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香火道人
静夜空山,一缕缕白烟从足下升起,也不知是云?還是雾?
远远看過去,依稀已可见那古老道观庄严巍峨的影子。
到了這裡,带路的人就走了:“你在這裡等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你。”
陆小凤并沒有多问,也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谁,今天虽然是個大日子,他的精神并不太好。
他的外甥女实在太多。
幸好他并沒有等多久,黑暗中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在问:“你来干什么的?”
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回答应该是:“来找豆子,十三颗豆子。”
黑暗中果然立刻出现了一個人,陆小凤再问:“你是谁?”
“彭长净。”
彭长净看来竟真的有点像是颗豆子,圆圆的,小小的,眼睛很亮,动作很灵敏,很快地打量了陆小凤两眼,就板着脸道:“你喝過酒?”
陆小凤当然喝過酒,喝得還不少。
彭长净道:“這裡不准喝酒、不准說粗话、不准看女人,走路不准太快,說话不准太响。”
陆小凤笑了:“這裡准不准放屁?”
彭长净沉下脸,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到了這裡,你就得守這裡的规矩。”
陆小凤不笑了,也已笑不出。他知道他又遇见了一個很难对付的人。
彭长净道:“還有一件事你最好也记住。”
陆小凤道:“什么事?”
彭长净道:“到了山上,你就去蒙头大睡,千万不要跟人打交道,万一有人问起你,你就說是我找你来帮忙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的师弟长清是個很厉害的人,万一你遇上他,說话更要小心。”
陆小凤道:“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彭长净道:“好,你跟我来。”
他不但动作灵敏,轻功也很不错。
陆小凤实在沒想到一個火工道人的总管,竟有這么好的身手。
彭长净却更意外,陆小凤居然能跟得上他,无论他多快,陆小凤始终都能跟他保持同样的一段距离。
老刀把子显然沒有将陆小凤的来历身份告诉他。
除了老刀把子自己之外,每個人知道的好像都不太多。
所以其中就算有一两個人失了风,也不至于影响整個计划。
天還沒有亮,后山的香积厨裡已有人开始工作,淘米、生火、洗菜、熬粥,每個人都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很少有人开口說话。
這位彭总管对他属下的火工道人们,想必比对陆小凤更不客气。
香积厨后面,有两排木屋,最旁边的一间,屋裡堆着一篓篓還沒有完全晒干的腌萝卜,屋角摆着张破旧的竹床。
彭长净道:“你就睡在這裡。”
陆小凤忍不住要问:“睡到什么时候?”
彭长净道:“睡到我来找你的时候,反正這裡有吃的。”
陆小凤吃了一惊:“吃這些腌萝卜?”
彭长净冷冷道:“腌萝卜也是人吃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着喃喃道:“我只怕萝卜吃多了会放屁。”
彭长净道:“你可以不吃,就算饿一天,也饿不死人的。”
他已准备走了:“你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事?”
陆小凤道:“只有一件事。”
彭长净道:“你說。”
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改行做牢头去?”
问完了就往竹床上一躺,用薄被盖住了头,死人也不管了。
只听房门“砰”的一声响,彭长净只有把气出在這扇木板门上。
陆小凤笑了。
对付這种人,你只有想法子气气他,只要有一点机会能让他生气,就千万不要错過,最好能让他气得半死。
可是這床棉被却已先把陆小凤臭得半死,他伸出头来想透口气,腌萝卜的气味也并不比這床被好多少,只有鼻子不通的人,也许還能在這裡睡得着。
东方的曙色,已将窗纸染白,然后阳光就照上了窗棂。
他眼睁睁地看着屋裡這扇唯一的窗户,叫他就這么样躺在這裡,再眼睁睁地等着太阳落下去,那简直要他的命。何况,现在肚子又饿得要命,要他吃腌萝卜,更要他的命。
有了這么多要命的事,他如果還能耽得下去,他就不是陆小凤。
就算彭长净說的话是圣旨,陆小凤也不管的,好歹也得先到厨房裡找点东西吃。
山上既然来了這么多贵宾,香积厨裡当然少不了有些冬菇香菌之类的上素。
他虽然宁可吃大鱼大肉,可是偶尔吃一次素,他也不反对。
他只不過反对挨饿。他认为每個人都应该有免于饥饿匮乏的自由。
太阳已升得很高,香积厨裡的人正在将粥菜点心放进一個個涂着红漆的食盒裡,再分别送出去。
早点虽然简单些,素菜還是做得很精致,显然是送给贵客们吃的。
陆小凤正准备想法子弄個食盒,带回他那小屋去享受,突听一個人大声道:“你過来。”
說话的人是中年道士,阴沉沉的一张马脸,看样子,就很不讨人欢喜。
陆小凤东看看,西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前后左右都沒有别人。
這马脸道士叫的就是他。
他只有走過去。
临时被找来帮忙的火工道人好像不止他一個,這道士并沒有盘问他的来历,只不過要他把一個最大的食盒送到“听竹小院”去,而且要赶快送去。
陆小凤提起食盒就走,他看见摆进食盒裡的是一碟油焖笋,一碟扁尖毛豆,一碟冬菇豆腐,一碟罗汉上斋,還有一大锅香喷喷的粳米粥。
這些东西都很合他的口味,他实在很想先吃了再說。
如果他真的這么样做,他也不是陆小凤了。
陆小凤做事,并不是完全沒有分寸的,他并不想误了大事。
這食盒裡的菜既然精致,住在听竹小院裡的当然是特别的贵客。
现在唯一的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听竹小院在哪裡。
他正想找個样子比较和气的人问问,却看见了個样子最不和气的人。
彭长净正在冷冷地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听竹小院裡住的是什么人?”
陆小凤摇摇头。
彭长净道:“是少林铁肩。”
陆小凤手心已好像冒汗。
他认得铁肩,這老和尚不但有一双锐眼,出家前還是一個名捕,黑道上的勾当,他沒有一样不精的,最精的据說就是易容,连昔年江湖中的第一号飞贼“千面人”,都栽在他手裡。
彭长净冷冷道:“他若看出你易容改扮過,你就完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能不能不去?”
彭长净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彭长净道:“因为派给你這件差使的人,就是宋长清,他已经在注意你。”
幸好听竹小院并不难找,依照彭长净的指示走過碎石小径,就可以看见一片青翠的竹林。
他走過去的时候,有個人正在他前面,一身蓝布衣服已洗得发白,還打着十七八個大补丁。
他认得這個人,用不着看到這個人的脸,就可以认得出。
丐帮的规矩最大,丐帮弟子背后背着的麻袋,叫作品级袋。
你若有了七袋弟子的身份,就得背七口麻袋,多一口都不行,少一口也不行,简直比朝廷命官的品级分得還严。
七袋弟子已是丐帮中的执事长老,帮主才有资格背九口麻袋。
走在陆小凤前面的那個人,背后的麻袋竟有十口。
丐帮建立数百年来,這是唯一的例外,因为這個人替丐帮立的功勋实在太大,而却又偏偏功成身退,连帮主都不肯做。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和感激,丐帮上上下下数千弟子,每個人都将自己的麻袋剪下一小块,连缀成一個送给他,象征他的尊荣权贵。
這個人就是王十袋。
陆小凤低下了头,故意慢慢地走。
王十袋今年已近八十,已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江湖,江湖中的事,能瞒過他的已不多。
陆小凤实在不愿被他看见,却又偏偏躲不了,他显然也是到听竹小院中去的,有很多朋友已经在那裡等着他,他的朋友都是身份极高的武林名人。
木道人、高行空,和鹰眼老七都在,還有那高大威猛的老人——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一個修饰整洁,白面微须的中年道者,正是巴山小顾。
一個衣着朴素,态度恬静,永远都对生命充满了信心和爱心的年轻人,却是久违了的花满楼。
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是瞎子,他自己仿佛也忘了這件事。
他虽然不能用眼睛去看,可是他能用心去看,去了解,去同情,去关怀别人。
所以他的生命永远是充实的。
陆小凤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裡都涌起了一阵說不出的温暖。
那不仅是友情,還有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云房中精雅幽静,陆小凤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谈论木道人那天在酒楼上看见的事。
对這個话题陆小凤无疑也很有兴趣,故意将每件事都做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脸去对着這些人。
他们对他却完全沒有注意,谈话并沒有停顿。
“西门吹雪說的是真话。”木道人的判断一向都很受重视,“能接得住他一轮快攻,绝不会超出三個人。”
“你也看不出那黑衣蒙面剑客的来历?”问话的是巴山小顾。
他自己也是剑法名家,家传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与武当的两仪神剑、昆仑的飞龙大九式,并称为玄门三大剑法。
“那人的出手轻灵老练,功力极深,几乎已不在昔年老顾之下。”木道人目中带着深思之色,“最奇怪的是,他用的竟仿佛是武当剑法,却又比武当剑法更锋锐毒辣。”
“你看他比你怎么样?”這次问话的是王十袋,只有他才能问出這种话。
木道人笑了笑:“我這双手至少已有十年未曾握剑了。”
“你的手不会痒?”
“手痒的时候我就去拿棋子和酒杯。”木道人笑道,“那不但比握剑轻松愉快,而且也安全得多。”
“所以那天你就一直袖手旁观。”
“我只能袖手旁观,我手裡不但有酒杯,還提着個酒壶。”
“你說的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是谁?”
“那人据說是個告老還乡的京官,我看他却有点可疑。”鹰眼老七抢着說。
“可疑?”
“他虽然尽量作出老迈颟顸的样子,其实脚下的功夫却很不弱,一跤从楼上跌下去,居然连一点事都沒有,看他的样子,就像是我們一個熟人。”
听到這裡,陆小凤的一颗心几乎已跳出腔子,只想赶紧开溜。
“你看他像谁?”
“司空摘星。”
陆小凤立刻松了口气,又不想走了。
他们又开始谈论那四個行迹最神秘的老头子。
“那四個人非但功力都极深,而且路数也很接近。”木道人苦笑着道,“像那样的人,一個已很难找,那天却忽然同时出现了四個,简直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行空沉吟着,缓缓道:“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神情举动看来都差不多,就连面貌好像都有点相似,就好像是兄弟。”
“兄弟?”铁肩皱了皱眉,“像這样的兄弟,我只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他一向不是個轻易下判断的人,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能轻易下判断。
可是在座的這些老江湖们,显然已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說的是虎豹兄弟?”
铁肩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
木道人又笑了:“就算他们還在人世,也绝不会带着‘满翠楼’的姑娘去喝酒的。”
“满翠楼的姑娘?”王十袋抢着道,“你对這种事好像蛮内行的,你是不是也去過满翠楼?”
“我当然去過。”木道人悠然而笑,“只要有酒喝,什么地方我都去。”
王十袋也大笑:“這老道說话的口气,简直就跟陆小凤一模一样。”
话题好像已转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又准备开溜。
鹰眼老七忽然道:“還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木道人道:“什么事?”
鹰眼老七道:“一個告老還乡的京官,怎么会忽然变成了火工道士?”
陆小凤手脚冰冷,再想走已太迟。
鹰眼老七已飞身而起,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你不能走。”
陆小凤好像很吃惊:“我为什么不能走?”
鹰眼老七道:“因为我想不通這件事,只有你能告诉我。”
高行空也跳了起来:“不错,他就是那位以酒为命的朋友,他怎么会到這裡来的?”
幽雅的云房,忽然充满杀气。
无论谁做了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一個月中总难免要杀三五個人的。
高行空阴鸷冷酷,也是江湖中有名的厉害人物。
只要他们一开始行动,就有杀机。
他们一前一后,已完全封死了陆小凤的退路,陆小凤就算能长出十对翅膀来,也很难从這屋子裡飞出去。
只不過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从這屋裡逃出去,這個人一定就是陆小凤。
他忽然大笑:“我好像输了。”
鹰眼老七冷冷道:“你输定了。”
陆小凤道:“我生平跟别人打赌不下八百次,這一次输得最惨。”
鹰眼老七道:“打赌,赌什么?”
陆小凤道:“有個人跟我赌,只要我能在這屋裡耽一盏茶工夫,還沒有被人认出来,他就输给我一顿好酒,否则他从此都要叫我混蛋。”
鹰眼老七冷笑。
他根本不信那一套,却還是忍不住要问:“跟你打赌的這個人是谁?”
陆小凤道:“他自己当然也是個混蛋,而且是個特大号的混蛋。”
鹰眼老七道:“谁?”
陆小凤道:“陆小凤。”
這名字說出来,大家都不禁耸然动容:“他還沒有死?”
陆小凤道:“死人怎么会打赌?”
鹰眼老七道:“他的人在哪裡?”
陆小凤抬起头,向对面的窗户招了招手,道:“你還不进来?”
大家当然都忍不住要朝那边去看,他自己却趁机从另一边溜了。
两边窗子都是开着的,他箭一般蹿了出去,一脚踹在屋檐上。
屋檐塌下来的时候,他又已借力掠出五丈。
后面有人在呼喝,每個人的轻功都很不错,倒塌的屋檐虽然能阻拦他们一下子,他们還是很快就会追出来的。
陆小凤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
道观的建筑古老高大而空阔,虽然有很多藏身之处,他却不敢冒险。
今天已是十三,该到的人已全都到了,到的人都是高手。
无论藏在哪裡,都可能被人找到,无论被谁找到,要想脱身都很难。
他当然也不能逃下山去,今天的事,他既不能错過,也不愿错過。
三五個起落后,对面已有人上了屋脊,后面当然也有人追了過来。
接着,左右两边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左右四路包抄,他几乎已无路可走。
他只有往下面跳。
下面的人仿佛更多,四面八方都已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過两三個屋角,忽然发现前面有個人在冷冷地看着他,马脸上全无表情,竟是彭长净的师弟,火工道人的副总管长清。
陆小凤吃了一惊,勉强笑道:“你好。”
长清冷冷地道:“我不好,你更不好,我只要大叫一声,所有的人都会赶到這裡来,就算你能一下子打倒我,也沒有用。”
陆小凤苦笑道:“你想怎么样?”
长清道:“我只想让你明白這一点。”
陆小凤道:“我已经明白了。”
长清道:“那么你就最好让我把你抓住,以后对你也有好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好吧,反正我迟早总是逃不了的,倒不如索性卖個交情给你。”
长清眼睛亮了,一個箭步蹿過来。
陆小凤道:“你下手轻一点好不好?”
长清道:“好。”
這個字是开口音,他只說出這個字,已有样东西塞入他嘴裡,他挥拳迎击,胁下的穴道也已被点住。
陆小凤已转過前面的屋角,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
可是他知道陆小凤是逃不了的,因为再往前转,就是大殿。
当今武当的掌门人,正在大殿裡。
大殿前是個空旷宽阔的院子,谁也沒法子藏身,大殿裡光线阴暗,香烟缭绕,人世间所有的纠纷烦恼,都已被隔绝在门槛外。
陆小凤竟蹿了进去。他显然早已准备藏身在這裡。
他知道人们心裡都有個弱点,藏身在最明显的地方,反而愈不容易被找到。
现在早课的时候已過,大殿中就算還有人,也应该被刚才的呼喝惊动。
他实在想不到裡面居然還有人。
一個长身玉立的道人,默默地站在神案前,也不知是在为人类祈求平安,還是在静思着自己的過错。
他面前的神案上,摆着一柄剑。
一柄象征着尊荣和权力的七星宝剑。
這個人竟是石雁。
陆小凤更吃惊,脚尖点地,身子立刻蹿起。
大殿上的横梁离地十丈。
沒有人能一掠十丈。
他身子蹿起,左足足尖在右足足背上一点,竟施展出武林中久已绝传的“梯云纵”绝顶轻功。
他居然掠上了横梁。
石雁還是默默地站在那裡,仿佛已神游物外。
陆小凤刚刚松了口气,王十袋、高行空、鹰眼老七、巴山小顾都已闯了进来。
“刚才有沒有人进来過?”
石雁慢慢地转過身,道:“有。”
這個“有”字听在陆小凤耳裡,几乎就像是罪犯听见了他已被判决死刑。
“人在哪裡?”
“就在這裡。”石雁微笑着,“我就是刚才进来的。”
人都已走了,连石雁都走了。
如果武当的掌门人說這裡沒有人来過,那么就算有人看见陆小凤在這裡,也一定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有很多人都认为武当掌门的话,甚至比自己的眼睛還可靠。
石雁当然绝不会說谎,以他的耳目,难道真不知道有人进来過?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孩子们捉迷藏的游戏。
——一個孩子躲到叔叔椅子背后,另一個孩子来找,叔叔总是会說:“這裡沒有人。”
石雁并不是他的叔叔,为什么要替他掩护?
陆小凤沒有去想。
横梁上灰尘积得很厚,他還是躺了下去,希望能睡一下。
现在他已绝不能再露面了,只有在這裡等,“等灯灭的时候”。
等到那一瞬到来,他在横梁上還是同样可以出手。
所以他才会選擇這地方藏身,這裡至少沒有腌萝卜的臭气。
只可惜他還是睡不着。他怕掉下去。
不但怕人掉下去,也怕梁上的灰尘掉下去,他简直连动都不敢动。
等到他想到饿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耽在那屋子裡?腌萝卜的味道其实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臭的。
這时大殿中又有很多人进来,打扫殿堂,安排座椅,還有人在问:“谁是管灯油的?”
“是弟子长慎。”
“灯裡的油加满了沒有?”
“加满了,今天清早,弟子就已检查過一遍。”
问话的人显然已很满意,长慎做事想必一向都很谨慎。
奇怪的是,武当弟子怎么会被老刀把子收买了的?他对于武当的情况,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陆小凤也沒有去想。
最近他好像一直都不愿意动脑筋去想任何事。
打扫的人大多都走了,只留下几個人在大殿裡看守照顾。
又過了很久,陆小凤就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议,议论的正是那個扮成火工道人的“奸细”。
“我实在想不通,這裡又沒有什么秘密,怎么会有奸细来?”
“也许他是想来偷东西的。”
“偷我們這些穷道士?”
“莫忘记這两天山上来的都是贵客。”
“也许他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奸细。”
“是什么?”
“是刺客!来刺那些贵客的。”
“现在我們還沒有抓住他?”
“還沒有。”
“我想他现在一定早就下山了,他又不是呆子,怎么会留在山上等死?”
“倒霉的是长净,据說那個人是他带上山来的,现在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正亲自追问他的口供。”
据說鹰眼老七的分筋错骨手别有一套,在他的手下,连死人都沒法子不开口。
长净会不会将這秘密招供出来?他知道的究竟有多少?
陆小凤正在开始担心,忽然又听见脚步声响,两個人喘息着走进来,說出件惊人的消息:“彭长净死了!”
“怎么死的?”
“二师叔他们正在问他口供时,外面忽然飞进了一根竹竿,活活地把他钉死在椅子上。”
“凶手抓住了沒有?”
“沒有,太师祖已经带着二师叔他们追下去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這结果他并不意外。
杀人灭口,本就是他们的一贯作风。
只不過用一根竹竿就能将人活活钉死在椅子上的人并不多,就连表哥和管家婆他们都绝沒有這么深的功力。
除了他之外,還有谁也已潜入了武当?
无虎兄弟和石鹤绝不敢這么早就上山,来的难道是老刀把子?
他是用什么身份作掩护的?
难道他也扮成了個火工道士?
下面忽然又有人问:“长净死了,跟我們又沒什么关系,你何必急着赶来报消息?”
“跟你虽然沒关系,跟长慎师兄却有关系……”
“我明白了。”另外一個人打断了他的话,“长净死了,长清也受了罚,长慎师兄当然就变成了我們的总管,你是赶来报喜的。”
看来這些火工道人们的六根并不清净,也一样会争权夺利。
陆小凤心裡正在叹息,忽然听到一阵尖锐奇异的声音从外面卷了进来。
连他都听不出這是什么声音,只觉得耳朵被刺得很难受。
就在這一瞬间,大殿裡已响起一连串短促凄厉的惨呼声:“是你……”
一句话未說完,所有的声音又突然断绝。
陆小凤忍不住悄悄伸出头去看了一眼,手足已冰冷。
大殿裡本来有九個人,九個活生生的人,就在這一瞬间,九個人都已死了。
九個人的咽喉都已被割断,看来无疑都是死在剑锋下的。
一剑就已致命
武当的弟子们武功多少总有些根基,却在一瞬间就已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奇异尖锐的声音,竟是剑锋破空声。
好快的剑!好狠的剑!就连纵横天下的西门吹雪都未必能比得上。
凶手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這些无足轻重的火工道人?
“是为了长慎!”陆小凤忽然明白,“他算准了长净一死,别人一定会找长慎问话,所以先赶来杀了长慎灭口。”
杀长净的凶手当然也是他。
這個人竟能在武当的根本重地内来去自如,随意杀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你……”
长慎临死前還說出了這两個字,显然是认得這個人的,却也想不到這個人会是杀人的凶手。
陆小凤又不禁开始后悔,刚才响声一起,他就该伸出头来看看的。
也许這就是他唯一能看到這人真面目的机会,良机一失,只怕就永不再来了。
死人已不会开口。
无论鹰眼老七的分筋错骨手多厉害,死人也不会开口。
所以计划一定還是照常进行。
所以陆小凤還是只有等。
等天黑,等灯亮,再等灯灭。
等待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