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四 玉镯 作者:未知 四百二十四玉镯 元昌十四年八月裡,仲秋节之前,宫裡又放了一批宫人出去。 說起来,這都是当今圣上仁德。虽說宫裡放人是有定例的,隔几年就有一回,可往前数,那会儿放人都是把老迈不堪驱使的放出来。這些人在宫裡待了一辈子,出来了既沒個家可投奔,也沒個营生能糊口,甚至有的人连在宫外如何過日子如何与人打交道都不会,放出去就是個死。宫裡放他们出来也根本不是什么仁德,纯粹是觉得他们干不了活计,不愿意白养這么些闲人,是为了甩脱包袱才把人驱赶出去的。 当今宫中放人,却将那些年纪大些,无家可归不愿意出去的人留下了,却将更年轻些人放出去,好些宫女還不到三十岁,出去了再嫁個人也不成問題。還有人家打听着实信儿,請了官媒說合,好些宫人直接出了宫门就嫁了。 大多数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回究竟放出去多少人,但有心人還是注意到,這回在宫籍上销了档的不止是宫人而已。有几個低品级的采女,宝林和才人都悄无声息的沒了踪影。她们曾居住的宫室人去楼空,也带走了数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毕竟同守活寡的日子相比,有的人還是愿意离开這個大牢坑,带着一笔额外得赏的嫁妆银子出去過自在的日子。 高婕妤听到這消息只是摇头。 对于走的人,她有些艳羡,又有些唏嘘,嘴上当然一向還是不服软的:“真是想不开。出去了又怎么样?這世上对女子就這么不公,外头不過是個大点的笼子罢了,她们還以为出去了能過什么好日子呢。” 陈婕妤知道她一些就是嘴硬,也不揭穿,含笑将梨子削成一片一片的摆在小碟子裡。 其实陈婕妤得着消息,這次出去的人裡,有好些是宗正寺做主,已经给配了婚了。听說其中一個才人配了远支的破落宗子弟,那人前头沒了一個妻子,也沒有留下儿女。這次一文聘礼不用花得了一個有才有貌又有嫁妆的佳人为妻,早就乐得不行了。能通過采选进宫的女子,基本上都是挑不出什么瑕疵来的,纵然不是绝色美人,也绝非凡品。 对于那個才人来說,宗正寺给做的主,将来也不怕夫家会任意欺凌她。象她這样入過宫的女子,要是在外头寻個人家嫁了,那人說不定要疑心她是否清白,說不定就是被皇上幸過的,捡了皇家的绿头巾戴。可是宗正寺做主给配的就绝不用担心這一点了。 這一门亲事可以說两下裡都十分满意。既然都是奔着好好成家過日子去的,以后遇事多半也能有商有量,和和美美。 有了头一個榜样,看她不是沒有着落,以后日子也過得,本就心思活动的人顿时就按捺不住了,這之后又陆陆续续的出去了数人。其中就包括了曾经与谢宁同住過萦香阁的故人,刘美人。她的夫家也寻好了,曾经是侍卫,如今是五品游击将军,成了亲就要放外,這正合刘美人的心意。她家就在京城,左邻右舍亲戚好友都知道她进了宫,她现在可不好回家去。嫁了人就跟着出京,過個五年十年,甚至過得更久再回来,到时候這事也淡了,谁還管谁家的闲事去。 刘美人也怕出去不好過,但她在宫裡实在過怕了。好端端的人,一声不响就沒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這种事太多了。宫裡的人命太不值钱了,刘美人以前就想過出去,哪怕从才人晋到美人之后也沒有安下她的心。现在终于有机会出去了,又不怕出宫以后沒有着落,她起先還犹豫,等前头有人先出去了,這才心急起来。 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落定,刘美人一面還忐忑不安,一面将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打包好了,屋裡顿时空了不少。 以前一直住着心裡也沒有感觉,现在一下子要走了,看這间屋子又有些不舍了。 床是睡惯的,窗前的妆台她日日都坐在前头梳妆。窗子外头靠墙栽着两株巴蕉,天气晴好的时候,那叶子将墙都映绿了。 刘美人出宫之前,永安宫曾经打发人来了一趟。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過去后苑的管事,现在永安宫总管太监周禀辰。 他带了一份儿贵妃的赏赐来,又叮嘱刘美人不必往永安宫去谢恩了。 “贵妃主子說,刘美人若還念着過去在一块儿情分,以后回了京也可以可以往宫裡捎個信儿請個安,不要断了音讯才是。” 刘美人低头应下了。 等周禀辰走了,她打开那一匣东西看时,发现裡面都是一些实在不打眼的首饰细软。一個金钗起码四两重,出去了戴不着也可以熔了花用,或是打成别的首饰插戴。 這些不是最要紧的。 重要的是,裡面還有一個玉镯。 同其他首饰相比,這個玉镯的成色一点都不起眼,有些暗,有些浊。但是刘美人一眼就认了出来,紧紧攥在手裡不放。 這個原是她的镯子。 是她进宫前祖母给的物件。贵妃当时承宠之后,她为了巴结,想求着贵妃提携,手头其在沒有旁的东西,就把這個当做贺礼送了出去,心裡其实是舍不得的,后来還时常想起来。 当时送了那個镯子,也沒见什么响动,后来贵妃迁走,晋封,和她们這些過去的旧人不大往来,她以为這小小东西不被人放在眼裡,也许早就扔了,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可是沒想到贵妃竟然一直都记得,现在又将镯子完封不還给了她。 刘美人捧着那個镯子,忽然想起她们初选进宫时候的事情来,那会儿是暮春天气,论冷热倒是同现在差不离,她们坐在石凳上說话时,她转着手腕上的镯子同谢宁說:“這可是我祖母给我的,我們家传了好几代呢,到我們這一辈沒给我嫂子,给了我了。” 当时的情形仿佛還在眼前,可时光就象被大风刮走了一样,呼啦啦的一阵风過去,就已经隔了這么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