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别秀 第102节 作者:未知 海棠一路小跑過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脸色也微微发红,她跑到林秀面前,微微喘着气,說道:“這,這些钱,我以后会還给公子的……” 考虑到她的自尊,林秀笑了笑,說道:“那就祝海棠姑娘的豆腐铺生意兴隆,早点攒够還我的银子……” 海棠脸上也露出笑容,說道:“借公子吉言,我一定会努力赚钱還你的。” 随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說道:“還有……,我不叫海棠,我叫陈玉,海棠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被卖进青楼的女子,一般都会取一個好听的艺名,什么海棠牡丹之类,方便客人记住她们。 而她们的本名,则是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海棠這個名字,对她来說,本就是一种苦难。 林秀轻轻一笑,說道:“好的,陈姑娘,什么时候豆腐铺开张了,记得来清吏司告诉我一声……” 第109章 无名之辈 自从在街上偶遇海棠之后,赵灵音看林秀的目光就怪怪的。 他对這個青楼女子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她有一次见到林秀的时候,他就在青楼裡,和那位青楼女子手拉手。 灵音的眼神看的林秀很不舒服,他主动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对陈姑娘太好了,她只是一個青楼女子,我为什么给她银子,還和她說那些话?” 赵灵音虽然沒有承认,但也沒有否认。 林秀看着她,說道:“陈姑娘是一個可怜人……” 她的身世,的确可怜,小时候父母为了养活弟弟,把她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丫鬟,在大户人家,她因为年轻貌美,被老爷惦记,夫人嫉妒,又将她卖给了青楼。 起初她抵死不从,后来被打骂了几次,饿了几日后,终究還是接受了命运。 林秀說完這些,才对灵音說道:“她们也不想以色娱人,哪位女子小时候,沒想過未来觅得一位如意郎君,择一良伴终老,可她们沒有選擇,她们的命运,不由她们掌控。” 赵灵音不解道:“可她为什么不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林秀反问道:“怎么改变,努力接客赚钱,替自己赎身,這不更加是以色娱人嗎?” 赵灵音嘴唇动了动,最终沒能說出什么来。 林秀则轻叹口气,以色娱人的青楼女子,想要摆脱青楼女子的命运,却只能更加拼命的接客赚钱,這是一种讽刺,也是一种悲哀。 她是可怜人,但却不是唯一的可怜人。 在這個世上,像海棠這样的人還有很多。 他沒办法帮助所有人,但海棠不一样,若不是拥有她的能力,他在太子第一次派人刺杀时,恐怕就已经死了。 這是恩,得报。 林秀今天很罕见的和灵音說起這些。 她们這些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上流社会,从未真正体验過民生疾苦的豪门小姐,是很难真正体会到這些的。 林秀不想让灵音成为何不食肉糜的人,她其实很善良,只是由于身份和见识,看不到一些东西,也想不到一些事情。 他看向灵音,问道:“還记得被秦聪害死的那個王氏女子嗎?” 赵灵音点了点头,說道:“记得。” 林秀道:“不久之前,她的父亲也死了,是走在街上,被马车撞死的,乘车的是秦聪的弟弟,海棠虽然境遇可怜,但她還能掌控自己的性命,有些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控。” 他看了灵音一眼,說道:“跟我走走吧……” 两個人一路从东城走到北城,赵灵音虽然生在王都,长在王都,但她从来沒有来過這裡。 這裡沒有她熟悉的一排排高门府邸,有的只是破落的院墙,街道上也沒有青石板,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還有积水,远远的,也能闻到一阵腐臭难闻的味道。 有骨瘦嶙峋的孩子,在脏水坑裡跳来跳去,他们眼眶深陷,皮包骨头,赵灵音从来不知道,人居然可以瘦成這样。 林秀一边走,一边解释道:“這裡還是王都,王都之外,很多百姓的生活,其实比這還不如,他们用尽全力能做的,也仅仅是活着。” 赵灵音看着周围的一切,逐渐沉默下来。 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从街道旁一個破落的医馆裡,走出一個抱着孩子的男人,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看着他,說道:“這孩子的眼疾严重,或许会危及性命,但也不是不可医,不過第一個月的汤药费,就要一两银子,之后的几個月,至少還要花五两,如果只是摘掉一只眼睛,保住性命,十文钱就够了,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男子站在街头,思虑了许久,才再次走进医馆,无奈的說道:“大夫,要不,就摘掉一只眼睛吧……” …… 回到东城之后,在赵府门口,林秀对灵音說道:“這世上,這样的可怜人還有很多,五两银子,就能换一只眼睛,依然還是会有人换不起,今日我們看到了,才可以救下他,而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样的人,這個世界,并非全部都如你平日裡看到的那样……” 赵灵音沒有說什么,沉默着走进家门。 他想要告诉灵音的,已经全都告诉她了,林秀也回到林府,和父母吃完午饭,休息片刻后,来到清吏司。 這些日子林秀都泡在异术院和武道院,来清吏司的次数要少一些。 柳清风的那條小黑狗,已经训练的有模有样了,他无论去哪裡都带着,据說此狗還在某次案情侦破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如今在清吏司内,也小有名气。 林秀来到清吏司之后,柳清风便迫不及待的来到案牍库,和林秀交流训狗的心得,這條狗的表现,還是不太让他满意,他的小黑,和林秀养的那條大黄狗,差距太大了。 此时,品芳阁中。 海棠将五百两银票递给老鸨,說道:“這是我赎身的银子。” 老鸨惊讶道:“你不是還差一百多两嗎,這么快就筹齐了?” 海棠沒有解释,只是道:“银子给你,卖身契给我。” 老鸨叹了口气,說道:“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了,自从半年前那位公子来過,你就像是变了一個人,楼裡的姑娘,就你接客最勤,我還以为你想开了,沒想到你是想走。” 海棠看着她,說道:“你当初买我的时候,才花了五两,现在我给你五百两,你也不亏。” 老鸨看着她,怒道:“你個无情的家伙,好歹也在楼裡待了這么多年,這次走的這么干脆,就沒有一点儿留恋的嗎?” 海棠一脸的决绝,沒有半分留恋。 這個地方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她只想早点离开這個地方,去迎接新的生活。 那是她期望已久的生活。 老鸨看着她坚毅的表情,脸上的怒容逐渐消失,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說道:“走吧走吧,走了好,走了好,趁你现在還有点姿色,出去找個老实人嫁了,等到人老珠黄,客人嫌弃再走,可就晚了……” 五百两银票,她只收了四百两,将最后的一百两塞进海棠手中,說道:“這一百两你拿着,盘個小店,做点营生,也饿不死……” 海棠收下银票,对老鸨行了一礼,說道:“這些年,多谢妈妈照顾。” 老鸨转過头,摆了摆手,說道:“快走吧,趁我现在還沒有改变主意……” 海棠快步走到楼上,来到自己的房间,将那卖身契撕碎,投在火盆之中,看着火盆中燃烧的熊熊火焰,她长长的吐了口气,整個人忽然轻松起来。 仿佛随着那火焰的跳动,连她曾经那不堪的過往,都一起燃烧殆尽。 她洗掉了脸上所有的妆扮,摘掉头上的首饰,解开漂亮的发髻,只是随意的将头发挽起,整個人便从花枝招展,变的朴素简单。 外面的平民女子,大都是這幅样子。 从现在开始,她也是平民女子了。 海棠口中哼着轻快的小调,将一朵淡黄色的腊梅花插在头上,這是她在青楼的后院采摘的,她简单的收拾了一個小包袱,然后来到窗前。 鸟笼中,那只画眉還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海棠微微一笑,打开鸟笼,說道:“从现在开始,你也自由了……” 鸟笼刚刚打开,這画眉就嗖的一下飞出去,它沒有回头看一眼,径直的飞向高空,喜悦道:“老子终于自由了!” 海棠噗嗤一笑,背起小包袱,离开房间,走下楼。 从现在开始,海棠這個名字,再也不属于她了。 她叫陈玉,陈设的陈,玉石的玉。 她缓步走到青楼门口,再往前一步,便要踏出這個曾经带给她无尽苦难的地方。 這时,几道人影从门外走进来,其中一人看到她,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笑道:“這不是海棠姑娘嗎,我們正要找你呢,今日,本公子可是给你介绍了一位贵客,只要把他伺候好了,赏银少不了你的……” 陈玉想要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臂,但却沒有成功,她只能歉意的說道:“不好意思,郑公子,我已经不做了,你们還是找其他人吧。” 那年轻人皱起眉头,问道:“不做了是什么意思?” 老鸨远远的看到這一幕,立刻跑過来,陪笑着說道:“哎呦,這不是郑公子嗎,今儿個是刮了什么风,竟然把您给吹来了,实在是抱歉,海棠刚刚已经赎身,以后不做這一行了,這楼裡比她漂亮,比她活好的姑娘多得是,您重新挑一個,我给您算半价……” 郑公子瞥了她一眼,对海棠道:“早一天不做,迟一天不做,有什么区别,今天你好好伺候這位贵客,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前段時間,隔两天就照顾海棠的生意,他已经腻了。 只不過前两日他才结识了一位身份尊贵的朋友,此人和他是同道中人,但对方的爱好,有些奇怪。 他不喜歡寻常的青楼女子,只对觉醒了异术的女子情有独钟。 可觉醒了异术的青楼女子,哪裡是這么容易找的,身为异术师,哪怕是那种弱小的能力,一般也不会沦落到出卖身体。 巧合的是,他正好认识一位自称能听懂兽语的青楼女子。 虽然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总算有條线索,于是他今日就带着那名贵客来了,他们专为海棠而来,自然不可能白跑一趟。 說什么不做這一行了,反正都已经做了那么多次了,再做一次,有区别嗎? 对陈玉来說,是有区别的。 品芳阁的妓女海棠,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只是陈玉。 她十分抱歉的看着此人,說道:“郑公子,真的对不起,我已经不做了。” 郑建的脸色很难看,咬牙說道:“贱人,你真的想要我在贵客面前丢脸嗎?” 陈玉与他目光对视,虽心中畏惧,但還是坚定的說道:“我不做那种生意了,請你们放過我吧……” 此言一出,楼内的气氛,陡然变的紧张。 “嘿嘿,郑建,刚才還說是你的老相好,人家可是一点儿都不给你這位老相好面子呢?” “是你自作多情了吧?” “不就是一個妓女嗎,居然装起清高来了……” 郑建脸色难看至极,他身旁的一位青年,脸上则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說道:“有意思,本来我還沒什么感觉,现在对她,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海棠一個人无助的站在那裡,品芳阁的大门,就在她面前几步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