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三章
兩世合起來,也只有這一次。
他感到無措。他知道該如何應對房戟的憤怒,冷漠,和失望,卻不知道該如何撫平房戟的悲傷。
房戟是個很要面子的人,他不願意旁人留在身邊,大抵是想獨自發泄內心的悲痛,又不想讓人看到。
程隼對於孩子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如果曾經擁有房戟的人是他而不是嬴戈,他甚至根本就不會讓房戟懷孕,因爲他無法忍受房戟的視線被其他人分走一絲一毫,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親生子女。
但是房戟無比在乎他的孩子。他那麼驕傲,卻願意爲了腹中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低下頭,爲了保護這個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妥協。
隔着殿門,聽到裏面逐漸歸於寂靜,程隼閉上雙目,心如刀割。
他並不想要房戟難過。
至少不要這麼難過。
假如房戟又有了一個新的孩子,會不會開心起來?程隼想道。
可是他隨即否決了這個想法。太醫此前說過,以房戟的體質,一旦滑胎,今後再次懷孕的希望便微乎其微了。
從未擁有,也好過願望落空。程隼深知這一點。
他擡手喚來了不遠處的一隊侍衛,“你們守在這兒,仔細着裏面的動靜。一旦有異響,馬上進去救人。還有,除了送飯的宮女之外,沒有我的准許,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謹遵汗命。”衆侍衛道。
程隼拎着半截斷掉的鎖鏈,去見了庫若干杜爾。
庫若干杜爾早知會有這一天,表現得十分平靜。他近來一直被圈禁在王宮,並不清楚房戟的境況。
“你是我最信任的臣子,我實在沒想到,你居然會背叛我。”程隼望着他,若有所思道。
庫若干杜爾淡淡道,“大汗也欺騙了我,不是麼?”
他指的是葉雁回的事。
原來如此。程隼的瞳眸微微縮緊,他是爲了這件事纔會反水,“那麼,你幫房戟逃走,是爲了報復?”
出乎程隼的意料,只見庫若干杜爾搖了搖頭,“不,不是。大汗於我有恩,我不會報復。”
“我這麼做,僅僅是因爲我愛上了他。”
話音剛落,庫若干杜爾的耳邊赫然掠過一聲長鞭破風的厲響。程隼在他說出“愛”字的剎那便取下了長鞭,鞭梢落在他的側頸,留下一道皮開肉綻的血痕。
生生受了這一鞭子,庫若干杜爾連面色都未曾變一變,倒果真是一條漢子。程隼冷哼了一聲,“你愛他?你也配說這句話。”
“你知不知道,他在半路被塔格的手下截住,摔下了馬,肚子上又捱了一腳,原本這些都只算小事——”程隼詰責的視線如劍一般刺到庫若干杜爾的身上,“可他有三個月的身孕。”
“什麼?!”庫若干杜爾目眥欲裂。
他根本不知道房戟有孕在身。倘若他知道,又怎麼會讓他獨自策馬出逃?!
“他的孩子流掉了,自己也命懸一線,險些救不回來,這些——全是拜你所賜。”說到最後,程隼近乎咬牙切齒,怒吼道,“而你,還有顏面在這裏言之鑿鑿地說你愛他。你所謂的愛,就是把他害死不可嗎!”
庫若干杜爾高大的身形晃動了一下,頹然地跪倒在地。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想成全房戟,讓他回大秦去,回到他朝思暮想的人身邊去。
當初房戟問自己願不願意一起走,如果自己那時答應了,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庫若干杜爾後悔得幾欲殺了自己。
程隼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庫若干杜爾,眼底宛若結了冰,不知在想什麼。
最後,只聽他輕輕吐出一句話:
“況且,你以爲他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情意嗎?蠢貨,他只不過是在利用你而已。”
程隼離開後,庫若干杜爾仍舊跪在地上,半晌,一手捂住眼睛,慘然地笑了起來。
他知道啊。
他一早就知道的。
他只是想看房戟笑,就算明知被利用也無所謂。
自己和房戟之間,從頭至尾,不過是“願者上鉤”四個字罷了。
程隼在政事堂的偏殿和衣補了一會兒眠,而後便開始着手處理堆積了幾日的政務。不知不覺夜幕已落,負責伺候房戟晚膳的宮女前來稟報,說殿下想飲酒。
“飲酒?”程隼眉頭輕蹙。
“是。婢子不知是否該給殿下送酒,故來詢問大汗旨意。”宮女答道。程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先去問問太醫,他現在的狀況能不能飲酒。”
宮女領了命,去太醫院詢問了一番,得到的醫囑是小酌幾杯無礙,不要過量即可。
“那就給他送一壺過去。”
宮女剛要稱是,程隼便改了主意,“算了,我親自去。”
走到寢殿門外,程隼定了定神,換上一副輕鬆的神態,方推門而入,朝房戟笑道,“聽說你想喝酒?”
房戟倚在牀邊,見程隼進來,擡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壺,隨即落回了視線,彷彿半句話都不想多說。
他似乎疲倦到了極點,像是情緒盡數宣泄之後成了空白,無論受到怎樣的刺激都不會再給予丁點回應。
程隼取了兩隻青銅酒樽,各倒了半樽,遞給房戟,“這是新釀的桃花酒,有桃花香和桃子的甜味,嚐嚐看。”
房戟接過酒樽,一言不發地仰頭飲盡,亮了亮空空如也的樽底,示意程隼再倒。
程隼拿起酒壺爲房戟添了些酒,微笑着說,“慢點喝,這酒雖然不算烈,喝得太急總歸不好。”
上輩子房戟縱橫酒場,程隼想當然地以爲他的酒量仍舊是上一世的水準,便放心地給他添酒。
半壺酒下肚,房戟便暈乎乎地倒進了他的懷裏。
程隼懵了。
“……房戟?”程隼試探地叫了一聲,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我……還要喝……”房戟晃悠悠地舉起酒樽,卻醉得拿不穩,酒樽哐噹一聲落到了地上。他於是睜着一雙迷濛的醉眼,勾過一旁的酒壺便往嘴裏灌。透明的酒液順着嘴角流過脖頸沒入領口,沾了他滿身桃花香氣。
程隼趕緊將酒壺從房戟手中奪下,換來一記委屈的瞪視,那雙桃花眼被酒意燒得泛紅,看得人心旌搖曳。
房戟壓在程隼身上,瞪了他一會兒,眼淚忽然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我們的孩子沒了。”
我們?
程隼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都怪我……當初一意孤行,是我沒有保護好他……”房戟揪住程隼的衣襟,神情愴然而悽楚,“他們說,這個孩子發育得不好,生不下來……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這下程隼明白了。房戟醉得太過,竟是把自己當成了嬴戈。
他將錯就錯,摟住房戟,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背,溫柔道,“這個孩子和我們無緣,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很努力地在保護他了,你做得很好,無須自責。”
房戟哭得傷心無比,洶涌而出的眼淚沾溼了程隼的胸口,幾乎將他的心臟燒出一個洞。
他好嫉妒。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房戟主動袒露出的脆弱,卻是假借了嬴戈的名義。
在他面前,房戟總是傲慢而強悍,縱使落入陷阱,也像一隻梗着脖子不肯認輸的野獸,不肯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意。
可這麼一個人卻願意倒進嬴戈懷裏,像個小孩兒似的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
野獸終於露出柔軟的肚皮,只想要他最信任依戀的人撫摸安慰。
房戟發泄夠了,偏過頭看他,聲線裏帶着些哭過後的鼻音,落在程隼耳中意外地有點像撒嬌,“你怎麼纔來啊……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啊……”說着便去親他的嘴。
柔軟的脣舌帶着酒氣和甜味,囂張地啃咬舔舐,程隼幾乎也要被薰醉了。原來這就是被房戟愛着的感覺,這感覺居然這麼好,令他想要就此沉淪不醒。
“我想你。”在接吻的間隙,程隼說道,“每一分,每一秒,上輩子,這輩子,我都在想你。”
房戟冷不丁地較真起來,“有多想?”
他兇巴巴的樣子着實太過可愛,程隼挺胯撞了他一下,貼着他耳邊道,“這麼想。”
房戟挑了挑眉,動手剝程隼的衣服,“真的麼?我看看。”
隨之上下其手,連親帶咬,其間還發表評價:“怎麼好像瘦了點?”
程隼實在按捺不住,猛地翻身將房戟按在了身下,攫住了那張不停作亂的嘴。房戟毫無反抗,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完全是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
程隼的額角青筋直蹦。他多想現在就把房戟給辦了。
可是他不能。房戟剛經歷過流產,太醫說過,短期內不可令其承受房`事。
房戟瞧着他光親不做,有點着急,疑惑地問道:“操,你不會是不行了吧?”
程隼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用嘴幫了他兩次。
待房戟終於折騰累了,沉沉入睡,程隼舔了舔發麻的脣角,無奈地笑了一聲。
來日方長——
他將房戟攬進懷裏,順了順他的黑髮,在他的鼻尖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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