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五章

作者:鸞小枝兒
晟京,靈均侯府。

  因嬴戈御駕親征的緣故,眼下除戰事以外,大秦便由靈均侯嬴澈和青雲侯嬴颯代爲聽政。

  嬴澈白日入宮,所居的秋川院內除了職責灑掃的僕從之外並無旁人。嬴澈喜靜,府內的下人們並不多話,院中只聞掃帚的沙沙聲。

  書房的檐角之上,葉雁回如同一片靜悄悄的影子,了無聲息地貼緊了屋脊。

  沒有人發覺他的存在。葉雁回掏出方纔從王府膳房偷來的一塊點心,張嘴咬了一口,邊嚼邊想,沒有嬴澈做的好喫。

  他身上的噬心蠱已經除去,平生第一次,他終於獲得了自由之身。

  葉雁回原本可以選擇遠走高飛,再不濟還可以隱姓埋名地留在北漠,誰都不會想到,他竟然有膽子回到大秦,而且還是在晟京!

  昔日他在數位大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從靈均侯府逃脫,已然算得上是險中求生。再到後來,他誘騙房戟前往長門關,以至於房戟爲北漠所俘,於嬴戈乃至整個大秦的百姓而言都稱得上是不共戴天之仇。一旦他落到大秦人手中,必定會被挫骨揚灰以泄憤。

  但他還是來了。

  庫若干杜爾曾經的一番話至今仍迴盪在葉雁回的耳邊。他說,當北漠的鐵蹄踏平大秦,你心心念唸的嬴澈會是什麼下場,可想而知。

  葉雁回不知道這場戰爭的最後究竟鹿死誰手,是北漠,還是大秦。他只知道一點,無論結果如何,他決不會讓嬴澈受到半點傷害。

  當初程隼命葉雁回刺殺嬴澈,打的原是挑撥離間的主意。按照程隼的計劃,葉雁回殺死嬴澈之後會在現場留下青雲侯嬴颯的貼身之物,僞造成兄弟相殘的假象。嬴戈與嬴澈乃是一母同胞,而嬴颯則是大秦先王的妃嬪所出,關係自然不似同胞兄弟那般親厚。倘若是嬴颯殺了嬴澈,嬴戈絕對會讓他償命。而嬴颯的母家趙家又是在大秦頗有分量的武將世家,嬴颯一死,趙家與嬴戈之間必然會生出嫌隙,大秦的軍事力量也就會因此而大大削弱。另一方面,嬴澈死後,嬴戈在朝堂上失去了親弟弟的支持,施行政令時也更易受到掣肘。

  原本是一石二鳥的好計謀,卻因葉雁回的失手而功虧一簣。

  葉雁回執行過無數次暗殺任務,死在他手下的勳貴不知凡幾,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失手。

  他沒有想到,那樣一個看起來溫潤如玉,文質彬彬,似乎只會撫琴作畫的侯爺,居然會有那般可怖的身手。

  令他更加沒有想到的是,面對自己這個企圖取他性命的人,嬴澈不僅未對他恨之入骨,還將他接回府中好生照料。

  世上怎有這樣的傻子?

  不是傻子,便是瘋子。

  因此,當嬴澈對他說,他心儀於他時,葉雁回根本不相信。

  嬴澈似乎並不在意葉雁回相信與否,只是一味地對他好。

  嬴澈對他太好了,好到葉雁回覺得自己不配。

  可是嬴澈非說,他值得這世上一切的好。

  怎麼會呢?葉雁回覺得訝異,甚至有些好笑。他從一出生起便是低賤的私生子,是母親高貴的血統被玷污的證明。他的雙手沾滿了骯髒的鮮血,宛如陰溝裏惡臭的老鼠一般永遠見不得光。所有人都厭棄他,蔑視他,詛咒他,怎麼會有人覺得他值得這世間美好的東西呢?

  但即便如此,他仍舊貪戀嬴澈身上的溫暖。

  像在天寒地凍裏艱辛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捧願意供他取暖的炭火。

  葉雁回三口兩口喫光了手上的點心,抹了抹嘴,雙耳卻敏捷地從風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他倏然飛身躍起,如鬼魅般的輕功使他翩然掠過無數宅第卻未被一人發覺。葉雁回從腰間摸出一道暗器,刃鋒極薄,形狀宛如葉片,他揚手飛擲了出去。

  暗器擊中了目標。

  不遠處,正在飛檐走壁的黑衣人影驟然從空中墜落。

  葉雁回急忙追至近前,只見那人捂着側腰匍匐在地,果不其然,是他昔日的同僚,北漠刺客夜鷹。

  夜鷹奉程隼之命潛入晟京,根本沒料到竟會在此地身中自己熟知的暗器。他瞠目結舌地瞪着葉雁回,“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們這些受大可汗驅使的刺客,一旦任務失敗,便要以死謝罪。在夜鷹的認知當中,葉雁迴應當早已被處死了纔對。

  葉雁回不答他的話,而是淡漠道,“這暗器上淬了毒,若是拿不到解藥,小半個時辰便會斃命。”

  “你!”夜鷹氣急,咬牙拔出了深深嵌進皮肉的暗器,正欲動刀將那塊沾了毒的肉剜去,便被葉雁回出言止住了動作。

  “這毒一沾血便會滲入全身經脈,你剜去也沒用。”

  “你到底要如何?!”毒性逐漸發作,夜鷹的半邊身子隱隱有些麻痹,他憤然叫道。

  葉雁回垂着淺灰色的眸子,神色無喜無怒,“告訴我,大汗派你來晟京做什麼。”

  夜鷹冷冷地笑了一聲,“當了十幾年的刺客,難道不知泄露汗命是死罪?還是說,你太久沒有爲大汗效命,已經忘了這條規矩?”

  “你不說,片刻後便會死。”葉雁回道,“現在開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自己掂量着辦。”夜鷹頭腦疾轉,對葉雁回說道,“那好,你先給我解藥,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葉雁回漠然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便走。

  “等等!”夜鷹咬牙,“你回來!我告訴你!”

  見葉雁回頓住腳步,夜鷹趕緊道,“大汗命我傳信給大秦宮內的細作,告訴她萬一有朝一日,大秦兵臨北漠城下,便即刻給太子下毒!”

  在夜鷹看不到的地方,葉雁回瞳孔微震。他背對着夜鷹,聲音平靜地問道,“那細作是何人?”

  夜鷹哼道,“你當我是傻子麼,我已經說了這麼多了,你先把解藥給我,我再將那細作的身份告訴你。”

  葉雁回從袖中掏出一枚白色的藥丸拋給他,夜鷹接住後急忙吞下了肚,感覺到身體的麻痹感頓時消退了些,頃刻間驟然暴起!

  他一手成爪襲向葉雁回,口中獰笑道,“反正你馬上就要死了,我便不妨告訴你,那細作正是伺候太子的宮女!”

  正在此時,只見葉雁回稍稍向後退了一步,夜鷹的動作卻冷不丁地僵在了半途,先是臉色發紫,隨後七竅流出黑血,最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葉雁回拋給他的並不是解藥,而是毒藥。只是他急欲求生,無暇判斷罷了。

  要讓嬴澈知道這件事纔行。葉雁回想道。

  他返回靈均侯府,灑掃秋川院的僕從們已然離開。葉雁回宛若一隻輕靈的鵠子般從窗口翻進了嬴澈的書房。

  嬴澈好書畫,書房內的佈置典雅有古意,即使主人不在,也能感受到其人是怎樣的一位翩翩君子。葉雁回小心地踏在地面上,生怕鞋底的泥土沾在這裏,污了滿室的書香。

  他走到嬴澈的書案前,望見攤開的竹簡上那一手清新飄逸的字,不禁有些出神。

  從前他最愛看嬴澈手執彤管,一筆一劃寫他的名字。葉,雁,回。嬴澈總是寫得極其認真,彷彿要在筆墨構築的小小天地間,將他妥善地安放起來。

  葉雁回拾起那捲竹簡,翻過一面,驀地愣在了原地。

  竹簡的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背面卻用淡墨畫了一隻盤旋的孤雁。

  畫旁題了一句詩詞,筆鋒多處頓促,猶可見題字者心緒不寧,欲言又止。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葉雁回只覺得心口灼痛,淚水洶涌地從眼眶滾落,打溼了竹簡,那隻孤雁瞬間變得模糊。

  他慌忙用衣袖去擦,倉促之間居然沒有察覺到背後逐漸逼近的身影。待到他覺出不對時,未及出手,便被身後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扭住一雙胳膊,擰身按在了書案上!

  入目赫然是那張蒼松翠玉似的面孔,葉雁回過去只敢夜夜趴在房檐上偷看,如今驟然捱得如此之近,燒得他臉頰脖子和眼眶都滾燙起來。

  “……真的是你。”嬴澈看到葉雁回的背影時還有些不可置信,直到實實在在地將他按在了手底下,才終於產生了實感。

  “你來這裏做什麼?”嬴澈問,“不,我應該問你,怎麼還敢來這裏?”

  葉雁回的眼淚還沒止住,被嬴澈這樣一逼問,頓感羞愧難當,幾乎想當場去死。

  他顫抖着開口,“我……是想來告訴你……太子身邊的侍女裏有北漠的細作,如若大秦兵臨北漠城下,她就會給太子下毒。”

  嬴澈聽了這話,頓時心頭一凜。遠在戍城的嬴戈的確要向北漠大舉用兵,若這消息屬實,中毒的太子定然會成爲北漠在戰場之上要挾大秦的致命軟肋。

  因爲太子是房戟和嬴戈唯一的孩子。

  縱使鐵血如嬴戈,也不會捨得讓太子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但是——

  “你讓我如何信你。”嬴澈每說一句話,都覺得心臟如被利器切割,“你欺騙了我的王嫂,讓他淪爲北漠的俘虜,至今生死不明。王兄爲此傷心欲絕,食難下嚥,夜不安枕。你做出這樣的事,讓我如何信你?!”

  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嬴澈的懷疑、斥責和悲傷更能令葉雁迴心如刀割。他的眼淚流得愈發兇猛,淺灰色的雙眸淚水氤氳,仿若化作了兩口不竭的淚泉,他用盡全力與嬴澈對視,哽咽道,“我可以把心挖出來,給你看。”

  給你看我的不得已,和有口難言。

  給你看我可笑的愛意,和我卑微的眷戀。

  嬴澈按住葉雁回的雙手微微顫抖。他咬緊了牙關。

  他的雁子飛了回來,心甘情願地落入了他的懷裏。

  “我會嚴查太子身邊的侍女,在查出結果之前,你要留在這裏。”嬴澈牢牢地注視着葉雁回的眸子,乾脆地扯開了他的衣帶,“我會讓你連半步都邁不動。”

  “這一次,你沒有機會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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