倔驴’我也认识,都是自家兄弟,今天特意来照顾你生意的,還跟我客气上了!” “是不是把弟弟当外人了!” 說着,更是直接把门外面刚刚稳住身体重心,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小弟们都叫了過来。 “還愣着干嘛,忘记我們今天過来是做什么的了?” 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卷布匹,掏出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对着莉莉娜故作豪爽地摆了摆手。 在他的眼神威胁下,直到现在也沒有弄清楚,为什么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小弟们,也只能纷纷照做,一個個来到前台排队结账。 讪笑着,光头壮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突然一冷,好似在這一刻突然回到了方才刚刚进入店铺内的时候。 只不過,他威胁的对象,却从莉莉娜与杰夫,转变为了因他们一行人的突然出现,而仍然留在店铺内的那個中年妇女。 “這家裁缝铺裡东西的价格都已经這么实惠了,你還想着要折扣,让不让人家做生意了!?” “去,给老子把剩下的钱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