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决裂,合作
此时此刻,即便屋子裡的光线很是昏暗,那边坐着的人又是一身寒酸打扮,但陈瑛還是第一時間认出了人来。他早在正月中就回到了京城,因知道锦衣卫的厉害,所以特意就先打听了那方面的事情,又有好友领着悄悄见识了锦衣卫几位头头脑脑的模样。這其中,不到二十的杨进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昨日朝会上不曾见到原该出现的杨进周,他心裡還有些纳闷,却不曾想会在這儿,更不曾想這回竟是吃了個哑巴亏!
“我還以为是哪家客人,原来是杨大人。”陈瑛一瞬间就从那种恼怒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见杨进周亦是站起身来要行礼。忙冲他摆了摆手,“都是我听下人以讹传讹一时好奇,還以为是哪家人来探望老太太,结果倒是闹了笑话。不知道杨大人此来……”
杨进周看了陈澜一眼,见她垂着眼睛不說话,沉吟片刻就說道:“下官奉命行事,個中内情多有不便之处,還請阳宁侯海涵。”
陈瑛原還抱着一线希望,指望杨进周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寻到這儿来,此时听到這奉命行事四個字,他自是大失所望,好容易才按捺住不在脸上露出来,又三言两语蒙混了過去,就退出了屋子来。等到了院子裡,见陈澜亦是送了出来,他便微微笑道:“怪倒是老太太喜爱你,你這份机灵劲,咱们府裡头沒有一個比得上。”
“三叔過奖了。澜儿如今父母双亡,只得一個弟弟,不得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陈澜知道,今天已经是彻底和陈瑛决裂,但她亦是沒有办法。若是陈瑛直接把苏家的婚事推给她這個嫡女,那還不能說明什么,可他却不顾年岁差异,非得把大几岁的苏婉儿配给陈衍,那种防备长房的意思便显露无遗了。刚刚听到那仆妇的禀报就抓着不放,又随着她到了這帐房来。若来的不是杨进周而是别人,事关這年头女子最要紧的名节,她還怎么活下去?
“好一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陈瑛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定睛又看了陈澜一会,便背着手往外走去。沒走几步,他仿佛背后长眼睛知道陈澜跟上来似的,却是头也不回地說道:“三丫头,我和你爹你二叔兄弟三個,从小都沒读過多少书。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从小就刻苦勤练,哪怕是三九三伏也不曾歇下来過。衍儿如今再练,已经是晚了,与其什么都半吊子,還不如专心读书的强。還有,锦衣卫固然是皇上亲信,可這些人能被皇上选出来,也不是蝇头小利能够使唤的。”
他的话刚說完,落后几步的陈澜便淡淡地答道:“多谢三叔指点。四弟如今练武,并不是为了什么文武双全,我只是希望他强身健体罢了。至于锦衣卫,既是奉命办事。便是自然承皇上旨意,哪有听别人的道理?若天下還有别人能够使唤他们,皇上怎能放心?”
头一次领教陈澜的词锋,陈瑛颇有一种滑溜溜无处着手的感觉,冷哼一声便不再多言。等到出了大门上马,他轻轻抖了抖缰绳,最后看了這座园子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掉头就走。他既是驰骋在先,陈清陈汉连忙带着几個随从打马跟上,两辆马车则落在最后。重新戴上帷帽的陈澜看着一行人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這才回转身来,却看见陈瑞站在背后。
虽是逐走了佃户,但陈瑞为朱氏办過好些事情,其中便有清查三房在外藏着掖着的家底,可至今都沒什么收获,因而,他最知道如今這位阳宁侯的不好对付。刚刚裡头如何打擂台他不知道,可听說家裡一大堆主子過来請老太太回去,最后只留下了两位小姐,而三老爷那副样子显然是吃了亏的,他想着老太太眼下已不管事,对陈澜也就隐约多了几分敬意。
躬了躬身子,他就低着头說:“三小姐恕罪,因我出门去巡检司的时候太早,也沒来得及禀报一声。”
是来不及,還是不曾想,陈澜都懒得追究,一来這是老太太的人,而来這会儿她還有更要紧的事。因而。她便微微颔首道:“你也是为了给老太太分忧,又不是什么大過失。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往巡检司打了個来回,也辛苦了,赶紧带着人去垫垫饥,接下来說不定還有忙的时候。”
“多谢三小姐体恤。”
带着红螺回到了帐房门口,见张庄头還是在那儿寸步不敢离地守着,大冷天裡赫然已经是满头大汗,陈澜就吩咐道:“你管着上上下下一大堆事,不用一直守在這儿,且去忙你的。如今佃户既然已经都散了,让楚平他们四個小的来這儿守着就是。”
此话一出,张庄头自然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儿,那四個半大的敦实小子就都进了院子来,一個個昂首挺胸,看着精气神十足。当听明白了陈澜的吩咐是守好這儿不让人进来,他们立刻齐齐答应了一声,那声音大得仿佛能把這院子的屋顶给掀了。
陈澜莞尔一笑,也就不再理会這個,带着红螺转身进了屋子。這一次,坐定之后的她不虞再有人打岔,好奇地看了一眼杨进周旁边的黑塔大汉,便歉意地說道:“刚刚府裡二叔三叔他们一块来。不但耽搁了杨大人的事情,我還拿您当了一回挡箭牌,实在对不住。”
刚刚陈瑛进来时候那架势分明是不怀好意,杨进周又怎会瞧不出来,因而,陈澜坦陈刚刚是借他避祸,他心中原有的一丝异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了。陈家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三房庶子再加上一個精明得過了头的老太太,怎么消停得下来,就如同当年的杨家一样。也就是他父亲這样的人才能真不在乎……想起那会儿在晋王府草亭中,陈澜在紧要关头還不忘拉着张惠心和周王逃生,他更是对其多了几分好感。
“不過是些许小事,不必這么客气,我還不曾谢過三小姐当初护着周王,三小姐何来为這点小事道歉?”杨进周收起了脸上的一贯冷峻,却是多了几分温和,“毕竟是长辈,三小姐也有三小姐的难处,而且,我也有事要求三小姐帮忙。”
“多谢杨大人体谅……帮忙?”
陈澜只是略松了一口气,随即就一下子警醒了過来。而红螺心裡只当锦衣卫全都是凶神恶煞的,此时听杨进周這么說话,站在门前反倒是整個人都绷紧了。而說過题外话,杨进周见陈澜满脸惊诧,便指着一旁的秦虎說:“這是我从兴和带回来的亲卫秦虎,我有什么事情都不避他。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說那件事。”
“此次我奉旨前来,便是为了以前管這座天安庄的夏庄头。那個夏庄头說是宫中御用监夏公公的亲戚,实则夏公公根本沒见過他,只是管宫中天财库的是夏公公的干儿子,收了他的孝敬,又因为他拿得出夏公公的信物,那人贪着好处,对夏公公言语了一声就把這处庄园给了他管。来求夏公公的人亲戚多了,夏公公也沒理论。后来,他年年租子交得都最齐全,给宫中头头脑脑和锦衣卫几任缇帅的孝敬又最多,所以就算有什么其他出格的,也一向沒人理会。若不是有人向皇上首告,我也不会来办這件事。”
陈澜听着听着,心中便是一动。倘若不是之前安园门前出现那许多佃户堵门,兴许杨进周也不会解說得這般详细。此前她還以为那個夏庄头個性贪婪,或许又收了三叔陈瑛的好处,甚至于可能在這座庄园中藏了什么东西,可如今她就不敢想得這般单纯了。
“這么說来,杨大人此次出动。全是为了這個人?”见杨进周点头,陈澜微微一沉吟,便又开口问道,“昨日我們一行从京城出发时,正好路遇杨大人你带队出动,既是昨**们不曾来,必然杨大人起先觉得并不需要外力。可今日登门,则是如今有需要之处。并非我不愿帮忙,只要能助力的,不說先前大人曾经助我,就是陈家和大人同殿为臣,自也责无旁贷。可若是太有碍难,毕竟老太太休养在床,我一個晚辈,不能過分越俎代庖。”
尽管于公于私,帮這位前途无量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個忙都是有利的,但陈澜毕竟不是陈家话事的人,老太太朱氏在這裡,她更不得不处事谨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疑忌。
而杨进周也早想到這么大的事情对方不会轻易答应,见陈澜面色诚恳,微微一沉吟,便直截了当地說:“此事說难也难,說易也易,那個夏庄头如今人在通州城,這些佃户应当是他支使人威胁挑唆的。只希望三小姐能以天安庄主人的身份,弹压住佃户,同时引那些在白河村的人出来,毕竟我的人手不够。我不妨实话实說,這儿靠近京城,乱因不可忽视。這裡的乱局困局一解,他自然耐不住出城,那之后就是我的事情了。”
原来是引蛇出洞的计策!可杨进周既然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何必用這种算计,难道通州還敢有人不买帐?
话虽如此,陈澜想到外院還有十几個佃户,今天巡检司来把人驱散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杨进周所言对她有利无害,因而,权衡再三之后,她便下了决心。
“我明白了,但我有言在先,此事只能尽力,并无十足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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