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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作者:府天
老太太要去通州田庄上养病!

  朱氏连夜打发人去准备。因而从晚上到清早,這個消息迅速传了开来。对于侯府上下来說,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時間从外院大厨房到库房到各房的院子,全在议论這件事。

  有的說老太太大权独揽无人不从的局面从此就要改观了;有的說三老爷刚刚回来就把老太太逼走了,传扬出去不好听,就是御史那儿也過不去;也有的說,老太太不過是去外头养病几天,沒多久就回来了。当說起陈澜也要跟去服侍的时候,不少人都是惋惜感慨,說是之前那桩婚事三老爷沒能如意,于是就把气撒在了长房的三小姐身上,于是把人逼走了。众說纷纭之下,年长有经验的也就算了,年幼无知的却是沒法安心。

  一大清早,陈澜梳妆好了正打算去蓼香院上房,陈衍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却是看着陈澜怔怔地不說话,好半晌方才咬牙切齿地說:“姐,不就是娶那個苏婉儿嗎?我娶就是了,只要我答应了。三叔就不会把你逼走了吧?”

  昨晚上陈澜很晚才从蓼香院回来,正好等到了匆匆从王府归来的郑妈妈,也听說了那個刺客和主使都将被斩首示众的消息,因而回来之后整晚上就不曾睡好觉,自然也忘了往陈衍那儿送個消息。见他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血丝密布,想也是一個晚上沒睡好,她心裡叹了一口气,见红螺和沁芳都退了出去,她便拉着人坐了下来。

  “沒人能逼走我。”若是对别人,陈澜自然有的是敷衍的话,可陈衍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因而她索性实话实說道,“别去听外头人的胡言乱语,這事情是我建议老太太方才定下的。三叔昨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老太太被气成了那個模样,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家裡是個什么局面?我們都是晚辈,昨天要不是老太太,你的婚事就這么定下了,你可能甘心?不论如何,這会儿都得先让老太太去养病,咱们在通州的那個田庄就最适合不過了。”

  昨晚上三叔陈瑛把苏婉儿塞過来的时候,陈衍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爆炭脾气一声不吭,可早上听說陈澜要去通州,他立刻就耐不住了。此时此刻,听姐姐把事情缘由說清楚。他方才恍然大悟,可犹豫片刻方才低声說道:“那我呢?”

  “你?過了年你就十二了,還不能一個人独当一面?”陈澜打趣了一句,见陈衍有些尴尬,她便正色說道,“你的事情我也和老太太商量過,毕竟要在皇后千秋节前赶回来,总共也沒几天,你一個人在家裡头我不放心,老太太也不放心,所以会带着你一块去。”

  “太好了!”

  陈衍刚刚急急忙忙时那股子沮丧焦躁全都无影无踪,乐得差点蹦了起来,随即才端端正正坐好,又低声问道:“那姐姐你带哪几個人去?我又该带哪几個人去?”

  “我留着沁芳和瑞雪看屋子,带上红螺芸儿和苏木胡椒。至于你,屋子裡丫头挑上两個稳妥安分的,然后把那四個伴当带上,其余的人就不用了。”见陈衍连连点头后就站起身来,陈澜就喝道,“别那么急躁,先去蓼香院上房。這事情老太太還沒正式张口呢!”

  翠柳居后罩房。

  昨夜陈瑛便宿在了罗姨娘屋裡,半夜三更得到老太太要离府养病這個消息之后,他便再沒了欢爱的兴致,只是搂着身边的女人一直看着头顶上的帐子,直到天明用冰冷的井水洗過脸之后,這才恢复了平常的光景。這会儿,罗姨娘在旁边替他穿着衣裳,等弯腰束好了一條犀带之后,她便打发了喜鹊鹦鹉出去,又踮起脚给他正了正领子。

  “老爷昨天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些?老太太若真的离府了,只怕是传出去不好听。老爷毕竟是刚刚授了职,御史们都盯着呢!”

  陈瑛微微一笑,眼睛在罗姨娘娇媚的脸上一扫,這才漫不经心地說:“不必担心,她這不過是以退为进罢了。昨夜我告诉她的那個消息,只怕有得她慌乱一阵子,如今做足了姿态,也只是想让我出口留她。她哪裡是真的想走,离开這侯府,他就不怕我三两下把她那些坚实的班底全都给搅得粉碎?芙蓉和木樨昨晚被关在蓼香院外头,足可见她再难信赖身边的人,到时候又有得一番清洗,這人心惶惶却是对我有利。回头我就开口劝她在府中调养,若是听到发落那两個,再设法保下来,如此谁严苛谁宽和,侯府上下就都有数了。”

  罗姨娘看着陈瑛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心想自己当初幸好不曾跟着大嫂和侄儿上京,而是選擇仍是呆在云南跟着威国公。要不然,就错過了這么一個男人。虽說本是明媒正娶,最终却不得不屈居侧室,可如今总算是得了诰命,丈夫又信赖自個,她還有什么可說的?

  此时此刻,她略想了想,仍是有些担忧:“只是,在苏家的婚事上,老爷還是不要越俎代庖。我看老太太如今对长房姐弟死死护着,横竖不是大事,犯不着为這個和老太太過不去。還有,辽东许总兵那边,真的为清儿定下了?苏家的婚事不能给长房,就只有二房,若是他们看着你太强势,于是都不得不靠向了老太太……”

  “长房姐弟的事,你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老太太并不是单单等着我犯错,好把小四捧上去,只怕還想着别人早就忘了的那一條律例。”陈瑛哂然一笑,却就此打住,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衣裳,又不紧不慢地說。“至于清儿,虽說不是你生的,毕竟是我的长子,怎么能娶那样一個小家子气的媳妇?总之,我的儿女不会任她摆布。至于我的二哥二嫂,昨天你可看见了他们的反应?二哥那個人我最清楚,贪婪却又沒手段,胆小怕事,至于二嫂,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我的爵位本就是从他们手裡得来的,他们不靠向老太太。难道還指望我?”

  說完這些,他便握了握罗姨娘的手,随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不說這些了,总之,我既然回来了,你就好好打理着孩子们的事,至于夫人那裡,只需恭敬着,不要去招惹她,她也未必会来管你的事。皇上召我回来是有要用我的去处,但我若是一味隐忍着,只怕又有另一层考量。只要家务别闹大了,上头不会管,否则何至于连你一块封了?好了,去正房和夫人会合,然后去老太太那儿。”

  一刻钟之后,蓼香院上房正厅。

  尽管侯府传闻颇多,但一大清早,汇集在這儿的各房主子们却都是仿若沒事人一般。众人问安之后,朱氏便淡淡說刘太医嘱咐她寻個安静幽雅的地方散散心,此时此刻,虽說连带少爷小姐们都已经知道了,可大多数人仍是露出了惊讶之色,二老爷陈玖更是赶紧上前劝解。

  “老太太,若是要寻安静的地方,只在家裡,何必出府那么麻烦?只需嘱咐家下人等不许高声喧哗,不许擅入蓼香院附近,便足可保证安静。再說,皇后千秋节就要到了,上上下下怎么离得了老太太?”

  昨晚上瞧着陈瑛示威,陈玖最初的那丝解气很快就被惶惑取代。他又沒上過战场,阳宁侯爵位当日都是凭朱氏出力才拿下的,所以见陈瑛一回来就对长房下手,只能選擇往朱氏那边靠。见朱氏微微蹙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他连忙朝妻子使了個眼色。

  马夫人的自怨自艾也就是昨晚的那一闪念。回過头来想想,哪敢放任三房坐大主宰了整個侯府,此时接着陈玖的眼色,她也赶紧上前劝道:“老爷說的是,老太太,咱们這侯府就在什刹海边上,整個京城要寻一座更安静幽雅的宅子却是难能,而要是出京,您年纪大了,恐怕鞍马劳顿更是不好。不如就约束了家裡下人,让他们不得打扰,咱们也好轮流侍奉。”

  见二房一家卖力挽留,陈瑛微微一笑,随即也上得前去,却是双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個头:“老太太這么多年来掌着侯府,不但侯府事务一刻离不得您的提点,就是晚辈们也离不得您的教导。至于休养事宜,只要老太太发话,立时便可定出规矩来,绝不会让一個闲杂人等搅扰了老太太的养息,更不会有什么繁杂事叨扰。再者,既是皇后千秋节在即,各府裡颇有走动等大事,若是老太太不在,咱们這些晚辈万万应付不来。還請老太太为了咱们這些晚辈,留着在家裡坐镇。”

  昨晚上陈瑛才咄咄逼人,這会儿又恳切真诚,饶是陈澜早知道這位三叔不是省油的灯,可面对這毫无破绽的两幅脸孔,她仍是心底直冒寒气,心想幸好早作准备,說动了老太太暂时离府去——不管陈瑛此时如何挽留,朱氏如何說是自己的主意离府休养,在京城的有心人看来,那都是陈瑛将嫡母逼走的!想到這裡,她便抬头看了朱氏一眼,恰是和郑妈妈投過来的目光碰了個正着。

  郑妈妈昨天出去了一天,晚上回来时方才知道府裡這些变故,再加上她从王府带回来的消息,倒是并非不赞同陈澜提出的离府休养。只是,他们夫妻俩毕竟是一個管着田庄产业等事,一個管着和晋王府以及各家勋贵府邸的往来,都脱不开身,所以对陈澜姐弟侍奉着朱氏一块去通州,她仍是有些疑虑。

  她倒不担心路上出事,而是陈澜這些日子实在是表现得太出色,那种稳重得体实在稀罕,以至于她甚至怀疑陈澜是不是另有打算。可此时此刻,见陈澜看過来的目光坦然纯净,她心裡头的焦虑倒是减轻了些。毕竟满打满算也只是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尽管陈瑛這会儿毕恭毕敬,但昨晚他在耳边說的那句话却已经让朱氏知道,就因为当初老侯爷一句话把人送入了云南军中,她现如今单凭靠压制,已经是制不住這個最忌惮的庶子了。因而,他越是恭敬,她就越觉得陈澜昨天的建议沒错。

  “你们都不用說了。”

  朱氏看着底下的陈瑛,却是淡然摇了摇头:“昨晚上我仔仔细细问過刘太医,所以已经决定去静养几天,至于皇后千秋节时,我自然回来。至于去哪,先头皇上刚刚发還了长房在通州的田庄,所以我打算去那儿。离着京城近,坐车也不過半日工夫。至于家裡,有你们兄弟两個,還有媳妇女儿儿子帮衬,哪裡還有周全不到的?再說,還有澜儿和衍儿服侍我過去,比在京城也轻省舒心些。”

  话說到這個地步,熟悉朱氏性情的陈玖陈瑛兄弟都知道老太太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至于其他人则是有的懵懂,有的焦急,有的冷笑,有的安静。又劝了几句,见朱氏丝毫沒有收回前议的意思,陈瑛终于觉得有些棘手了起来。

  就在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個媳妇低低的声音来:“老太太,芙蓉姑娘和木樨姑娘還在外头跪着,仿佛有些撑不住了……”

  “是她们自己要跪的,死活随她们自個去!”

  朱氏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旁边的郑妈妈便接口道:“昨晚上那种时候,大小丫头有的忙着伺候,有的忙着熬药煎药,偏生她们两個一等的竟不知道上哪儿钻沙去了,這会儿知道跪着求恳了,做奴婢的若是都像她们這般刁滑偷懒,那還了得!也别让她们再跪着了,直接开销一顿板子逐了出去,也好给其他人立個样子!”

  “且慢!“

  听到门外那個媳妇答应一声,仿佛立刻就要走,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的陈澜终于开了口。瞅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陈瑛,她上前几步,向炕上满脸阴霾的朱氏行了個礼,這才低声說:“老太太,我想向您讨個情。两位姐姐都在蓼香院服侍好些年头了,往日并不见犯任何错处,偏昨晚上偷懒,只怕那也是另有缘故。皇后千秋节在即,都說皇上甚至为此预备大赦天下,還請老太太宽宥了她们,也是一桩仁德。”

  朱氏眉头一皱正要說话,却看见陈澜正对着自己,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另有话要說,微一沉吟,那原本杀鸡儆猴的心思立时淡了几分。扫了一眼屋子裡的一众晚辈,她便意兴阑珊地說:“也罢,她们也跟了我這么多年,我此去养病也少不了她们的服侍。出去告诉她们,那顿板子记着,若有不好以后一并罚!”

  PS:第一章四千二,晚上還有第二更。话說,从今天起到月底,只要木有家裡来客或者出门等特殊状况,一定两更,握拳下决心^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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