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约谈
也正因如此,医疗班来得比以往更加迅速,作战虽然還沒有彻底结束,他们就已经提前出发,为受伤的群众进行急救。
届时,游白已经累得虚脱了。
他躺在地上,连勉强站起来的气力都不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造的天空,眼神空虚,嘴巴一张一合奋力呼吸,像搁浅到沙滩上的鱼。
不远外,客串医疗人员的艾普尔中尉凝视着他,目光呆滞。
在她看来,地上躺着的男人全然沒有身为军官的威严,衣服被伤员的血给染红了,浑身脏兮兮。光线照在他身上,让半边脸被阴影与污浊混搅得一团糟,整個人看上去像是逃灾的难民,狼狈得要死。
偏偏,艾普尔却打心底觉得,這個身影美到了极点。
即使浑身污秽,艾普尔依旧觉得对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光辉,那是从灵魂之中绽放出来的东西,再肮脏的外表也无法掩盖。
盯着满身血浆的游白,她忽然觉得双方其实处于两個不同的世界。
与他相比,名为奥黛丽·艾普尔的女人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嗎?自己有什么资格摆出前辈的样子去教导他?
自己是一個被军队异化的女人,或许作为士兵還算合格,但在作为女性的方面,以及身为普通人的那一面,却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而眼前的這個青年,他虽然身处军队,但死亡与鲜血并未将他吞噬。他将视线放向了层次更高的地方,那是现在的艾普尔无法看见的,某样更为深刻与纯粹的东西。
艾普尔不懂,明明自己才是前辈,可为什么他能看得比自己更远?這就是所谓的器量的差距嗎?還是說,新人类与旧人类间的差别真有如此之大?
“我真是差劲……”
呢喃声不自觉地从唇中吐出。
话语虽然简短,可艾普尔却悚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中蕴藏着深深的羡慕与嫉妒。
绝望般的落差感化作自卑,将她一口吞沒。
兴许是艾普尔的目光過于刺人,游白注意到她的存在,转過头来,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挥手示意,希望她能扶一把。
艾普尔挣扎了许久,扭头拜托身后的医务人员,让他们用担架将游白抬回“亚斯文号”,自己投入了救助伤员的工作中。
……
作战结束后的十五天裡,游白都是在禁闭室裡度過的。
队长告诉他,理由再怎么充分,对队友动刀总是一项极其恶劣的行为,不可能不遭受惩罚,
說這话的时候,墨菲队长也表现得十分无奈,脸色憔悴得像是霜打的茄子。队长和舰长忙前忙后,总算沒让他被送上军事法庭。
可与之相反,后来游白听艾利亚德說,“野狼”路·尤金中尉的错误并未被追究。对于那次作战中出现的纰漏,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那個男人是跟巴斯克·欧姆的亲信,对于他违反军纪的行为,上头打個哈哈就過去了,游白递交的报告被揉成废纸丢进了垃圾桶。
听到這個消息,游白什么话也說不出来。
能怎么办呢?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样,一旦背后的靠山不够硬,背锅的就只有自己了。至于正确与否?哪会有人在意這种无聊的事情。会想所谓的“正确”的人,除了青春期的孩子之外,就只有游白這样怀抱着天真想法的梦想家了。
他很清楚自己還不算所谓的“合格的成年人”,但同时他又笃定,一個人的性格是无法被改变的,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一個政客。
在人格发育成熟的同时,名为游白的灵魂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变化了。即使沧海桑田,世界都轮换了一遍,他也不可能与那些人同化,变成所谓的“聪明人”。
“搁這纠结正确与否的我,才是最蠢的那個嗎?诶!烦死了。别以为我会认同你们的做法!”
双手在脸上一拍,刚从小黑屋出来的游白决定不再去想這事。
刮干净胡子,整理完头发,他正要去食堂吃顿好的,可偏偏像是要跟他作对,墙上通讯器的红灯适时亮了起来。
急促的滴滴声烦得要死,游白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谁啊,這么沒眼力见,让不让人休息了?”
嘴裡嘟囔着,游白点下播放按钮,通讯器裡传出一道老成的声音。
“白·游少尉,請在看见消息后来舰长室一趟。”
舰长找我?
游白眉头紧锁,心情有些微妙。就像是自习课中被班主任用广播叫出去,好事坏事且不论,忐忑不安总归是有的。
但是沒辙,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他只好换上制服往舰内走去。
舰长室中光线十分昏暗,天花板上冰冷的白灯只开了一盏,让人有些看不清内部的布置。在這样冰冷的房间中,一位严肃稳重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手持一份仅有两页的报告,似乎若有所思。
见游白进入,他昂了昂脑袋,似乎是在示意請坐。
男人的名字叫做奥图彼德森,阶级为少校。
虽然入伍有两個多月,但以游白的阶级,一般都见不到這位舰长大人。对方除了担任舰长外,還是整個金平岛防卫部队的司令官,地位不低。两個月裡,游白仅仅见過他几面,连脸熟都算不上,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见对方让自己坐下,游白犹豫了一瞬间,沒有選擇墙边的沙发,而是小心翼翼地拉来张折叠椅,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嗎?”
司令官大人开口了。
游白生怕先前的风波還沒過去,小心翼翼地问:“莫非還是因为战场上的事情?”
奥图少校摆摆手:“那件事已经過去了,不用這么谨慎。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個粗鲁家伙动手?”
听他這么說,游白稍稍安心,只要不被送上法庭,什么都好說。斟酌片刻,开口道:“一方面原因是我看不過去他用队友作挡箭牌,另一方面是感觉他会对我动手,所以我就先捅他ma——咳咳,就先下手为强了。”
奥图少校眉毛轻挑:“你說感觉?呵,原来是新人类的能力引导你发起攻击?”
“不……我想,新人类并不是那么……”
话有些难接,游白应付领导的经验尚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
好在奥图少校也只是想开個玩笑而已,摆摆手又道:“放心吧,我知道泰坦斯内部很多人对新人类有偏见,但我不在意這种事情,你不必太拘谨。”
游白下意识地点点头,对方的话不假,黑獭小队内部基本都是些算不上合格的泰坦斯人。
卡尔是黄种人,艾利亚德是宇宙居民,艾普尔是女性,游白自己更是在泰坦斯的雷区上蹦迪。像他们這种边缘人物,在泰坦斯内部颇受歧视。现在能呆在亚斯文号上,司令官的作用不可忽视。
再加上舰长对自己的袒护,游白忽然觉得对方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蛤蟆脸都顺眼了许多。
正出神,又听奥图少校說道:“总之,你是感觉到自身处于危险中才攻击的,对吧?”
游白郑重点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那個男人是关系户又怎样?
“我可以提交当时的通讯记录作为证据,他对我进行了口头威胁。虽然是用接触频道說的话,但是我事先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奥图少校微显诧异,眼中稍带异色,似乎对游白的机灵十分满意。他念了句“不错”后,站起身来,踱至游白身边,右手按在他肩上,沉声道,“你应该有所耳闻,那個男人是巴斯克欧姆那一派系的,就算是我也沒法随便处置他。”
“這……下官明白。”
游白晓得政治是件麻烦事儿,对方能保下来自己已经是极限,再多苛求也沒意义,自然不会再纠结什么。
舰长也很满意游白的态度:“既然如此,现在我有两個指示要交给你。”
“是!”
游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军礼,但刚有动作,又被对方按住。
奥图少校缓缓道:“不要再追究路尤金中尉的事情,起码现在還不到时候。”
“下官明白。”
“此外,”奥图少校伏低了上半身,压着声音說道,“听好了。如果再在战场上遇见西尼尔玛莎,不要将其射杀,务必生擒。”
說完,他退后几步,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听明白了嗎?”
又有她的事儿?
游白不禁屏住了呼吸,目光有些发愣,沒能立刻回话。
自从抓到那個俘虏以来,他就沒碰上過什么好事,哪怕到了现在,领导布置的任务中依旧能看见那個女人的身影。
不過游白也明白,那個家伙本身不是关键,重点在于她背后牵扯到的其他东西。
冰冷的白色灯光照在奥图少校的右半边脸上,使得他左边脸被浓厚的黑色阴影所覆盖,整個人看上去莫名有种阴森感。
打量着這位顶头上司的脸,游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不得了的大事裡。
“白游少尉,你的回答呢?”
“遵命!”
游白知道其中隐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了未必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過他对此非常感兴趣,仅是冒一点点风险就能得到重要情报,那可太划算了。
见他应得决绝,奥图少校点点头,严肃的脸上不带多余的表情,似乎是想要表现出高官的深沉感。
可他与游白对视了片刻,目光還是软了下来,语气温和地道:“事情就這些,但最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如果行动過于耿直的话,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虽然這么說很难听,但社会可不是围绕着你一個人转。做事要先动脑子后动手,明白我的意思吧?算了,你肯定听不懂……我的意思是,你要动手就再果断些,直接杀死,不要留后患……就這样,你回去休息吧。”
“了解,下官告辞。”
直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奥图少校才收起了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目光挪开,透過窗户投向浩瀚银河。
“如果能拿到這两块拼图,扳倒巴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