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好的亲戚,我能把人赶出去么?”
面对红着眼的顾怀月,顾怀陵情绪沒有半分波动,始终垂眸淡淡看着她,显然并不相信這番措辞。
“你现在不說,等我问出来了,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渐热的五月天,顾怀月生生被這平静的音调說得骨骼发凉,袖中手用力一握,掌心刺痛醒神,眼眶瞬间夺眶而出。
“大哥!”
“我知道你一直都只喜歡姐姐,我从未說過什么,现在就請個亲戚来家裡做客而已,小事一桩,你居然在這裡审问我!”
說罢抹着眼泪就跑了出去。
顾软软上前,轻轻拉了拉顾怀陵的袖子,顾怀陵抬头,“她跟你要簪子了?”顾软软抿了抿唇,点头。
顾怀陵:“为什么?”
顾怀月:她想去老村长家裡认字,爹也沒說不肯,只是不给她钱。
老村长当年也是读了几年书的,现在老了也不肯闲着,一直在教村裡的娃娃认字,虽不收束脩什么的,但别人也不好意思空手让孩子去认字,总要买些东西,十几文钱還是要的,再加上自己买些笔墨,再节省,也要一百文左右了。
就是认些字,倒不拘男娃女娃了,愿意去读都可以。
這事顾父也沒說行不行,只說不能动家裡的东西,你要有法子就和你姐一样,自己进山找好东西,若不行就别读了,家裡的钱一直都是顾父管着,刘氏手裡也沒钱,顾怀月就把主意打到顾软软的簪子上了。
顾怀陵沉默几息,“知道了,這事我来处理。”
顾软软皱了皱眉,想說什么却也不知道如何說起。
当时顾怀月和顾父說认字的事时,顾软软正在厨房忙活,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后来顾怀月来“借”簪子,顾软软不肯,她就撒气走了。還是刘氏期期艾艾的来问有沒有钱时,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說实话,自己手裡有钱,若怀月說明缘由自己是愿意给她钱的,可她沒头沒脑就直接要簪子,后面更是横眉冷眼的对自己,当然不愿意去热脸贴冷屁股了,就沒管這事了。
谁知,今天刘枣就来了。
看顾软软的神情顾怀陵就知道事有内因,不過尚有外人在场,沒有细问,而是看着一旁的叶宴之道:“這是我的同窗叶宴之,這是我妹妹,顾软软。”
叶宴之对着顾软软弯眼一笑,精致眉眼恍若渡阳,“顾妹妹好。”
顾怀陵抽了抽嘴角,上来就喊妹妹,谁和你這么熟稔了?
想到他刚才对刘枣說的那些话,顾软软觉得這人好玩,也莞尔一笑,无声道:叶大哥好。
說完后迅速垂眸,倒不是害羞,只是去县城的次数多了,每每知道自己不能說话时,大家都免不了诧异的神情,或可怜,或唏嘘。顾软不想看到這样的目光,自己過的很好,不用谁来可怜。
顾怀陵這才想起,忘了提前告知他妹妹的事了,這人看着聪慧实际一根筋,顾怀陵是真怕他当场问软软为何不能說话了,谁知叶宴之满心雀跃,“我能试试那個么?”
顾软软诧异抬头,就见叶宴之兴致勃勃的指着井边的木桩。
刚才进门时看到顾家妹妹手起刀落的剁骨,人瘦瘦小小的却一脸镇定,嘭嘭嘭大骨就利索的断成几截,好霸气!得到顾软软不解的点头后,叶宴之眼睛一亮,长腿几步跨到井边,直接双手举着菜刀,高抬,对着大骨刀就往下挥———
诶,错了,拿刀的姿势都错了。
叶宴之一上手顾软软就知道他肯定不会使力,這样的姿势握刀,虎口会被震的很痛,可叶宴之的动作太快,顾软软根本就沒机会提醒。
“嘭———”
不仅大骨沒断,刀還卡在骨头上了。
叶宴之眉头一竖,牙一呲,直接捂着虎口痛弯了腰。
“嗷,好痛———”
看着原地痛呼跳脚的叶宴之,顾软软也捂脸笑弯了腰,這人可真好玩。
………………
虽是装哭,离了家之后眼泪就停了,可当顾怀月找到在地裡做活的刘氏时,眼眶還是红的。刘氏一看她這样就急了,锄头一丢,几步就走了過去,关切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顾怀月拉着刘氏的手,“娘,怎么办,大哥回来了!”
平常都是顾软软去县城,大哥平常两月才回来一次的,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呢。要是知道大哥今天会回来,自己绝不会叫刘枣来家的。
“怀陵回来了?”刘氏眼中一喜,当即就拉着顾怀月要往家走,“你大哥回来就回来了,你红眼睛做什么?”顾怀月站在原地沒动,小声道:“刘枣来咱们家了。”
刘氏神情一僵,回神后皱眉低骂,“你明知道你大哥不喜歡刘家人,你好端端让刘枣去家裡做什么?”顾怀陵摆明了不喜歡刘家人,顾父虽不在意女儿,但好端端一個孩子被烧成了哑巴,顾父心裡也火。
自那件事后再也沒去過刘家,過年都是刘氏一個人回去的,刘家人也不许上门。刘枣从未来過顾家,她也不会主动登门,肯定是小女儿让她来的。
“谁让她不肯给我簪子的?”
“她平日也沒戴,我都說了以后会還给她的,她還是不肯。”
既然自己拿不到,那她也别想安生把簪子留在自己手裡。
刘氏:“她不肯给你,你就勾了刘枣来?”刘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女儿,“那是你姐姐,你明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的,你還叫她来?”顾怀月眼睛一瞪,“关刘枣什么事,当初你自己上赶着去照顾她的。”
“要不是你跑去照顾刘枣,顾软软也不会变成哑巴。”
刘氏震惊的看着顾怀月,“你,你都這样說我?我为了什么?我照顾娘家人我错了?你也怪我了?”說着眼睛又红了,眼见又要开始哭,顾怀月忙道:“你快帮我想想法子吧,大哥刚才看起来好生气的,要是他告诉爹,爹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想到顾父一点就炸的脾气,刘氏也有些惧怕,但看到顾怀月一脸害怕的模样,当即把她抱在怀裡,“沒事,有娘呢,你大哥应该是不会說的,你拿了這么多次软软的东西,你大哥从沒說你。”
“他這次生气的是因为刘家人登门,你好好跟他道歉,他应该不会說什么的。”
顾怀月心裡的害怕被刘氏這段话给安抚了,回想前事,确实,自己拿了她很多次东西,大哥虽看在眼裡,但从未說過什么,這次,应该也不会吧?想到這,心裡稍安,点头,和刘氏慢慢走回家。
“好好道歉,不许耍小孩子脾气,知道嗎?”刘氏一边走一边嘱咐。
顾怀月闷闷点头,“知道了。”
………………
這边叶宴之不信邪的试了几次,哪怕顾软软在一旁指点,還是沒能成功砍断一截,见叶宴之鼓着脸還要试,顾怀陵忙出声,“忘了正事了?”
顾软软也看着顾怀陵:大哥,你今天回来是有什么事嗎?
顾怀陵直接拉着她往外走,顾软软這才发现家门外居然停了一辆青油马车,车门一开,裡面除了堆了好多盒子和小陶罐以外,竟然還有好几個酒坛子和几個大木桶,顾软软一脸不解的看着顾怀陵。
顾怀陵将二人卖方子的事情简略的說了一遍。
顾软软被顾怀陵口裡說的银子给吓到了,瞪圆了眼:這,這么值钱嗎?
看着顾软软惊呆了的傻样,顾怀陵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的酒很好,自然值這么多钱。”又道:“這次回来,让你写方子是一回事,也想让你试试其他的酒,若其他酒从你手裡出来也不一样,就更好不過了。”
“顾妹妹肯定可以的。”
叶宴之哼哧哼哧的搬东西,還不忘表示自己对顾软软的绝对自信。顾软软听到這话却是摇头,本来是做着给家人喝的,现在要拿去卖钱,反而有些局促了。
“顾妹妹你不要放在心上,像往常那样就行。”叶宴之搬了一個酒坛子下来,见顾软软神色有些不安,“顾妹妹你信我,我舌头很灵的,你的酒和别人的真不一样。”
“对了。”叶宴之想起一事,又爬进了马车,翻找一通后,抱了两個大盒子下车,递给顾软软,“顾妹妹,這個是给你的。”
他還买了见面礼,自己怎么不知道?顾怀陵挑眉。看着叶宴之脸上明晃晃的笑,顾怀陵眯了眯眼,自己這是带了头“狼”回家?
“老父亲”顾怀陵一把抢過盒子,皮笑肉不笑,“你买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說着就要打开盒子。
见顾怀陵当场就要打开盒子,叶宴之眼睛一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虚划過。见他這样,顾怀陵神色更冷了,毫不犹豫的打开盒子,低头一看―――
入目全是姜黄色的模具,花月鸟,连兔子狗猫都有,顾怀陵挑眉,买這個干什么?又打开第二個盒子,第二個盒子裡面装的全是小陶罐,什么糯米粉,藕粉,梅子粉,油快……
顾怀陵抽了抽嘴角。
单看一個還看不出来,两個加一起猪都能看出来了。
叶宴之难掩尴尬,小声道:“上次顾妹妹做的点心实在好吃,我去买东西的时候路過点心铺,顺手就买了……”第一次登门,正经的见面礼沒有准备,反而弄這些让人家给你做点心,当时脑子裡在想什么,为什么沒再备一份好看的见面礼。
叶宴之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进去。
“……咳。”
“老父亲”顾怀陵清了清嗓子,也有点尴尬,知道误会他了,這哪裡是狼,分明是只只知道吃的猪,哪有送年轻大姑娘這种东西的。
這份礼顾软软倒是很喜歡,喜歡做点心,只是家裡东西少,舍不得在外面买,来去只能做那几样,现在来了這么多,就可以做好多点心了,将盒子从顾怀裡怀裡抱了出去,心满意足的瞧,颊边酒涡浅浅。
对着叶宴之无声的道谢:谢谢,我很喜歡。
叶宴之虽然不懂唇语,但从神态和唇形也分辨出她应该是在谢自己,沒嫌弃也沒羞恼,妹妹真的是個大好人呀!也弯眼对着顾软软爽朗又灿烂的笑。
顾怀陵抬眼就见這两人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的一個比一個笑的开心。
“老父亲”顾怀陵脸立马就黑了:恩???
刘氏和顾怀月回来的时候,三人正来回在搬东西,看着沒叫人只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的大儿子,刘氏有些局促,“這是做什么呢?這位是你的同窗嗎?”
顾怀陵点头,手不停,“恩,等爹回来一起說。”继续搬东西。
看着顾怀陵面无表情的侧颜,刘氏拉了拉顾怀月的衣袖,顾怀月垂着头上前,小声道:“大哥,我……”
顾怀陵错开身避开了顾怀月,抱着几個陶罐进屋了。
顾怀月不知所措的看着顾怀陵的背影,大哥避开自己了,是刚好,還是故意的?想着顾怀陵始终垂眸的侧颜,顾怀月心裡一個哆嗦,不知为何想到了风雨前的宁静,惧怕的看向刘氏,“娘——”
刘氏将刚才的一切看在了眼裡,心裡也有些不安,拍了拍顾怀月的手,低声,“沒事的,有外人在呢,你大哥给你留面子,沒人的时候再說。”
顾怀月咬唇,紧紧抓着刘氏的手,心中忐忑甚浓。
留面子?
可是刚才,大哥一点儿面子都沒给刘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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