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短见 作者:未知 一连几天,汉华机械厂都沉浸在一片搔动不安的情绪之中。 那一天,服毒自杀的彭俊被厂裡用卡车及时地送到了县人民医院,经過洗胃和抢救,算是拣回来一條命,然而,彭俊自杀的原因,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压在全厂许多工人的心上。 原来,彭俊自杀的原因,是刚刚谈了半個月的对象又吹掉了,這已经是他吹掉的第五個对象,而对象与他吹灯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還是一個临时工。 已经27岁的彭俊,与厂子裡许多大龄的子弟一样,从初中毕业开始,就一直在厂子裡做临时工,遥遥无期地等待着招工进厂的机会。 中国的国有企业招工,经历過若干個不同的时期。在50年代,工厂招工是面对全社会的,包括农家子弟,也有机会进入工厂,成为吃商品粮的工人。在农村公社化之前,劳动力充足的农民家庭经济状况甚至好于工人,因此当工人的愿望并不迫切。 进入60年代之后,城乡差距开始逐渐拉开,国家严格控制吃商品粮的城市居民人数。此时,工厂招工的范围就缩小到了城市居民,农村孩子几乎沒有机会成为工人。不過,這個时期城市的新增就业压力還不大,城市裡的孩子只要一成年,几乎都能够由国家安排工作。 从60年代末开始,城市的就业形势变得紧张起来,大量建国后出生的孩子进入了就业大军,而国家则由于频繁的政治运动导致经济停滞,就业岗位的增加十分缓慢。为了解决這個問題,国家推出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把一部分城市的年轻人推向农村,以减轻城市就业的压力。 在這一阶段,国有企业的招工名额成为极其稀缺的资源,各省市、各行业系统都把招工的范围严格地限制在自己的管辖区域之内,轻易不肯外流。比如說,汉华机械厂的招工指标,一般都是由轻化厅下达的,招工的范围仅限于轻化厅系统内的子弟以及化工技校毕业的学生。 即便如此,面对于五六十年代的出生潮而言,各企业能够创造的就业机会還是十分有限的。1979年,国家推出了知青返城的政策,数以千万计的知青从各地农村涌回城市,更是给城市的就业带来了灾难姓的重压。 汉华机械厂建于50年代末,建厂时大多数的工人年龄都在二三十岁,现在正好进入子女需要就业的阶段。据厂办的统计,全厂需要就业的职工子弟多达百人。彭少哲、褚红阳、赵勇群、杨欣等人,都属于這一类,不過,他们年龄還比较小,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对于转为正式工的要求還不那么迫切。但如彭俊這样二十七八岁的子弟,問題就非常严重了。 在后世,27岁沒结婚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大城市裡能够在30岁以前结婚都是一件挺稀罕的事情了。但在当年,男姓的法定结婚年龄才20岁,一般人在二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拖到27岁绝对算是很晚的了。 彭俊的家庭條件不算很差,父母是双职工,而且为了這個儿子结婚,彭钢两口子省吃俭用,已经积攒下了一整套的家具,房子也能够腾出一间来。妨碍彭俊搞对象的只有一個障碍,那就是他的临时工身份。 作为临时工,彭俊一個月的工资只有20多块钱,结婚之后,除非他厚着脸皮向父母要钱,否则,小家庭的生活将会是比较拮据的。這個年代的女孩子都是非常实际的,沒有谁愿意嫁给一個经济上都不能自立的男人。 就這样,彭俊前前后后谈了五個对象,无一例外地被女方捷足先“蹬”了。彭俊觉得自己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加上对于未来招工进厂也失去了希望,于是趁着父母都去上班的时候,他一個人呆在家裡,把一小瓶灭蚊子用的敌敌畏喝了下去。 不幸中的万幸是,彭钢的妻子正好有事,提前离开车间回家。一推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再一细看,发现儿子倒在床上,口吐白沫,当即吓得尖叫起来。周围邻居一同跑過来,弄清情况之后,有的赶紧去找医务所的医生,有的去车间喊彭钢,還有的直接就去叫来了厂裡的车子。大家七手八脚,把彭俊弄上了卡车,送到医院,這才沒有酿成惨剧。 一個工厂就是一個小社会,彭钢家裡的事情,根本就瞒不住别人。仅仅半天時間,全厂的工人都知道了彭俊自杀的缘由,那一百多個待业的职工子弟,听到這件事情的时候,无一不觉得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至于那些年龄与彭俊相仿的孩子们,更是黯然神伤,似乎此时正躺在医院病床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不就是一個正式工嗎,至于为這個走绝路嗎?”林振华在与杨欣共进晚餐的时候,忍不住提到了這個话题。 “你自己是正式工,你当然不知道我們這些临时工是什么想法。”杨欣反驳道。 “你们临时工?”林振华一愣,這才想起杨欣也是临时工,与彭俊是一個阵营的,他连忙端起碗闻了又闻,還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杨欣。 “你闻什么呢?”杨欣问道。 “我闻闻看,你有沒有在饭裡放敌敌畏。” “你要死啊!”杨欣骂道,“我就算要喝敌敌畏,也不会拉着你一起喝吧。” “那我就放心了。”林振华道。 “你就不关心我死活了?”杨欣怒道。 林振华道:“不至于吧,当個临时工就要死,那以后如果厂子倒闭了,大家都下岗了,汉华厂岂不要改成公墓了?” “你乱讲什么?国营工厂怎么会倒闭?”杨欣道。 “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林振华道,他收起调侃的嘴脸,严肃地对杨欣說道:“杨欣,我跟你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也不能跟彭俊去学。你要记住,世界上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小华哥,你說得轻巧。我如果是個临时工,你說会有人要我嗎?”杨欣试探着问道,這其实也是她最大的一块心病了。 “怎么会沒人要?实在沒人要,我要。”林振华脱口而出。 “呸,你要,谁给你啊。”杨欣红着脸骂道,心裡却是暖暖的。 “我可是說认真的。”林振华道,“杨欣,其实你根本沒必要在乎什么正式工、临时工的。我跟你說,随着改革进一步推进,用工制度肯定是要改变的。到时候,什么编制之类的,都是浮云,只要你有本事,月薪上万也不是梦。如果沒本事,就算你是正式工,說让你下岗你就下岗了。” “月薪上万?”杨欣笑道,“小华哥,你吹牛也靠点谱好不好?” 林振华道:“怎么不可能?你知道熊立军现在一個月挣多少钱嗎?” “嗯,我知道他挣了不少钱的,一個月有沒有200块啊?”杨欣问道,她知道熊立军的买卖裡面有林振华的股份,只是不知道林振华其实才是真正的老板。 林振华不屑地道:“200块?你骂谁呢?我告诉你,老熊上個月起码挣了2000。” “2000!”杨欣眼睛瞪得溜圆,“他怎么能挣這么多钱?” “知道什么叫市场经济了嗎?”林振华道,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抽屉裡取出一個信封,递给杨欣,道:“对了,這是给你的分红,不多,200块。” “我要分什么红?”杨欣举起双手,远远地躲着那個信封。 “老熊的商店叫欣欣商店,用的是你的名字,這笔钱是姓名使用费。”林振华胡扯道,他挣了钱之后,就一直想着要拿一些钱给杨欣。虽然他還沒有正式决定要把杨欣作为自己的女友,但两個人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即使不考虑男女之情,算在兄妹之情的份上,他也不愿意自己挣着大钱,而让杨欣一家過得紧巴巴的。 “你骗我,這钱我不能要。”杨欣坚持道。 “你就拿着吧。”林振华走上前,一把揪住了杨欣的衣服。杨欣不能再挣扎了,再挣扎就会显得非常暧昧了。她的脸红得发烫,两只手依然举着,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林振华把那個信封塞进了她的衣兜裡。 在那一刻,两個人身体挨得很近,林振华甚至能感觉到杨欣脸上辐射出来的热气。 他会不会借机亲我一下啊?杨欣胆战心惊地想着。 要不要借机亲她一下?林振华也在与天人作战。 亲,還是不亲,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