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十 生死 作者:未知 四百三十生死 即便徐太医沒下论断,看守太监也不敢在屋裡多留了。平时他们绝少将门打开,传送食盘和恭桶都在门旁开了一個尺半高的门洞。因为当初人送来的时候白公公可就吩咐了,他们不许和這人說话。除了递送东西,看守太监他们是不会靠近這裡的,更加不会进屋。 现在就更不会了。 徐太医看着急急退出屋的太监,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小杂役,轻轻咳嗽一声。 “你就站這裡吧,不用近前。” 這屋子隔做裡外两间,先帝时后苑可不是现在這般冷清的光景,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塞满了人。這样的一间屋子有时候甚至会住上两人三人也不稀奇。 裡间比外间更暗,窗子既窄且小,上头钉着木栅,透不进多少光。屋裡榻上躺着一個人,身上盖着一床脏的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盖被。裡屋的怪异气味比外间更重。 徐太医在宫裡久了早就已经见惯,听着身后脚步声响,那個小杂役也跟着进来了,就站在他身后。 按說太医给后宫嫔妃看诊,跟前必得有宫婢太监随侍,也是防着两下裡有什么勾连私通的事情发生。不過现在榻上的這人已经病成這样了,太监也沒进来。 那個小杂役往前半步,把盖被掀开一角,将慎妃的一只手往外挪了挪,又将屋裡唯一一张凳子搬了過来,方便太医诊治。 徐太医一搭脉,心裡也就有数了。 說病重,也不是真重。外感风寒,心情抑郁,再加上被关在這么個地方,虽然饭食饮水供给不缺,不会真把她饿死,但是从锦衣玉食的妃子一下子落到這般境地,如同囚犯,不抑郁才怪呢。 再想想這几日正好過了仲秋节,這位妃子娘娘,当初就是仲秋时被册封的,可這一次仲秋佳节却已经身陷囹圄,更加触景伤情。 站在他身边的小杂役轻声问:“這就是那個慎妃?” 虽然声音压低了,但是仔细听却能分辨出這并不是個男子的声音。 徐太医点点头。 宫裡的荣华富贵就是這么不结实,简直就如同過眼云眼一般转瞬即逝。 昨天可能是妃子,今天就落入泥沼。 可是這荣华富贵又那么绚烂迷幻,足以蒙蔽一双双贪婪的眼。只要有圣宠,从卑贱之身一跃则平步青云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至于那富贵之后的事,事先谁会去想呢? 床上躺的那人,如果换個過去认识慎妃的人来,一定认不出来。眼前這人蓬头散发,枯瘦如柴,眼窝和两颊都深深凹陷,早不复過去锦衣玉食、脂香粉浓的模样。她躺在那裡双目闭紧,胸口都看不出明显的呼吸起伏,跟一具尸首也差不多。 徐太医开了方子,想到慎妃眼下這般境地,也不会有人为她煎药,少不得這药日日打发杂役煎好了送来。 不過,身上的病好治,心裡的病难医。 即使這一次能好,這個冬天也难熬。看這屋裡薄榻单被,除了她身上穿的,只怕一件替换的衣裳也沒有。到了冬日能供给火炭裘衣棉被嗎?只怕是难。 徐太医带着小杂役离开,直到御园左近停了下来。 小杂役朝徐太医作了一揖:“多谢大人成全。” “姑娘不用客气,早些回去吧。”徐太医摆摆手,自提着药箱往太医署去。而那個穿着杂役衣裳的人寻了地方把身上罩的衣裳脱了,裡头俨然是一身儿宫女的装束。 回到揽秀阁,玉瑶公主也已经放课回来了。夏日时揽秀阁因为花木众多,熏香无法将蚊虫全部驱除,门扉窗框都挂设垂纱,眼下虽已入秋,這些纱障還沒有拆除。被秋风一吹,绢纱飘飞。玉瑶公主喜歡看這样的景致,王念秋却觉得,幸好這些垂纱颜色娟丽柔美,要是一色纯白的,那岂不象灵堂前挂的孝幡了?主子就是主子,连喜好都這么别具一格。 “回来了?”玉瑶公主宁愿用镇纸将案上的纸全压住,也不愿意关窗子:“见着了嗎?” 王念秋行過礼,点头說:“谢公主体恤,奴婢见着了。” “怎么样?” “已经落魄的沒有人样了。” 玉瑶公主放下笔,转了转手腕端起茶盏:“那见了人之后心裡怎么样?解气了嗎?” 王念秋想了想,先摇头,又点头。 “奴婢当初进宫的时候,其实心裡存了個傻念头,想见到那個害了叔叔的罪魁祸首,讨還一個公道。不瞒公主說,奴婢還曾经把簪子磨尖,想着拼了一條命,换那個人一條命。” 玉瑶公主倒顾不上喝茶了,问:“那现在呢?你還想杀她嗎?其实你要真想报這個仇,也不必你自己动手的。” 念着一段师徒情分,玉瑶公主想让一個获罪被囚的废妃丧命不是难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她的。 “不用了。”王念秋神情平静:“她现在活着如同死了一样沒有区别。不,還不如死了。每活着一日对她来說都是煎熬折磨,每一刻她都不好過,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那就好。”玉瑶公主对慎妃并不在意:“既然看過了,了结心事,以后就别总惦记這人了。你帮我重添素香,我想画画。” 王念秋应了一声,洗了手去取香。 玉瑶公主将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 今天她在娘娘那裡,听到昌郡王妃說起,大皇子年岁不小,差不多也是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玉瑶公主這半日都在想這事,写字时也心不在下来。 皇兄這才多大,旁人就惦记上了。也不知道皇兄最后会娶一個什么样的妻子。虽然沒有人公然說起,但是满朝上下也都默认大皇子身体孱弱,生母又十分微贱,虽然是皇长子,却不会承继大统。照父皇的意思,应该不会给皇兄挑一個门第太高的妻子,毕竟前有太后、皇后倚仗家族为祸后宫,父皇肯定不会愿意给皇兄娶进一個出身高门霸道弄权的妻子,为将来埋下祸患。 那她呢? 如果皇兄的亲事定下来,只怕那些人下一個就会惦记她了。 玉瑶公主之前沒有想過婚姻大事会這么早早的提到日程上来,想到自己的前路,也感到十分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