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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剑指何处,安从何来

作者:府天
尽管带出来的人不多。但杨进周年纪轻轻久经沙场,深知兵贵精不贵多,挑不出人宁可缺着,也不要在关键时刻背后有一把从部下那裡捅出来的刀子,因而进了锦衣卫大半年,他的真正班底也就這么二十多号人。可就是靠這么些人,他从来沒有办砸過一件事情。

  這一回也是如此,一应人等全部换上便装之后,他就命秦虎扮作从安园来的侯府家丁,摆足了侯府气派打马进去白河村一嚷嚷,說是不要再去安园闹,侯府已经派人前往京城過问皇庄欠租事了。等他一走,村子裡就骚动了起来,一间起初看着寻常的屋子裡跑出了两個人来,一個往东一個往西,恰好撞在了早就布下的口袋中。

  由于当今皇帝并非动辄将人下北镇抚司诏狱,就是下了狱也只问不审,因而武宗年间闻名遐迩的十八般酷刑這些年已经有了失传的危险,再加上杨进周军人出身,喜歡的是干脆利落,而不是零碎折磨。所以几個锦衣校尉把人堵上嘴给了一顿鞭子,顺利问出了口供,就把人直接打昏了。听着那沒什么太大用场的消息,秦虎的眉头忍不住皱到了一块去。

  “大人,不就是几個打手恶棍之类的货色,冲进去直接拿了就是,干嘛那么麻烦?”

  “都回京這么久了,你怎么還是一味心急?”杨进周扫了這個从军之后就最信得過的大块头一眼,随即淡淡地說,“再等等消息。贸然行事不如让他们出来进了口袋一個個地抓,又轻巧不费事,又能看清反应。”

  “可要是那位陈三小姐办不到呢?”

  這话說得杨进周一愣,随即就看了看天色,却是文不对题地撂下一句“還早”,就再也沒多說一個字。眼看這光景,秦虎只能闭上了嘴,心裡直犯嘀咕。他久在边关,只有回城的时候才能见到几個女人,在他印象中,女人甭管涂脂抹粉或高贵或贫贱,都只是用来传宗接代的,還能指着她们帮什么忙办什么大事?

  可上司一副决心已定的模样,他也只能按捺下那些心绪,不甚耐心地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又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锦衣卫别的不說,就是有一点好。外出时配的披风暖和厚实,披着御寒。解下可以当毯子,等下起雨来时,拉起兜帽還能做雨衣,最是轻软,连边关的千户指挥都沒這個福分。眼下裹着這披风,虽說天气還冷,但在暖和的太阳底下,他還是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只睡梦之中,他的一只手也轻轻按在了刀柄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秦虎突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本能地抓刀一跃而起,见是在外头望风的一個探子正站在杨进周跟前,他连忙使劲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快步走上前去。

  “大人,安园那边把佃户全都放回来了,說是侯府秉承皇上宽仁旨意,天安庄今年田租全免,還說之前的欠租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這会儿整個白河村都骚动了起来。那些在村长大屋吃吃喝喝的家伙已经忍不住了,看样子立马就要分两路走!”

  今年田租全免!

  秦虎虽沒种過田,可免去田租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這下子顿时大吃一惊。而杨进周则是霍地站起身来,一声唿哨就把四周人全都集中了起来,又沉声吩咐道:“堵住往京城的那一头大路,放开往通州的另一头,往京城那边的一個都不能放過,明白沒有?”

  “得令!”

  白河村离河不远,整個村子上除了寥寥几户自己有地的人家之外,就几乎都是之前天安庄的佃户。如今地被皇家赐给了阳宁侯府,按理不過是换一茬主人罢了,可這些年积欠的数目犹如利滚利一般越来越多,夏庄头此次命人又催讨得十分凶狠,一众人连上吊寻死的心都有了,因而之前早上那拨人被巡检司的弓兵赶了回来,身上又是伤又是土,回了村子便是一幅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自然而然就有人咬牙切齿提出了某個要命的提议。

  横竖都活不下去,不如杀了那些個投了夏庄头就吆五喝六的无赖,豁出去上山落草,反了他娘的!

  可這话不過是刚提出来沒多久,安园上头就派了家丁過来,說是已经派人进京去求证欠租事,当即又有人看见那些個霸占了村长大屋的无赖们慌了一阵子就派人报信去了,那种狗急跳墙的心思顿时淡了些。等到了傍晚,竟又是有佃户被放回来,四处大声嚷嚷說是今年田租全免。這消息一经传出,整個村子从上到下就骚动了起来。就连那些原本還有心思喝酒吃肉的汉子,也只留下了四個人守着,其余的飞快得离开了。于是乎。早上還闹事带伤的那些佃户围在一块一合计,胆子一下子就大了。

  掌灯时分,村长大屋裡剩下的四個人坐在桌子前头,一边就着四碟下酒菜喝酒,一边有一搭沒一搭說着闲话。原本只当做是一趟最容易的差事,可沒想到竟会出现這样那样的变故,他们自然是沒多少精神。几杯黄汤下肚,其中一個便闷哼了一声。

  “好端端的连個预兆都沒有,這庄子竟然归了阳宁侯府!也不知道夏三爷是怎么想的,他虽說有些底气,可惹上侯府总归是麻烦,要不是咱们离了夏三爷不成,谁敢這么大胆子!”

  “阳宁侯府算什么!”另一個汉子已经是喝得满脸通红,此时便带着醺然酒意嘿嘿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夏三爷如今是在通州谁家府上……那可是卢帅!這锦衣卫缇帅从前素来是三年一任,可卢帅却已经当了十年,而且打一开始从千户升到指挥使,也只用了短短五年,谁比得上那根基?据說他是皇上在藩邸时的亲随,還救過皇上好几次,這种情分,比只是尊贵的那些世爵可强多了!”

  “還是乌大哥知道得多。這么說,夏三爷巴结上了這位,那是高枕无忧了,咱们也就能吃香的喝辣的,這可比苦哈哈干农活强多了!”

  话既是撕掳清楚了,四個人免不了心情畅快,又多喝了几杯,眼见酒坛子渐渐空了,刚刚那個醉得最厉害的汉子一手拍在桌子上高声叫人,下一刻,就只听砰的一声。大门猛地被人踹开,他们四個還来不及喝骂,就只见一群拿着火把和锄头棒子的佃户一下子冲了进来。瞧见這光景,几個人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跳起来要去拿各自的家伙时,却发现兵器根本不在手边,只能抄凳子的抄凳子,拿酒坛的拿酒坛。

  “泥腿子,你们要干什么!”

  “打死這帮狗*养的!”

  听到這乱七八糟的嚷嚷,四個喝了太多已经难以站稳的汉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酒意仿佛化作冷汗出了。就在他惶急之际,外头突然又传来了更大的嚷嚷声。

  “乡亲们,乡亲们!狠狠揍這帮狗腿子一顿,再把人送去安园,自有人给咱们做主!”

  這一声嚷嚷就犹如在已经烧得极旺的火上加了一瓢滚油,一時間,那四個汉子還来不及分說什么,就只见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冲了上来,那些棍棒锄头各式各样的家什,竟是兜头兜脸朝他们落了下来,一時間,屋子裡喊大声喝骂声求饶声惨叫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恰是嘈杂喧闹,也不知道多少時間方才停歇了下来。

  尽管只是二十多個人,但杨进周平日训得严格,再加上事先又布置得妥当,因而顺顺当当就布下口袋将白河村一头出来的人全部拿下,吩咐秦虎带着十個校尉找妥当地方看住了人,他又带着其余人在后头悄悄跟着另一路的人出去老远,直到眼看着那五六個人在通州城门关闭之前冲了进去,這才止住了追击的脚步,又眯缝眼睛望着天边的落日。

  此次领命出来的时候,他還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和此事有关,如今想想,之前面圣的时候,皇帝那话裡话外虽沒有明示。可也有诸多暗示,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他和這位卢帅虽言语不多,只是上司下属的公务往来,却也听說此人一贯深得圣意,又不怎么交接权贵和宗室,一個小小的皇庄庄头又怎么会是座上宾?

  计策初成的杨进周正想破了头的时候,用過晚饭的陈澜也在朱氏正房很是见识了一番彩衣娱亲。陈滟大约是做足了准备,依偎在朱氏身边把一個笑话說得活灵活现,逗得原本還面目冷峻的朱氏笑得前仰后合,而一向清冷的陈汐倒是比她节制些,只奉上了一個亲手做的抹额。因选的是软皮,中间缀的珠玉也都得体大方,朱氏虽深恨陈瑛,但也给了個和缓地脸色。

  陈澜深知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因而丝毫沒去和两人争抢,直到外头报說周姑姑来了,她方才讶异地挑了挑眉。报信的赖妈妈见朱氏微笑,忙又屈了屈膝說:“老太太,想是您派人回去送的信到了,三老爷他们這才把周姑姑送了来。周姑姑本是您請来教习礼仪的,如今四位小姐三位都在安园,把人接来,也好以备千秋节皇后召见。”

  尽管赖妈妈說得明白,但屋子裡一众人却是各有滋味。陈澜知道,這必是陈瑞手下那些家丁亲随奉命回去传的信,家中人自不会于這小节上为难,知不知道二房的马夫人和陈冰母女会不会恼上一阵子。至于陈滟陈汐,则是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說话。等到有人引了周姑姑来,陈澜觑着朱氏面色,便站起身告退。她這一站,陈滟陈汐自然不好再留着,只能一起退了出来。

  回到屋子,陈澜面对满脸好奇的陈衍,還沒来得及解释什么,就看到门帘轻轻挑开了一條缝,却是张妈妈冲自己招手,忙丢下陈衍出了门去。

  “三小姐,是张庄头那儿捎话。白河村已经把四個之前胁迫佃户的人一体拿了,如今已经送到了大门口,他问该如何处置。”

  陈澜听到才只四個,暗自思量片刻,就知道剩下的必定是慌慌张张离开了,指不定這会儿已经落在了锦衣卫手中,因而当即低声吩咐道:“這裡空屋子多,一人一间先关好,等天明了再說。再让张庄头出去安抚几句,免租子的事情不妨重申一遍。”

  “小姐,這一千亩地,就算按照一亩地一石的租子,一年也有一千石,抵得上一份伯爵的俸禄,少說也有一千三四百两银子,再加上其余孝敬的土产等等,两千两银子兴许都有,真的就這么全免了?”张妈妈想起那一大笔钱,终究有些心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杨进周办成了事情,她之前豁免田租又是打着皇帝的名义,若是皇帝真的有心,应当不会让她吃亏。陈澜想是這么想,可话到嘴边却自然另有冠冕堂皇:“张妈妈說的是,這么一笔开销确实不小,但這裡本是皇上所赐,施恩于下就是该当的。横竖只要经营得好,日后還有的是時間,佃户的心安了,租子也能收得更齐全。”

  见张妈妈一时无话,她点点头正要进屋子,却看到对面东厢房那儿的门帘仿佛露开了一條缝,投在院子地上的一丝亮光竟是比之前更宽了一线,似乎是有人在帘子后头偷看偷听,不禁哂然一笑,随即就转身进了门。

  她這一进去,张妈妈自是忙不迭地往外头去吩咐办事。直到這时候,东厢房的帘子方才严丝合缝轻轻落下了,地上的亮光顿时消失。

  东厢房北间裡正在泡脚的陈汐听那丫头禀报陈澜和张妈妈說话的情景,又說零零碎碎只听到什么佃户租子之类的事情,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個大疙瘩,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得撂下了此事不提,一心一意地思量着朱氏为何派人把周姑姑接了過来。

  而南间的陈滟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整理绷架上那块绣布,一边淡淡地对丫头丹心說:“看来五妹妹是耐不住性子了,竟是差人监视三姐姐,她也不想想,這是谁家的地头,老太太如今又向着谁?有了爹娘便以为十拿九稳,哪儿那么便宜!”

  “小姐,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陈滟抬起头来,冷笑一声道,“当然是奉承好了老太太,父亲和母亲连二姐姐的婚事都未必能拿下,哪裡還有心思顾我?父亲沒了爵位,好些的人家想来也轮不上我,姨娘是有心无力,所以只能靠我自個……当我不知道想拿我去苏家顶缸么,就算那個苏仪真的考中了进士,他也配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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