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功归天子,施恩于下
“什么?那种腌臜的人,小姐這等千金人物,怎用得着亲自见?”
赖妈妈心中嘀咕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可东张张西望望,她便沒好气地提醒道:“你小声些,真要声张得人尽皆知么?要不是张大哥你沒把這事情完全料理干净了,怎用得着小姐亲自出面?原本小姐是要出来的,后来還是我提醒了一句,這才起意在那边小厅中见。你既然都一一问過,自然知道好歹,挑几個本分老实的。对了,得会說话才行,小姐要他们办事呢!”
办事,這些大字不识一個,不是死硬就是胆小的佃户能办什么事?
话虽如此說,但陈澜吩咐了下来,他自是不敢丝毫有违,忙转身回了那边安置佃户的院子去。正房和东西厢一共七间屋子,总共安置了二十一個人,要不是庄上柴炭不够,黑煤却预备了不少,這些冻僵的人就不止是瘫软不能动那么简单了。這会儿进了屋子,闻到浓浓醋味姜味的同时,還飘着饭菜的香味,再看那一個個人都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不禁皱了皱眉,招手就叫了一個在屋子裡守着的庄丁上来。
“虽是說糙米饭管饱,可看他们這样子一個人就能吃六七碗的,恐怕那几桶饭還少了些,让灶下再预备一点,省得不够。”
“不够?”那庄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斜睨了一眼那些狼吞虎咽的佃户,忍不住低声說道,“张大叔,這也太好心了,闹事的原本就该打出去,咱们倒好。让人住了一晚上,還好吃好喝供着,這谁是主家谁是佃家?再說了,那帮人要是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還有陈管事呢,用不着你操心!”张庄头沒好气地在那庄丁头上拍了一巴掌,這才徐徐說道,“回头把角落裡那個四方脸的。還有东屋裡头那個小眼睛的矮個带出来。记着让他们洗脸漱口好好收拾收拾,三小姐在帐房那院子裡见他们。”
說完這话,他也不理会那個瞠目结舌的庄丁,径直出了门去。又到两边安置佃户的东西厢房转了一圈,一边点了两個人,這算是安排好了,他這才匆匆去了帐房,正好瞧见那一乘载着陈澜的滑竿落下,连忙上前行礼。這回既是见人,那狭小的帐房自然就不够用了,他自是引着人进了中间那三间打通的轩敞大屋子。伺候了陈澜坐下,他便把自己选定的六人情形拣大略的說了說,随即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三小姐,這天安庄和這安园,是不是和那位锦衣卫大人要办的案子有关?”
从昨日到今天。眼看张庄头办事料理,陈澜深感自己沒有用错人,因而此时只是脸色稍稍一正:“這座庄子连带這裡的屋子都是皇上所赐,所以此次事情,不单单是咱们府裡的事,也牵涉着国事,否则,咱们也不至于這般谨慎。我知道你平日不住在這裡,先头也对老太太說過内外有别,但如今却是顾不得這么多了。我已经知会過老太太,从佃户到田土事,暂时都有我做主。所以,趁着人還沒来,今天的事情,也請你帮我参详参详。”
“小的不敢。”张庄头忙躬下身子去,见陈澜身边竟是只有先头那個丫头,绿萼竟是不在,心中一凛,知道這做主的话怕是真的,连忙定了定神說,“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是管田庄的老人了,据你所见,倘若是這些佃户历年给皇庄的欠租都免了,他们回去之后的日子,能過得如何?”
“這個……”张庄头毕竟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上任伊始就曾经到那些佃户聚居的村子瞧看過,从屋子裡的家什到婆娘孩子的衣裳,再到农具种子等等,因而左思右想。觉得面对陈澜這样精明的主儿,還是不要昧着良心的好,便实话实說道,“三小姐恕罪,這些人說是佃户,其实比一般人家的长工還不如,耕牛沒有,农具破损,再加上家底几乎都被榨干了,哪怕免了历年所欠皇庄的租子,只怕也只是缓過了一口气。若是小的尽心些,今年的田租应该能收到七成,可那也得是先贷给他们种子。而就是這样,年底大冷天恐怕也难熬得很。”
“我明白了。”
陈澜只是短短說了這么一句话,随即就再也沒說一個字。然而,只一会儿,也不知道陈瑞是打哪儿听說這裡有事,竟是急急忙忙赶了過来。要是搁在平常,他自是看不得一個内院的闺阁千金管這种事,但如今老太太养病,深知利害的他也少许有了些服气,也就把那劝谏的话吞进了肚子裡,张口却說了另半截话。
“小姐。一大早小的去巡检司的时候,那边的正副巡检還对小的打官腔,說什么昨夜這些佃户一夜未归,有人传言說是他们被咱们庄子上活活打死了,所以才会弄得佃户们群情激昂。要不是小的连晋王都搬出来了,那些人怕還得推搪。”
陈澜原本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但此时听了這么一番话之后,她便知道,今次并不只是帮杨进周的忙,也不全是为了皇帝若有若无地示意,更是为了保住自己和陈衍唯一的财产。为了這個。舍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是值得的。因而,向陈瑞点点头,又仔细再问了一会,她便示意人也留在屋子裡。
等屏风摆好,那些吃饱喝足的佃户洗干净了脸和手,就一块被带了进来。尽管昨天傍晚时险些冻僵,但一晚上在暖和的屋子裡住着,又是好吃好喝,张庄头更对他们暗示主家乃是天子信臣,這总算是打消了他们心中的惊惧,但依旧少不了怀疑。
這会儿一個個顺从地跪在地上,六個人的脑袋都压得低低的。尽管隔着一架屏风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可不希望因为什么违了规矩挨一顿棒子。直到一個恬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他们方才面面相觑了起来。只是,毕竟都只是问些家裡的小事琐事,他们忖度也沒什么要紧的,自是一一說了。渐渐地,他们就放松了下来,更何况那位屏风后头的小姐似乎還通情达理得很,竟是让他们站起身說话,如此一来,他们心中的疑虑又少了几分。
瞧着一個個衣衫褴褛面色不好的佃户们渐渐露出了笑容,陈澜知道眼下差不多是时候了,便轻咳了一声說:“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安园门外,固然有被人胁迫的成分,也有实在是過不下去的原因。所以,威逼你们家裡头那些人,侯府自会递條子给官府。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陈澜這话說了那么多,几個人听到的却都是后半截,此时此刻,他们你眼看我眼,最后還是一個胆大的开口问道:“小姐說這话,不是诓我們的吧?”
“這庄子乃是皇上赐给我們姐弟的,我弟弟年纪還小,我說话自然有一句算一句!”
听到這斩钉截铁的话,一众人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子全都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连磕响头,好一阵子方才欢欢喜喜地止住了。可等到他们听到接下来的又一句话时,又一下子愣在了当场,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在梦裡。
“之前张庄头就报了上来,說是你们种子农具尽皆不足,家中過冬时不少口粮甚至是靠着糠皮野菜对付。而所欠钱粮,今早我已经命人去宫中天财库查证,历年租赋全是完清的,并无任何积欠,所以自然再沒有什么欠租的道理。皇上宽仁,又怎会不体恤你们随意加成?這皇庄加成是夏庄头的陋规,他既然已经卸任,一应账目就与我阳宁侯府无关,你们是侯府的佃户,他临走的时候不催讨,如今再催讨,便是于法无据。”
天财库中的记录是历年租赋全清,這话是杨进周所說,因而陈澜自然相信肯定是真的。但别人就不同了,听见陈澜說這话,陈瑞差点沒开口打断,還是张庄头知道点根底,在旁边一把拉住了人,這才沒穿帮。只佃户们就不同了,在呆呆愣愣许久之后,有的以头碰地,有的则是喜极而泣,有的则是互相抱在一块,场面一下子乱糟糟的。于是,当陈澜开口說,宫中皇帝御赐庄田的时候,曾经教导陈家要宽仁待下,所以秉承皇帝的旨意,天安庄今年田租全免,下头的六個人顿时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
“万岁爷圣明!”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有救了,這回真是有救了!”
尽管隔着屏风,只能从缝隙中隐隐约约看到外头那几個佃户,但从那语无伦次之中,陈澜仍是听出了深深的欢喜,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把這些人放出去,再叫陈瑞带人跟着,须臾之间,這样的消息就会在所有佃户中间传开了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当然,答应杨进周的引蛇出洞,火候也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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