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狭路又逢,赏一赠一
因为這個缘故,通州就成了运河的北面终点。由于如今尚未到三月初一的开漕节,运河上下尽皆冰冻,因而通州码头冷冷清清,从通州到京师的陆路也冷冷清清,阳宁侯府的车马走在這空旷的大路上,自然是格外扎眼。
由于朱氏不惯和别人同乘一车。因而陈澜只是严密嘱咐了绿萼和玉芍,便带着陈衍上了后头的一辆轿车。比起之前两次出门来,此次因是得走上半天的路,所以所乘的车也大不相同,不但车身更高更宽敞,而且拉车的是两匹骡子。内中陈设也是全以舒适为主,如不是還有陈衍這個唯一的男人,甚至還能在后头躺下来休息。
這回朱氏出府养病,同行的除了蓼香院的四個一等大丫头,還有四個二等四個三等,妈妈两位,粗使婆子四個,再加上陈澜陈衍姐弟的丫头和伴当小厮,总共六辆车,八匹马,余下還有十几個走路跟车的护卫亲随。陈澜想起中午临走时家裡人的光景,忍不住暗叹一声。
三叔陈瑛大约满心以为照着老太太从前的心理,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离开侯府一步的,如今却是棋差一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姐弟跟着老太太离开,這会儿心裡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怪也只能怪他太過咄咄逼人,否则,她也不会用這样釜底抽薪的法子。
照三叔的性子,只要是家裡還有男丁有承袭爵位的希望,怕是不会轻易放松了。
红螺见芸儿正高兴地拉着陈衍身边的大丫头檀香說笑,而陈衍则正在那儿打瞌睡补眠,就靠到陈澜身边。低声說道:“小姐,老太太的车上只有绿萼和玉芍两位姐姐,芙蓉姐姐她们却在后头车上和四個二等丫头一块挤着。我当初在蓼香院的时候,两位姐姐都待我很好,人也和气,不像是做那等背主事的人……”
之后的话她犹豫了一下,沒有完全說出来。陈澜却知道她的意思,闭了闭眼睛就叹了口气說:“老太太心裡终究是有疑虑,不過为着我那句话,生怕上了三叔的当,這才沒有当庭发落,若是到了庄子上她们過不去那一关,一样是個死字。回头下来休息的时候,你去试探她们两個一下,看看她们肯不肯对你說。若她们只是一时糊涂亦或是被人陷害也就罢了,若真的是和三叔有什么勾连……我只怕救不了她们。”
這话是应有之义,毕竟,在如今這個时代,背主便是最大的罪名。毕竟,在主人的眼中,奴婢的命本就不是命。陈澜见红螺沉默不敢再多言。便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她只觉得马车突然停下了,正要发问时,车外跟车的婆子就开了口。
“三小姐恕罪,前头正好有车,后头锦衣卫的人公干要過去,請您稍等一会。”
又是锦衣卫!
陈澜如今是听到這三個字就心惊肉跳,要知道,晋王府的公案是了结了,先头她路過西四牌楼的时候甚至不敢打开车帘观望,即便如此,仍仿佛能闻到因为斩首杀人而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此时听說又是锦衣卫路過,她便沒做声,可等到马蹄声渐近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挑开了一丁点帘子,却看见了那個一马当先从车旁两三步远处呼啸而過的人。
怎么又是他带队?仿佛但凡锦衣卫的事,总少不了這個杨进周,而理当是真正锦衣卫缇帅的指挥使不见踪影,其余高一级的指挥同知等也不见踪影,难不成皇帝就這么相信此人?不過也不奇怪,此人办事一丝不苟,心地也不似做老了這些侦缉事的人,竟是出乎意料的良善,很难想象竟是什么锦衣卫……
這一队锦衣卫大约在二三十人上下,由于速度极快,须臾就過去了,因而侯府的车队很快就恢复了通行。虽說是京城到通州不過几十裡,但一路上走走停停,最终到地头已经是申初了。才接管這儿不多久的张庄头亲自带人迎了出来。
自从定都北京之后,各家勋贵争相在直隶置产,其中通州附近因为土壤肥沃一马平川,河渠灌溉便利,自然成了首选。整個通州共有十几家勋贵的几十個田庄,内中佃户家仆加在一块,少說也有数千人,而這還不算上皇家的几十顷庄田。所以,提到通州,除了城裡仰仗运河過活的商户苦力和寻常百姓之外,便是仰仗這些权贵和皇家過活的佃户了。
陈家长房刚刚发還的田庄位于潮白河边上,十顷共千亩良田,若是单论田亩数自然不算什么,可单個田庄就有這许多熟地,自然是分外难得。长房姐弟的父亲陈玮当初也是阴差阳错方才用低价吃下了這千亩良田,结果不多久就因为行为不检遭了祸事,后来丢了爵位继承权,就连這田地也给收了上去。
這儿由皇家派人当成正经皇庄经营了好些年,修在一处小山坡下的庄院高大齐整,往日那庄头犹如土皇帝一般,此次因为皇帝旨意被调到了其他地方,這处庄院也就一块便宜了陈家。只新派来的张庄头是异常稳妥的人,他原是在真定府看着三处田庄。田亩還比這儿多些,如今只管這儿一处,却沒有住进庄院裡头去,而是另寻了一座两进宅子住下,把庄院收拾了一下,沒想到今早的信,随即就迎来了前来养病的朱氏和陈澜姐弟一行。
马车一停,张庄头便带着四個三等管事和庄上一些杂役小厮齐齐跪了下去,口中說道:“小的们叩见老太太,叩见三小姐四少爷。”
朱氏让跟车的婆子将车帘挑起了一角,见面前二十多個人跪了一地。便点点头道:“都起来吧。這次我出来的匆忙了些,早上才打发人送的信,若是屋子不曾全部收拾好,先腾出一进来也罢。”
“老太太,這庄院裡头前几天我就让人打扫了一遍,早上得到消息,就赶紧把中间那座院子又收拾了一遍,笨重的大家伙也都擦洗干净了。好教老太太得知,這儿原先住的庄头是宫中一位公公的亲戚,因而倒是置办下不少好家具,中间那院子還是新起的,他還沒住,這庄院就易了主,所以最是洁净不過。老太太住那儿最是相宜的。只是……”
听着听着,又打量那座庄院,朱氏便知道张庄头所言不虚,這儿的规模甚至還要大過家中的几座别业。但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狐疑。老大当初占下的這片庄田是趁人之危,皇家收了回去做皇庄,固然是借着老大犯错的名义,可终究也是因为這儿的土地肥沃。而且,发還了田地也就算了,连這么老大一座庄院都一并附赠,這恩典就大了。想到這裡,她不由自主地扭過了头,发现身边只有绿萼和玉芍,這才想起了陈澜姐弟還在后头的车子上。
发现张庄头突然欲言又止了起来,朱氏不禁眉头微皱,旋即便淡淡地问道:“吞吞吐吐做什么,是有什么为难处么?”
“回禀老太太,由于先头這些年這儿都是皇庄,每亩地收的钱粮是两石,所以如今還有好些佃户未曾缴清欠租,這些天那位先前的皇庄夏庄头天天派人来催讨,說是不缴清了他沒法去新地方上任,所以常常有一两個佃户上门前磕头求恳,小的也不敢答应。”
大楚的农田赋税并不算重。折合差役一块,民田亩产三石的话,大约也就是交上两斗的税,而官田则是根据地域和土地肥瘦,在民田税赋的两倍到四倍不等。然而,皇庄是皇家产业,那些佃户形同家奴,最初只是太祖打天下时俘获的蒙人贵族之后,但這么多年下来,则多数是朝廷安置的流民以及不在户籍黄册上的隐户,租子极其苛重。所以,這会儿朱氏听到,也不過是眉头一皱,只觉得麻烦而已。
“你初接管這儿,只约束了這些佃户,别让他们闹大了就罢了。至于前头的欠租,毕竟是法不可免,你就不要管了……对了,那個夏庄头可是宫中御用监夏公公的亲戚?”
“是,小的听說夏庄头是宫中夏公公的远房侄儿。”
后头的陈澜虽沒有打开车帘,但前头這番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对于朱氏的淡然处之,她虽觉得不安,可也只有在心中暗自思量,倒是旁边已经睡醒過来的陈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那個夏庄头既是账目不曾理干净,为什么就這么爽快地搬走了?還有,這既是咱们的庄子,他已经卸任,为什么還敢這么闹着来催讨,這几個佃户在庄院门口跪着恳求,莫非是逼着咱们替佃户出面?這些人古怪!”
“你倒是长进了。”陈澜冲陈衍点了点头,思量片刻便低声說,“且先看看。我請老太太到這裡来养病,一则是這裡距离京城近,有什么事可以迅速得到消息,赶回去也便宜。二则是這毕竟是咱们的庄子,虽是楚家那四家都到了這儿,毕竟是初来乍到。张庄头虽看着可信,可我們总得到這儿亲眼看一看什么情形,這才能够真正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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