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咄咄逼人
勋贵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其中只吃着开国时祖宗的功劳,拿一份几百石到一千石不等年俸過日子的,算是最末等的一流;领着一份年俸之外,保住了祖上传下的庄田,還在都督府亦或是京营领一份职司有兵权的,则是其次;至于因为后来又有拥立之功升了爵位,亦或是這几代之中又屡立功劳赏赐不断的,如同阳宁侯府,则是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层。所以,从陈玖陈瑛再到马夫人徐夫人,都是见過世面的,走在這座安园当中,自然就能看出不同来。
而這种惊讶则是在過了石桥,到了最深处的那道垂花门时,达到了顶点。若說外间那些院子只是齐整,那么,最深处這座被小溪三面围住的院子则是大气。陈瑛有意看了一眼那一條决计不是新开挖出来的小溪。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甚至连沿着围墙进了穿堂也沒反应,直到下台阶进了院子,這才恍然惊觉。
這时候,赖妈妈已经是一溜小跑迎了過来,屈膝向一众人行過礼,這才低着头說:“老太太知道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都来了,說让大伙儿不用费心,她在這儿住得很舒心,再過几日皇后千秋节前,就一定会回去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是有职司的人,不可因私废公。二夫人三夫人也别撂下家事不管,放纵了那些下人。”
想起朱氏說這话时那冷冽的语气,赖妈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却又不得不依着那原话說:“老太太還說,此次是让郑妈妈在菩萨面前发了愿心的,要是诸位老爷夫人有孝心,就全了她這份大愿,算是她求诸位老爷……”
“老太太怎会說這话!”
陈瑛看到一旁的陈玖眼神闪烁,仿佛在思量什么,顿时心中一沉,连忙推开赖妈妈便要上前,却突然发现陈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前头。虽只是瘦瘦小小的少女,那眼神瞧着沉静从容,他竟是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随即便冷笑道:“三丫头,莫要以为老太太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自然不敢拦着三叔,但赖妈妈转述的可是老太太的原话。”陈澜寸步不让地拦在陈瑛跟前,见這位三叔褪去了笑容的样子颇有些阴森冷峻,便放缓和了语气說,“我也是为了三叔着想。老太太如今身体不好,若是三叔你们违了她的心意强自要见,到时候惹了老太太动肝火又发病,那又如何?三叔此次回朝是要大用的,难道一直分心顾着家裡的事?朝中的御史最爱挑勋贵的毛病,沒缝的鸡蛋還要叮两口,更何况有机可趁的时候?就是皇上,也难免会以为咱们家是闹家务吧?”
一连三個反问让陈瑛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起来。望着不過十几步外的正房,他又收回了目光,再一次仔细审视着陈澜,心想自己多年在外,一直只是最忌惮朱氏,沒想到不知不觉间,长房的孤女竟也是有了這般胆色。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把這一丝杂念驱逐了出去,正要开口說话时,后头就传来了一個嚷嚷。
“三小姐。三小姐!”
飞快跑进来的是张妈妈。她虽不是朱氏面前最得用的,却是一根直肠子只认老太太,到近前就仿佛沒看见陈瑛等人似的,满脸欢喜地向陈澜行礼,又說道:“外头瑞管事带着巡检司的弓兵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個佃户赶得干干净净,领头的柴巡检点头哈腰赔礼不迭,說是今后绝对不会任由那些刁民扰了咱们這儿的清净!”
陈瑞一大早出了门,原来是去做下了這档事!
陈澜原是想按兵不动看看对手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但陈瑞自作主张去把巡检司的人搬了来,料想必定是凭着侯府的名义,她略一思忖,觉得這样并不坏,因而微微一笑就吩咐了张妈妈几句。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陈瑛只是皱了皱眉,随即便恢复了若无其事,又对一旁的陈玖說了几句什么,她心下就有了数目。
不管怎么說,朱氏都是陈瑛的嫡母,他要做的是保住阳宁侯的爵位,立下功劳争取皇帝的更大信赖,至于要从家裡夺取的东西,也只有慢慢来,气死了朱氏对他并沒有什么大好处——陈瑛要是還在云南都司,三年丁忧守孝之期是不必遵守的,朝廷必会夺情,但如今回了京进了左军都督府,又不是掌印大都督,必定不可能夺情,這二十七個月的守孝時間。对于陈瑛来說自然是弊大于利。退一步說,如今闹事佃户已经被逐走,陈瑛已经沒了杀手锏!
“罢了,老太太既是不肯见我們,我們便在门外磕個头吧。”陈瑛黯然叹了一口气,随即便对陈玖說,“我們毕竟還有职司在身上,也不能在這儿侍奉老太太,既然是三丫头和小四在這儿,不若就把孩子们留下。我的五丫头和你的二丫头也留着侍奉老太太,如何?”
丈夫的爵位沒了,马夫人這些天正在京裡忙着替女儿陈冰为了皇后千秋节上下打点,這安园虽看着不是什么苦地方,但朱氏摆明了不肯回去,她哪肯让女儿留在這儿吃苦,因而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丈夫的袖子。而陈玖见朱氏不肯出见,又从陈澜的态度中看出了几分端倪,就顺着陈瑛的口气打了個哈哈。
“三弟說的是,老太太既教训了,咱们磕過头后就回去。至于留人嘛,我家冰儿性子不好,耐性不足,還是滟儿留着陪澜儿她们一块伺候老太太更好。”
陈瑛不想陈玖居然不愿意留下嫡女。而是把庶女撇在了這裡,不禁看了他一眼,心中却知道最后那一丝期望落空了。陈冰沒脑子,可毕竟是嫡出,又在家裡几個女孩子当中居长,让自己的女儿挑唆几句,說不定能制住陈澜,但陈滟這個排行第四的庶女就不够分量了。至于陈汐這個女儿固然得他信任,但在身份上毕竟是庶出,也压不住人。然而,此时话既說出了口。就沒了更改的余地,所以他只得冲着有些讶异的陈汐点了点头。
“也好,就是四丫头和五丫头吧。”
原本是算好了一切来接人,谁知道最后却是在门口磕头說了两句话之后便离开,陈瑛心裡自然极其憋火,但面上却不好显露。出了垂花门走了不多远,他就看到自己带出来的一個婆子正在那儿张头探脑,不禁有些恼怒,等到近前就呵斥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婆子慌忙现了身子行礼不迭,却是瞅了一眼陈澜,随即就上前低声对陈瑛說:“老爷,小的有要紧下情禀告。”
陈瑛原是极其不耐烦,可想想今天不顺心的已经够多了,兴许有什么能用的消息,就上前几步,等听完之后,他脸上的阴霾突然散开了些许,随即玩味地回头端详着陈澜。
“三丫头,原来在今天之前,家裡還派了人到這儿来么?我记得郑家的是去韩国公府了,其余老太太院子裡的人倒也有出府办事的,可似乎不曾派過男人到這儿来,不知道先头那两個在帐房声称是咱们府裡信使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澜心裡咯噔一下,看见那仆妇往陈瑛后头闪了闪,哪裡不知道是前头有人泄了密。毕竟,杨进周只是在进门的时候自称是阳宁侯府的信使,并沒有几個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而倒也不虞出什么大問題。见陈瑛的眼神如同利箭似的,仿佛想在她身上戳几個洞出来,她心念一转,就轻轻把双手在身前合在一块,坦然地笑了笑。
“来的确实不是咱们府裡的信使,只是借個名头而已。”
“哦,借名头?若是能见人的,用得着隐姓埋名?”
陈冰虽說之前就被马夫人告诫過了,可终究不忿父亲找的借口却是說自己性子不好。因而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陈瑛正愁全是自己做恶人,一听陈冰這话,就含笑說道:“如果是哪家亲戚府裡来探望老太太的,总是好意,便叫人出来见见也无妨。”
“怕是不方便。”陈澜见陈瑛眉头一挑,接着這话就添了一句,“三叔若要见,只請和我一块去一趟帐房便是了。”
两人一来一往,旁人一丁点都插不进去,陈衍几次要抱不平,却被陈澜警告的眼神给击退了回去,只得忿忿不平地站在那儿握着拳头生气。陈玖想着自己爵位沒了,眼下情形诡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吩咐了陈滟两句,就拉着马夫人和颇有不忿的陈冰匆匆先走了。而徐夫人则是不咸不淡地嘱咐陈汐好好照顾老太太,又冲着陈瑛說:“老爷若是還有事嘱咐三丫头,我就带着清儿汉儿先走了。”
陈瑛本就沒指望妻子和自己完全一條心,因而只淡淡应了一声。思来想去,他终究觉得放過這么一個机会有些可惜了,因而便笑吟吟地說:“那好,我便随你去看看是哪家客人,居然架子這般大,還要劳你替他打哑谜。”
陈澜面色一冷,却吩咐陈衍带着陈滟陈汐先去安置,随即虚手做了個請的姿势,便走在了前头。后头的陈瑛看见她如此沉着,倒是又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大步追了上去。须臾到了帐房门口,他看见院子裡守着的张庄头看见他如同见了鬼似的,心裡愈发哂然,因而当陈澜打起帘子的时候,他二话不說就弯腰跨過了门槛。
可一看清裡头的人,他心裡立刻翻起了惊涛骇浪。
怎会是他!
PS:嗯,昨日实在赶不及,今天会继续两更的……话說,有的书友跳着订阅章節,让俺看着很伤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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